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费浪

14、关心

　　寇听许左手托着下巴一边写着英语练习卷，一边眼神不自觉地往前飘。

　　裴延坐在他斜前方，这平日里只穿着一件短袖就能在空调风口下存活的人今天反常的披了件厚校服外套，往日里他一抬头就能看到的肩胛骨和一截后颈隐藏在外套下，让他稍稍有些不适应。

　　他注意到裴延脸色不太好，唇色也很淡，一下课就把脸埋在臂弯处闷着头睡，看起来像是生病了。

　　寇听许不免想到周末他们去玩激流勇进的时候裴延浑身湿透的样子，心想这人不会因为这个所以感冒了吧。

　　他左思右想，趁着英语课下课裴延还在收拾卷子的时候走上前，敲了敲裴延的桌子。

　　“裴延。”

　　裴延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抬起眼看着寇听许。

　　寇听许对上他看起来没什么神采的目光，更加确定了几分自己的猜测。

　　“你是不是感冒了？”

　　裴延把试卷叠在桌面上其他练习册上面，伸手扯了一把披着的厚外套，哑着嗓子道：“……有点。”

　　他偏开头咳嗽两声，然后趴在桌面上把脸埋在了臂弯里，没有要和寇听许继续聊天的意思。

　　偏偏寇听许没有领会到这一层意思，继续说道：“你去医务室拿点药吧。”

　　“不了，”裴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吃了会犯困。”

　　寇听许这才想起来下午还有一场化学考试。

　　怎么能因为会犯困所以不吃感冒药？

　　寇听许心想着这怎么行，就推了推裴延的肩膀，“你还是去一趟医务室吧，感冒一直拖着会变成鼻炎的……”

　　其实裴延不去医务室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实在懒得动弹，他本来就有些昏昏沉沉的，上课之外的时间他只想趴在桌子上休息，寇听许却在他旁边絮叨。

　　裴延不想听了，直接把外套一拉，蒙着头趴在桌子上。

　　寇听许看着他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果然人一生病就会变得有些幼稚。

　　“裴延这副别扭的样子也太好笑了”和“枉我这么关心你”两个念头在寇听许心里拉扯，最后他在脑子里暗戳戳想象着把裴延摁在桌子上打一顿才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

　　正好语文老师进来了，寇听许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有些担忧地看着裴延的背影。

　　他总觉得裴延感冒有自己一部分原因，而且他难得关心一个人，那个人总该有点反应吧？

　　旁边郑子城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然后悄悄咪咪弯下腰，假装自己找东西，趁机咬了一口面包。

　　他一抬头看到寇听许的样子，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含糊不清道：“你担心什么，难不成裴延感冒是你的责任？”

　　“算是吧。”

　　如果不是他拉着裴延去玩激流勇进，裴延应该不会感冒吧。

　　“你们干嘛了？”

　　“就周末玩那个激流勇进，估计裴延就那时候着凉的。”

　　“裴延和你玩激流勇进？”郑子城瞪圆了眼，“不是，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你小声一点，”寇听许看到语文老师往这边扫了一眼，稍稍压低了声音，“怎么，我和裴延还得向你报备进度？”

　　“你这话说的，”郑子城咂摸两下，“好像你和裴延在谈恋爱似的。”

　　“……”寇听许一噎，朝郑子城竖了个中指，“谈你个蛇皮棒棒锤。”

　　校医务室里只有一个长得挺漂亮的校医姐姐在，那个校医姐姐姓齐，是寇听许一个初中同学的姐姐，高一高二的时候，一到跑操时间，寇听许就是医务室的常驻人员。

　　寇听许和她关系不错，齐姐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寇听许进去的时候齐姐正在拿着酒精和棉签帮别人消毒，一抬眼看见寇听许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就挑了挑眉。

　　“稀客啊，这学期还没开始跑操呢，你怎么来了？”

　　寇听许挠挠鼻子，“我来拿点感冒药。”

　　齐姐颇为意外，“感冒了？”

　　“同学感冒了，懒得过来拿，我顺路帮忙捎回去。”

　　“嚯，”齐姐扔掉了一个沾血的棉签，又抽出两根新的棉签，随口说道，“谁牌面那么大啊，能使唤的动你。”

　　寇听许一想起裴延蒙着头拒绝沟通的样子，忍不住吐槽，“人家金贵的很，一般只有老师叫才能让他纡尊降贵地去一趟办公室。”

　　寇听许往前走了两步，想找个地方坐着上休息一会儿，坐在椅子上的人忽然回过头，寇听许一看到他的脸就愣了一下，“小林哥？”

