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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四 恶鬼噬人 ...

  •   “锦衣卫……指挥使?”村老面上显出震惊之色,却仍不信服,“你一个女人,也做得锦衣卫指挥使?”
      话未落地,只听村外响箭啸鸣,一道白线直入九霄,划破天幕。
      郡主已脱险了。
      宋葭骤松一口气,低声与萧明月道:“你怎么来这里,就不怕郡主出事?”
      “郡主骁勇,还是你这个‘文弱男子’比较容易死。”萧明月头也不回,轻笑:“圣上嘱我务必护你周全,我还不想死,你就不许死!”
      人群惶惶,尚不知那惊天巨响是何意味。
      “毋通乱!伊兜干焦两个!按落来!”村老犹自大喊。
      众村民却不复张狂,各个面有惧色,踟蹰不敢再围上来。
      顷刻间又有犬吠疾驰之声来。
      明华郡主一人身先,驾驭猎犬,竟领着村外接应的锦衣卫反杀回来。
      “宋二,你可别小瞧我,我堂堂上国郡主,岂会扔下弱小,自顾逃命?”
      十数把绣春刀一齐出鞘,向萧明月抱拳呼喝:“卫帅!”
      萧明月上前一步,只一刀,便将村老那颗枯朽头颅削得飞出去。
      “阻我者杀,一个不留!”
      *
      这一夜的西山,火烧连云,呼号不止。
      萧明月一刀斩杀村老,匪村没了头人,顿时大乱。
      明华与萧明月领着十数锦衣卫切瓜剁菜,护宋葭一路往村外退去。
      才到村中那棵老槐树下,明棠与荣王领的人马也前后脚到了。
      乱阵之中,却有一支飞来箭,直袭宋葭心口命门。
      明棠看见了,大惊高呼:“寒山!”竟涌身去护,被身旁护卫死死拽住,慢了一步。
      是顾沧溟,真像条护主大狗一样,狼突虎奔而来,扑身将宋葭推开,用宽阔后背挡住一箭。
      宋葭被推得踉跄后退,人都是懵的,下意识想伸手扶住沧溟。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又至。
      “寒山!”
      明棠肝胆俱裂,什么也不顾了,用力推开护卫扑过去,一剑斩断一支流矢,余下一支却还是从宋葭左肩锁骨下方刺入,偏移寸余便是一箭穿心。
      ……便是我真死,你也不能拿自己冒险——
      宋葭张嘴想喊,却是一口腥甜涌上颈嗓。
      明棠的脸,还有沧溟的脸,在眼前扭曲成两张傩面,打翻油彩铺子。
      他像片被寒风扫落的叶子一样,软绵绵跌入泥泞。
      “不要,不要,寒山……你不会有事的!”明棠双手抱住他,颤抖大喊:“明月,抓那射箭之人,别放跑了!”
      宋葭在剧痛中下意识反手紧紧抓住明棠。
      意识一点点抽离,如山倾地裂将灵魂挤压出躯壳。
      恍惚间,他竟错觉时光倒流,回到十七岁那年,春寒料峭,他走投无路,在荒废已久的明灯胡同里见明棠亭亭立于院中,恰回身向他望来……
      彼时俱少年,明棠也曾这样紧紧抓住他,不许他死。
      可他想再如那时般抬手,擦拭明棠脸颊泪痕,却只觉得好累,身体沉重,动弹不得。
      ……你好歹也是个皇帝了,别再哭得稀里哗啦的,不然我哪敢放心去死?
      他在这样念头中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
      再睁开眼,已躺在端凝雅正之所。
      眼前窗明几净,一切都很熟悉。屋内烧着上好的红炭,温暖如春,一点烟尘不见。
      宋葭用力眨了好几下眼,认出来,他此刻正躺在明棠南书房的暖阁里。
      ……这是我能躺的地方吗?吓人!
      本能比脑子动得快,宋葭才想翻身起来,就扯到伤口,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从软榻摔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睡在身旁的人被他动静吵醒,起身看过来,又是惊喜,又是恼怒。
      “你醒了?可吓死我了!不要乱动又把伤口扯坏了!”
      明棠手忙脚乱把他又弄回榻上,按着他不许起身。
      “寒山,你觉得如何?渴不渴?要不要喝茶?”
      明棠的声音在耳边吵个不停,左耳也不知怎么了,竟还有个半好未好的伤口。
      宋葭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伸手就去摸明棠受伤的耳垂。
      明棠觉得痒,缩脖躲了一下。
      宋葭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放肆了,忙收回手。
      眼前的明棠只着一身丝薄里衫,完全是衣冠不整的模样。
      宋葭小心翼翼低头,看自己胸口缠着白纱,连上身里衫都没有,只穿了条小衣……
      那好歹也是穿了小衣,比彻底光着好点?
      宋葭再三掂量此刻他与皇帝陛下挤在一张软榻上的这个情形,穷尽想象思考了各种可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明棠还一直在响:“……要不要叫人来伺候?还是先叫御医?”
