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费浪

13、惶然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很久，裴延才眯着眼，伸出一只胳膊把闹钟关了。

　　他一掀开被子坐起身，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捏了捏鼻梁根，努力地睁开酸疼的眼睛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裴延整个脸都有些苍白，鼻尖泛红，眼睛里跟蒙着一层水一样，嘴唇有些干裂，裴延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一些，才低着头开始刷牙。

　　裴繁起床后，一进裴延的房间，就看到裴延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额头上，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

　　裴繁犹豫了一下，才试探地开口道，“……裴延？”

　　裴延听到裴繁的声音，先是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坐直身体，一双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看了裴繁好一会儿，才慢慢喊了一声“姐”。

　　他声音沙哑，像混了一堆沙子在喉咙里，一清嗓子连带着头也隐隐作痛。

　　裴繁被他的一脸病气吓到了，裴延从小就很少生病，但是一生病就来势汹汹，小时候的一次连日高烧不退吓坏了裴繁，从那以后裴延只要一生病，裴繁就特别担心。

　　裴繁走上前，抬起手背贴在了裴延的额头上，有些担忧地看着裴延，“怎么突然感冒了？”

　　裴延微微阖着眼，带着鼻音说道，“……不知道。”

　　他估计应该是因为昨天和寇听许坐激流勇进的时候弄湿了衣服，然后加上晚上空调温度调的有点低，昨晚他睡觉的时候就有点鼻塞，他以为睡一觉就好了，没想到今早起来后更加严重了。

　　“应该不发烧吧，”裴繁试了试温度，有些不确定道，“我去找找体温计，你别坐在这里了，去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

　　裴延也清楚自己现在头昏脑胀的状态写不了作业，就回到了床上躺着，裴繁捏着体温计甩了甩，就把体温计递给他，“还是先测一下|体温，如果发烧了我们就去医院。”

　　裴延点点头。

　　裴繁给他掖了掖被子，看着裴延苍白的脸，心里莫名开始有些发慌。

　　她总感觉眼前的裴延慢慢地和几年前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裴父的身影重叠了起来，照顾一个日渐虚弱的病人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与压力忽地涌上心头，仿佛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感到窒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做点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她突然想起家里的感冒药好像没了，就站起身打算去药店再买一些。

　　没想到本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裴延忽然睁开眼，伸出一只手拉住了裴繁，裴繁有些诧异地回头，对上了裴延水雾氤氲的双眼。

　　这双原本一直沉着冷静的双眼在此时看起来有些虚弱，平时裴延总是一副温和彬彬有礼的样子，忽然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眼神让裴繁也愣了一下。

　　她才反应过来生病的裴延其实和其他同龄人没什么区别，也需要人照顾，她却总是因为裴延那份超乎年龄的成熟和可靠忘记了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她不自觉地放低声音说道：“我出去买点感冒药，很快回来。”

　　裴延闭了闭眼，他因为生病，思维有些迟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说：“家里有感冒药。”

　　裴繁犹豫了一下，然后重新坐回了床边，裴延也顺势松开了手。

　　“睡一会儿吧，”裴繁说，“一会儿我看体温计，要是温度太高的话我再叫醒你去医院。”

　　裴延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嗯”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裴繁就听到他呼吸开始变得匀长，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薄汗，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双目紧闭，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

　　裴繁看了看钟，拿出了体温计看了一下，三十八度五，也不算太高。

　　裴繁松了一口气，去客厅找出退烧药，又兑了一杯温开水放在裴延床头柜上，然后拍了拍裴延，打算叫醒他吃点药再让他睡。

　　因为有点低烧，裴延睡得不算太死，做的梦也是乱七八糟，半梦半醒间好像梦到了小时候的事，那些记忆里的画面飞快地在眼前闪过。

　　刚好裴繁试图叫醒裴延，裴延半睁着眼看到裴繁的脸，忽然就分不清过去与现在，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的小时候。

　　于是裴延慢慢闭上眼，有些含糊不清地说：“能不能别走……”

　　裴繁给他盖被子的手一顿，看着有些虚弱的裴延怔了一下，然后像是回想起什么，眼圈慢慢地红了。

　　裴延最严重的一次感冒是他还没上小学的时候。

　　那时候的裴繁，是动过要离开的念头的。

　　小时候裴繁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裴父慈祥温和，裴母温柔体贴，裴繁古灵精怪，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这平静又美好的生活直到被裴延的出生打破。

　　裴母坚持要留下裴延，她想让裴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可以陪着裴繁，以后裴父裴母老了之后，裴繁回娘家也不至于太冷清，养老的压力也不会太重，什么事都有个商量的对象。

　　裴繁对这个弟弟说不上期待或者是喜悦，她保持了十几年的独生女身份让她习惯占有了父母全部的关注与爱，但她也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极度反对父母二胎，她只是对兄弟姐妹这种关系感到有一丝新奇。

　　裴延出生的那一晚裴繁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她是第二天才接到裴父的电话，裴母去世的消息给了她当头一棒，她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一种极度不真实感笼罩着她。

