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念芝

3、第 3 章

　　7
　　瑶瑶知道，陈坏可能要走了，她应该替他高兴的，他有一个有财有势的父亲，他将来或许会如愿去做他的大官。
　　可是瑶瑶很难过。
　　陈坏走的那天，身上的衣服就和瑶瑶他们不一样了，虽然她不懂衣服的料子，但她很清楚这是穷人买不起的。
　　可是陈坏一点也不高兴，那终于洗干净了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苏瑶瑶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心里竟觉得很不好受，甚至觉得这个二愣子还有点可怜。
　　这当然是多余的，她一个穷丫头哪有资格去可怜富贵的陈坏。
　　陈坏给他们村里曾经玩耍过的小伙伴一人送了一件礼物，别的小伙伴都是些吃的喝的，只有到苏瑶瑶这里的时候，他拿了把木头梳子，梳子很简陋，上面一半还带着毛刺。
　　瑶瑶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受，只是觉得以后自己挨打后再也没有人来给她送馒头了。
　　陈坏说：“这是我给母亲做的，现在送给你了。”
　　瑶瑶没有说话，垂着头，远处马车里的人在催促，陈坏抓住瑶瑶的手把梳子塞进她的手心里。
　　然后转身坐进马车。
　　马车离去，其它小伙伴跟着跑，只有瑶瑶傻傻的站在原地。
　　陈坏的脑袋从马车的窗户里伸出来，大声说道：“阿瑶，你要照顾好小狼，我会回来接你们的。”
　　瑶瑶忽然疯了一样追上去，迎着风，瑶瑶嘴里一片咸湿，用手一抹发现自己脸上已满是泪水。
　　脚边的小狼以为是在玩耍，随着主人奔跑，身体蹭着瑶瑶的小腿，瑶瑶一脚被它拌到了，它倒嗷嗷的跑开了，留瑶瑶坐在山间的小路上。
　　陈坏的马车已经消失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太阳，跑远的小狼又跑了回来，不知道钻去哪里，粘了一身的干草屑，瑶瑶没有意识的帮着它去摘上面的干草。
　　8
　　陈坏走了，苏家得了苏瑶瑶的济，三无不时的会收到陈坏从京城寄来的东西。
　　金银首饰一样不缺，衣服布匹按车来运，可瑶瑶却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倒是她的后娘拿着东西一样样的在身上比划，披在身上站在地上转圈，惹的小弟在那里拍手叫好。
　　在这些东西里，对瑶瑶最为重要的是陈坏寄来的信件。
　　隔了半年的时间陈坏的字已经写的很好，可惜写的再好，瑶瑶也认不得几个。
　　也是从那时起，瑶瑶开始学着识字——如今家里有了钱，没有人再管瑶瑶的花销。
　　瑶瑶三五不时的开始去村东头的一位先生那里去念书。
　　不到一年的时间瑶瑶便可以认全了陈坏的信了，可惜那个时候陈坏写信的字数却越来越少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期待着他的信。
　　她把那些读过的信件码的整整齐齐，锁进自己的木制的箱子里。
　　夜晚睡不着时，抱着整箱的信件放在床头，一封封的看过去。
　　窗外伴着夜雨，小雨敲打竹窗。
　　湿冷的室内，她披着毯子，捧着薄薄的纸张。
　　烛光很暗，可她的眼睛却是亮的。
　　他走了，但瑶瑶觉得他究归是会回来的，他说过他会回来接她，她信他。
　　直到半年后，他在信里提到了林霜儿，他说阿瑶你一定不会相信，林霜儿竟是那样平易近人。
　　瑶瑶想起那个在雪地里，拖着繁琐的裙装与丫鬟打雪仗的漂亮女孩，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像月芽一样，唇角的梨窝若隐若现，她是否顶着这样一双眼睛对陈坏笑过？
　　而陈坏面对她时又是什么样的神态呢？
　　瑶瑶想像不出来，她觉得心里涩的难受。
　　自那之后，陈坏的信很多都是关于林霜儿的，他说他们在一个学堂里念书，他说林霜儿送了他一支笔，他说林霜儿对他笑了。
　　瑶瑶忽然不再有勇气看他的信，拿着新到的信封在阳光里照，薄薄的纸张发出脆响。这样来回几次，终究还是把信打开，可信里仍是和林霜儿有关的内容。
　　他说：我和霜儿订亲了。
　　他说：瑶瑶，我感觉很幸福。
　　瑶瑶匆匆的将信扣上，扶着桌子好久不曾动弹
　　小狼在院里追鸡斗鸭，斗累了跑进来，摇着尾巴在瑶瑶的腿上乱蹭。
　　瑶瑶忽然俯下身体，攥着那封短信趴了下去，她感到自己的胸口好疼，疼的无法呼吸。
　　在这间屋子里，陈坏端着药喂他，在这个家里，他爬上树枝给她送馒头。
　　他们在河堤一同救下小狗，他们共同给狗起了名字。
　　他们是有着过命的交情的，可这和爱情没有关系。
　　9
　　瑶瑶没有给他回信，从那之后，瑶瑶再也没有给他回过信，她不知道说什么，说祝福他？她说不出口。
　　断断续续，陈坏又来过几次信，可瑶瑶没有再拆开过，不拆自然也不会再回。
　　慢慢的他也不在给她写了。
　　二十岁那年，瑶瑶家的邻居盖房子，西屋外面的那棵歪脖子树挡了道，邻居要砍。
　　瑶瑶站在树下，看伐木的工人把他们一断一断的砍下来，然后用绳子绑了放在马车上拉走。
　　瑶瑶坐在那光秃秃的木蹲上看着东边升起的月亮，她说：“陈坏，再见了。”