　　林盛时朝他微微一笑，“我就听着声音有点像你，还真是你。”

　　齐姐看着两人的样子，“你俩认识啊？”

　　林盛时指了指寇听许，“小卖部常客。”

　　林盛时就是寇听许在小卖部熟识的那个小哥，两个人认识也是因为寇听许没带手机想要赊账，又怕林盛时不肯，没想到林盛时却很痛快地答应了。

　　那时候小卖部没什么人，寇听许就随口和林盛时聊了起来，“你就不怕我赊账不还啊？”

　　林盛时当时正在对账，听到寇听许的问题就抬起眼想了想，朝寇听许笑了一下，“就当刷信用卡吧，把你的信誉压这，要是不来还账，我就撕票。”

　　寇听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后来寇听许来小卖部还账，拿着手机朝林盛时晃了晃，“我来还账了，人质能还我了吗？”

　　“可以，”林盛时朝付款码扬了扬下巴，示意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寇听许边乐边扫了码还账，从那以后两人就慢慢熟了起来，偶尔见到了还会聊上两句。

　　“你怎么在这？”寇听许探头看了一眼林盛时手上的伤口，像是被打的，寇听许有些意外，“和人打架了？”

　　林盛时长得斯斯文文，戴着一副眼镜，头发稍长，平日显得有些沉默寡言，放在学校里就是标准的好学生长相，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打架的样子，所以寇听许看到他的伤口才会觉得惊讶。

　　斑驳的伤痕在细长匀称的手上显得有些狰狞，林盛时稍稍缩了一下手，像是不太愿意给别人看到他的伤口。

　　寇听许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总觉得林盛时多了几分消沉的模样，虽然脸上挂着笑，但却像是提不起精神。

　　他低声“嗯”了一声，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是周末和你一起去游乐场的那个男生感冒了？”

　　寇听许点点头，又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们周末去了游乐场，”林盛时嘴角翘了一下，揶揄道，“我还知道你在鬼屋被吓得不轻。”

　　这回齐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寇听许睁大了眼，一瞬间脑中像是回想起什么，有些难以置信道，“你就是那个答应了不吓唬我然后又反悔的鬼脸人？我靠，我就说那个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林盛时忍着笑意，“那么害怕还去玩鬼屋，你那个同学也真是不容易。”

　　“知道我害怕还吓唬我，你也太恶劣了吧，”寇听许郁闷道，“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

　　林盛时点点头，“你的声音还挺有辨识度的，虽然那时候叫的比较凄惨。”

　　“好了不要再说了，”寇听许做了一个收的动作，“齐姐还在这，我不要脸的吗？”

　　齐姐处理完伤口，站起身给寇听许拿了几包感冒药，“原来你还要脸啊，我看之前跑操的时候你没事也要来医务室溜达一圈，还以为你没有脸皮这种东西呢。”

　　寇听许扫了码付款，“那跑操就是要我的命啊，那么热的天，谁愿意去跑啊。”

　　“娇气，”齐姐塞给他感冒药，“快滚吧，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寇听许挥挥手，“这就滚。”

　　临走前，寇听许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林盛时。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走神，刚才脸上还挂着的笑意此时消失殆尽，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

　　寇听许拿着两包感冒药回了教室，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趴着午休，还有一小部分人在翻书学习，这种安静的氛围很容易让人感到平和。

　　寇听许放轻了脚步，往前走到裴延桌边上。

　　裴延两手交叠在一起，稍稍侧着脸枕在臂弯处，寇听许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裴延蹙起的眉毛和眼角拉出的尾梢，垂下的睫毛微微抖动着，看起来还没有睡熟。

　　寇听许伸手想把感冒药放在裴延的桌侧，结果没注意碰到了裴延放在桌子上的手臂。

　　皮肤摩擦带来的触感很奇妙，裴延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只捏着两包冲剂的手，他撩起眼皮，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他看到是寇听许后，稍稍阖了一下眼，又睁开了眼，看起来就清醒了许多，寇听许也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裴延。

　　裴延缓慢地坐直了身体，慢慢地活动了一下肩部，看了一眼寇听许手上的两小包冲剂，“这是什么？”

　　顾及着教室里安静的环境，裴延的嗓音压得有些低，带着点朦胧的睡意和鼻音，比平常少了几分凉意，听得寇听许心里像被轻轻抓了一下。

　　但是他一想到上午裴延蒙着头拒绝他的关心的时候，心底升起的那一点点柔软又被他摁死。

　　他把药往裴延手里一塞，面无表情道：“毒药。”

　　裴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