      “……你啥也别叫,先让我静静。”
      宋葭脑子实在转不动了,疲惫至极,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选择把脸挡住。
      他维持这个状态听明棠絮絮叨叨发牢骚,才渐渐理清:
      西山一战,有人藏身暗处连发三箭,要取他性命。幸亏有沧溟和明棠,接连护了他两次,不然此时他就不是躺在陛下的书房,而是要躺在棺材里等着发丧了。
      但他早年身体底子太差,中了一箭,即便伤不致命,也还是高热不退,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明棠生怕一个没看住他又要死,执意把他放在南书房养伤,眼不错珠盯着,寸步不离守着。
      于是他昏睡了多少天,明棠就有多少天没出过这书房,朝议听政直接罢止,有事奏本,由几位内阁大臣直接带到书房来议。
      直到昨晚,御医想方设法给他灌的汤药终于起效,大汗发出来,热倒是退了,就是退得有点大发,不仅四肢厥冷,连人都凉了。
      御医说他本就体虚,现下阳气溃散以致骤脱,恐怕亡阳将至,除以针灸、参附汤回阳外,最好挑选几个气血充足、元阳旺盛的宫人从旁服侍,贴身为他取暖。
      明棠气笑了,恨不得亲自动手撕御医的嘴,说大内满地走的不是宫女就是太监,要气血充足的也就罢了,上哪找元阳旺盛的?
      御医端这刀头舔血的饭碗一辈子,经验也很丰富,直言话不好说得太白,圣上自己意会一下,宫女太监不行,还有精壮卫军,精壮卫军也不要,只要圣上下旨,满朝文武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圣上解忧的也大有人在,但圣上要有体恤之心,不想大动干戈招惹非议呢,就悄悄让宋大人家里送个贴身伺候的下人来,圣上也好腾出手该干嘛干嘛。
      其实就是拐弯抹角递话来了。替谁递的不好说,意思很明白:堂堂天子,亲自照料臣下已违反常制,竟还为此罢朝数日?实在有亏圣名,赶紧都改了吧!
      可说要宋家送人来,也没别人,只有一个顾沧溟可靠。
      至少,沧溟绝不会伺机再补一刀,又要弄死他。
      好友命悬一线,暗箭杀人的刺客却还没抓着。明棠本就窝火,又挨这阴阳怪气一通说,再想到沧溟那张讨债脸,想到要腾出位置让这“死对头”登堂入室,还要贴身暖床……明棠这火气哪还压得住,就此彻底爆发。
      皇帝陛下年轻气盛,越不让干啥越要干,当即放话:
      既然如此,也不必那么麻烦,谁还能比朕这个真龙天子更元阳旺盛又近在眼前呢?不如就让朕亲自来吧!谁不同意谁滚蛋,谁敢多嘴把嘴打烂!
      如此这般,竟真就半是赌气半是担忧地抱着他睡了一晚,好歹是把他“睡”醒了。
      宋葭心里苦,不敢说。
      难怪有人费尽心机要杀他。
      也就得亏他不是个女的。
      是男的,有官身,再怎么想要他死,也要伺机、设局。
      若是女的,只一句“狐媚惑主,擅宠乱国”,就能理直气壮逼上门来把人勒死了。
      所谓帝王盛宠,从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看过老师这个前车之鉴就够了,可不想掉进同一个坑里。
      虽然……老师应是不悔的。
      老师就是那种会以死明志的人,所以才心甘情愿、头也不回地为了先帝的名声与江山,说死就死了。
      他固然不觉得老师做得对,却也没法说老师不对,更不敢说,倘若异位而处,他能比老师做得更好。
      如有一天,这天下大势偏也要他为明棠去死,他又该如何?有没有老师那样慷慨赴死的孤勇?
      宋葭一般不想这个问题。
      想了头疼。
      明棠围着他呱噪半晌,见他不语,忐忑把手伸到他眼前晃:“……还是传御医来,开些安神的汤药?”
      宋葭无奈,把他手拍开:“历朝历代,天子宠臣多如牛毛,没几个宠到一张榻上去的。你做事不计后果,还不许我适应一下吗?往后人再编排你睡我,我都没话讲——”
      明棠听了直乐:“你之于我,如贞候之于魏武,就同榻而卧、抵足而眠,又如何?”
      宋葭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郭奉孝四十不到就死了,我可不想这么短命!”
      你也千万不要自比魏武,不是嫌弃你没有明公德,主要怕你皇祖考受不了,气得半夜托梦骂你。
      后面这句,宋葭话到嘴边又老实自己咽回去了。
      “你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且和我说说,正事都如何了?”