　　那一年瑶瑶被父亲逼婚，二十岁的年纪在村里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再不找人就要嫁不出去了。
　　对方是隔避村子里的，很健壮，浓眉大眼，笑起来却很内敛，垂着头，看瑶瑶时会脸红。
　　他说：“你嫁来，我不会让你干农活的。”
　　瑶瑶不说话，他又说道：“成婚后咱们是单过，你也不用担心婆婆的问题。”
　　瑶瑶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腼腆地笑了笑：“沈唐。”
　　瑶瑶当时就想，就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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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娘对沈唐好像并不满意，从前尖酸刻薄的嘴巴倒像她的身体一样越来越圆润，有话也不肯直说，笑眯眯的凑到瑶瑶跟前，她说：“小伙子是不错，可终究有些配你不上。”
　　瑶瑶也不肯说话，手里拿着绷子学习最简单的绣品，她手笨，像写字一样，明明知道下一步该哪里走，可偏偏那手不听自己脑子的支配，针扎下去，穿透了布，才发现走岔针脚。
　　后娘又说：“最近陈坏可曾写过信？”
　　瑶瑶手里绣花针一下扎在了手指肚上，鲜血从布里浸过来，白色的布面很快的出现一片红色的花朵。
　　父亲不知何时进来，斜着眼睛看着后娘，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声音也是嗡嗡的，他说：“好好的提那人做什么？”
　　后娘不满的瞪着父亲，父亲伸着脖子，难得与后娘较一起劲，说道：“我看沈唐就很好。”
　　瑶瑶仍是不做声，后娘和父亲自觉没趣，从她跟前走开，瑶瑶耳边终于清净。
　　她又拿出陈坏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的摸过去，却再没有勇气打开它们。
　　这一次，她把那把没有打磨好的梳子一同锁了进去。
　　11
　　那一年瑶瑶和沈唐开始谈婚论嫁。
　　也是那一年陈坏从京城里回来。
　　他的到来可以说是衣锦还乡，带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不用亲自动手，在村口，带着的那帮家丁已经一件一件的送到了村民的手里。
　　瑶瑶站在人群里，想起数年前，他离去时，自己也是这样子站在这里看着他给那些玩伴分发礼物。好像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还是那时亲密无间的好友。
　　他长大了，长高了，是个成年人了，可是他变也更沉默了，在人群里看到苏瑶瑶，也不过是朝着她含笑着点了点头。
　　瑶瑶心痛万分，这感觉倒比他离开时还要难受，原来这些年，两个人里只有她还记挂着他。
　　瑶瑶转身，从人群里离开。
　　瑶瑶又拿起那件绣了许久的绣品，绣了那么久，里面一朵梅花还不是完整的。
　　也或许苏瑶瑶是有点特别的，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陈坏忽然来到她的家里，身后家丁抬了两箱的东西。
　　他披一件黑色的披风，身边小厮给他撑一把黑伞，阴郁的面孔埋在伞中，不见一点表情。
　　瑶瑶坐在凉亭里，看着他从小院的石径上走过来，披风的边沿拍打着周边的那些花草。
　　瑶瑶忽然意识到，他的身边一直缺少着林霜儿这个人。
　　父亲后娘受宠若惊，像是见了皇帝一般，恨不得跪在他的身边给他磕上几个头，更是把瑶瑶的小弟拉出来，让他一再的替代着他们给陈坏弯腰鞠躬。
　　瑶瑶靠在凉亭的柱子上，远远的瞧着他们，像看一出戏。
　　陈坏抬头瞧来，隔着百米的距离，他在这边冲着她笑。
　　后娘向她招手，让她过来招呼，可陈坏却阻止了她。
　　他从家丁手里取了件提盒，沿着小径来到她所在的凉亭。
　　那凉亭里四面透风，把他身上的披风吹的时起时落，他像一个贵公子，与瑶瑶有着天然的距离，哪怕他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瑶瑶仍觉得不真切。
　　陈坏说：“瑶瑶你瘦了。”
　　瑶瑶便笑一笑，陈坏又说：“你变的也不爱说话了。”
　　瑶瑶还是笑一笑，好像无话可说，也没有想像中那样亲密，她总觉得他和陈坏中间隔着点什么，恐怕永远也回不到小时候的那个样子。
　　陈坏把手中的食盒打开了，把里面摆着的几样精致的糕点亮出来，同她说道：“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些东西。”
　　瑶瑶低低的向他道一声谢，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倒跟我客气起来。”
　　瑶瑶便不在作声，垂着头，拿起一块糕点，放在唇边咬了一口。
　　小狼从水淋淋的花丛里窜出来，看到陈坏时惊警惕的看上几眼，藏在瑶瑶的小腿后边，呜呜呜呜呜呜，好像要上去咬上他几口。
　　陈坏倒好像忽然想起它来，但表现的却很生疏，只是看着它说道：“它好像把我忘记了。”
　　瑶瑶沉默，伸手在小狼的后背上摸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