　　她没有见到裴母最后一面，却看到了保温箱里的那个皱皱巴巴的弟弟裴延。

　　她对裴延的感情很复杂，她总是把裴母去世的过错归结到裴延身上，理智却又告诉他裴延是无辜的。

　　裴延出了医院后，一个巨大的问题横在裴父和裴繁之间——谁来照顾裴延？

　　裴父白天要上班，不可能有时间照顾裴延，裴繁正在读高三，即将面临高考，更不可能放下学业照看裴延，裴父没有办法，只能咬咬牙请了个保姆在家照顾裴延。

　　裴家并不富裕，裴父裴母都是公司里的小职员，这几年好不容易还完了房贷，手里刚刚有点积蓄，却又横生变故，裴父只能更加拼命地去赚钱养家。

　　他没有和裴繁说，裴繁却敏锐地感觉出来家里的拮据，她在理解的同时，心中不免稍稍产生了一点怨气。

　　在裴延还不到一岁的时候，裴父又倒下了。

　　裴繁看到病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裴父，突然就开始害怕，心悸和慌乱慢慢爬上她的心头，让她茫然又无措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听着医生通知裴父的病情。

　　她拿到缴费单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家里能站起来的只有她了。

　　可是她才十八岁，她还不懂要怎么照顾人，还不懂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裴父裴母保驾护航呵护了她十八年，还没来得及慢慢教她一步步面对生活，就甩手把烂摊子一股脑地扔给了裴繁。

　　裴繁被迫面对一团乱麻的生活，被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无法自理的裴父裴延弄得疲惫不堪。

　　家里负担不起保姆的工资，她把保姆给辞退了，去学校请了个长假，在家一边照顾裴父和裴延一边学习。

　　有时候裴繁一道题还没写完，裴延就开始哭，等到哄裴延吃饱睡着了，她要去给裴父换纸尿裤，要做饭要打扫卫生，忙得焦头烂额。

　　那时候她就隐隐约约猜到，她可能上不了学了。

　　先不说上大学的费用，裴繁如果去上大学，谁来照顾裴延和裴父？她怎么可能在这种双重压力下顺利毕业？

　　后来就这样过了两年，裴繁终于扛不住了，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守着一个不见好转的病人日日夜夜，裴繁被裴父的病折磨得身心俱疲。

　　她无数次忽视自己心底想要逃避和怨恨的想法，最后被一个不小心摔碎的杯子引爆了所有的负面情绪，裴繁踢开了碎玻璃片，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衣物。

　　她要离开这，裴繁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提着一袋子衣服离开了家，在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牵住了，裴繁诧异地转头看着追上来的裴延。

　　裴延仰起头问她：“姐姐，你要去哪里？”

　　裴繁愣愣地看着这个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弟，慢慢地蹲了下来，抱着裴延嚎啕大哭。

　　从那以后裴繁就没再动过要离开的念头了。

　　后来裴延有一次感冒，裴繁见他睡着了就换了衣服打算下去买点菜。

　　那天下着小雨，裴繁撑着伞还没走出多远，就被鼻子通红的裴延就追了上来，裴繁看着死死地拽着自己衣角的裴延，惊讶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裴延眨着乌黑的双眼，看了裴繁一会儿才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想喝冬瓜汤。”

　　外面吹着凉风，裴繁怕裴延冻着，就领着他回了家，裴延躺在床上睡觉，裴繁就在厨房里忙活，裴延中途醒了，就一声不吭地爬下床找裴繁。

　　裴繁在给他煲汤，回头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拽着裴繁的衣服摇摇头。

　　裴繁想着大概生病的孩子都有些黏人，虽然裴延平时看起来跟个小大人一样，但是一生病还是小孩子的脾性占上风，她就干脆抱起裴延，一手托着他，一手拿着汤勺。

　　裴延平时不太喜欢被人抱，裴繁偶尔抱他他也会一脸不情不愿地用手推着裴繁的肩膀，她总觉得裴延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喜欢撒娇，感觉比别人家的孩子少了几分天真活泼。

　　她有些遗憾，又有些担忧。

　　没想到这次裴延却一伸胳膊搂住裴繁，然后把小脸埋在裴繁的肩窝处，闭上了眼，带着点感冒特有的鼻音闷闷地喊了一声“姐姐”。

　　裴繁抱着裴延软乎乎的身体，看着裴延这副全身心都依赖她的样子，心都快化了。

　　她摸摸裴延的后脑勺软软的头发，温柔道：“怎么了？”

　　裴延只是收紧了抱着裴繁的手，半晌才摇摇头，“没什么。”

　　她总觉得裴延那时候是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她知道了。

　　裴延那时候想说的是能不能别走。

　　她以为裴延是天性不喜欢亲近人，所以才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没想到裴延是把依赖都藏了起来，他不想让裴繁觉得麻烦，再次想要离开那个家。

　　“姐姐也许会离开”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伴随了裴延整个童年，直到现在，只有生病的时候裴延那层坚强的外壳才会裂开一小条缝隙，露出潜意识里的惶然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