      明棠这才与他接着道来:
      明华郡主是在西苑中偶遇一个暗自哭泣的宫女,听说北直隶屡有少女被掳失踪却无人问津,那宫女家中幼妹也不幸遭难,报官无人理睬,因是悲伤流泪。
      郡主闻言大怒,不信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离谱之事。
      那宫女却说,西山三年无猎,恐怕生出恶鬼噬人。
      郡主这才临时起意,要往西山一探究竟。
      谁知到了山中,恶鬼没有,恶人着实不少。
      一个被掳少女侥幸出逃,被围追堵截时正与牵狗进山的郡主撞上。
      郡主孤身一人,力战这群弃海入山的盗匪,救那少女逃远,自己却寡不敌众,獒犬巴特也被当场杀死,只能放走余下那条獒犬多吉,要它回王府报信。
      但多吉忠诚,不肯扔下郡主离开,反而寻着气味追入村中,找到彼时关押郡主的祠堂侧屋——正是萧明月所见囤放了许多仙人球的地方。
      郡主无奈,想起儿时常命多吉将东西叼给王妃,以此驯犬,便忍痛命令多吉将仙人球叼回王府传讯。
      也不知多吉是未领会主人之意,还是故意为之,竟大口吃下许多仙人球,而后跑了——直至在昭王府门前被沧溟一拳打死,才有他们追着仙人球为线索,找进这山中匪村。
      从西山出来以后,郡主领人在那村子后头的坟岗掘地三尺,挖出不下十具年轻女子尸骸,追查之下,除三个是因病身亡被偷盗尸身的外,其余全是近来京郊乡县失踪的少女。萧明月在那些祠堂牌位上所见的每一件贴身饰物,皆是一条人命。
      村中被严加看管的,又还有十数年轻女子,均从各地被贩卖、掳劫而来,大多已被凌虐的身心惧残。而那些年龄更长的,则多是在漫漫流徙中或买、或抢、或主动加入的。
      万没想到,这久未侦破的少女遭劫失踪悬案,竟是这样被郡主破获了。
      那些还剩半条命的可怜女子,郡主殿下本想做主让她们还家,谁知除却极少几个有家人坚持寻找的,其余大多连家在何处都不肯承认,更不愿回去,只求留在村中继续过活,或寻个庵寺出家,从此青灯古佛。
      郡主震惊之下追问缘由。
      那些女人却说,她们已失了清白,有些更已有身孕、生下孩子,即便回到家乡,也没好活,不如认命,好生把孩子养大,还能有个盼头。
      害人的都不担心清白,反是被害的口口声声“清白没了”,岂不荒谬?
      郡主气得发抖,当场要亲自行刑,把这村里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剁成肉泥扔去喂狗,才能泄恨。
      万幸有萧明月拦着她。
      萧明月劝她:
      “杀人容易,正法却难,如要威慑天下人心,叫时人畏法、不敢效仿,更叫人懂的人与禽兽有别、不能买卖强抢的道理,就必须以国法杀之。倘若郡主怒而私裁,只会变成闲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说郡主是自己在这村里吃了亏,才一怒屠村。”
      明华气头上听不进,竟扬起马鞭狠狠抽了萧明月一下,大骂:“我乃天朝郡主,皇帝之妹,亲王之女,母亲更是草原公主,谁敢议论我的是非?活腻了只管说去!我难道怕?”
      萧明月脸颊都被抽出血痕了,还是死死拽着她跪道: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言之可畏正是无可禁绝!天下女子皆为姐妹,明月也是女子,郡主难道以为明月心中就没有怒、没有恨吗?郡主今日一怒,要杀十人、百人,明月都可为郡主杀,可郡主明日若要杀天下人,明月自问不能做到!”
      她言辞恳切。明华见她的脸都被伤口处涌出的血染花了,顿时大为后悔,这才作罢。
      但郡主当众用马鞭抽了陛下的锦衣卫指挥使、荣王的义女,事情传扬开来,昭王自觉无法收拾,只好又把郡主禁足关在王府不许出门。
      而那一村盗匪,连同村里受害的女人,没有民籍的,全算是混入西山的流民逆匪,只能暂送巡检司关押,等候发落。
      宋葭听完只觉心情复杂。
      这小郡主与明棠不愧是同宗兄妹,何止脸长得像,连要人命的脾气都一模一样。
      “那个最开始向郡主哭诉幼妹失踪的西苑宫女在何处,你怎么处置?”
      明棠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该是还让管事太监关着呢吧?诸事繁杂,你又伤得重,哪有闲功夫管她?”
      宋葭叹息:“你叫人把她送去昭王府,交王妃发落。”
      “为何?”明棠不明所以。
      宋葭只能解释:
      “什么‘西山无猎、恶鬼噬人’,不过是不敢直言怒骂你这个皇帝和朝廷轻贱黎民生死罢了。百姓都知西山中有盗匪强掳民女,只有官府不知、不理——直到她哄了郡主进山,此案可算是有人管了。
      “她到底有没有失踪的幼妹,是当真悲伤哭泣,还是在郡主面前作戏,让昭王妃去查吧。若是真的,郡主便是她恩人,要她在王府为奴为婢报还也算合理;若是假的,王妃要如何处置她,都与你无关。
      “但无论如何,此女险些害了郡主,再留在你身边不妥,我不放心。”
      明棠听他说完,眨眨眼:“哦。你不愿她留在我身边,那就送走。”
      “……”
      合着我费劲说这么多,您只听见最末半句。
      宋葭这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此情此景,都忍不住淡淡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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