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小鬼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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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长茵所说，昨夜里，山脚下的一户农家失火了。守在钟塔的天圆白使官发现后敲击大钟，警醒同伴。约莫一炷香，训练有素的两队人便冲出宫门前去救火。失火原因不得定论，据救火回来的使官说，是屋内燃烧的香烛歪倒在窗边的布帘上引起的火灾。
凝采彤五指揪住被子，颤抖的声音继续追问：“那屋里有人么？”希望这场火只是烧毁房屋......长茵哀伤的眸子顷刻打碎了她的内心的侥幸，读得懂为亡者的悲哀。
“男娃儿死了，她的娘亲活着。”钝涩的语调钻进耳窝，凝采彤并没有觉得高兴。孩子是娘亲的心头肉，儿死等于在娘亲的胸口上捅上致命的一刀，活活的跟着那堆吞噬的火焰勾去了半条命。
凝采彤佝偻着身型，止不住的颤抖。她无父无母，虽不能感同这份撕心裂肺的痛，但她明白一定很疼，疼得想起梦里的雅竹弃她而去，好似心被挖空了，徒留两行清泪郁郁在黑暗中残喘。
长茵用力的抱紧她，贴着耳廓劝她要振作，不能为一时的感情左右。
景物慢慢模糊，呜咽犹如刚出世的狗崽时轻时重。凝采彤不认识这户失火的农家，但就是心理不舒服堵得慌，借着泪一遍遍洗涤着内心的郁瘁，仿佛洗干净了就不再胡思乱想。
两个傻姑娘互相拥着对方直到泪流干了，扯一抹难看的笑。凝采彤默默的穿上衣袍，询问长茵：“颜长老去哪了？”照平常，她早就板着一张脸翻被子叫她起床了。
长茵没好气的抚平凝采彤衣上的褶皱：“走了雅竹姐来了颜长老，你说你何时断奶呀？”圣姑这般认主儿，她吃味，敢情她个未来上等丹师还不够别人依赖的么？
长茵瞪着核桃眼一点儿不犀利，反观委屈至极，凝采彤也不怠慢，挥舞爪子：“长茵你误会了，我是奇怪，以我为重的颜长老会行踪不交代就把你唤到我的身边？昨夜失火不叫醒我，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说说我地位何在？”正气头上，着手锤向床栏，“唉哟，疼。”凝采彤咋呼着，狠狠剜了眼祸首。床栏无辜的“咔”了声，立着不动由着凝采彤干瞪眼。
长茵捧起她的手吹吹气，脑中疑窦老天是不是选错了人：“谁像圣姑您老吃好睡好，雷打不动的。宫里的钟声响到十里外了。颜长老肯定是急着加派人手去救火，哪顾得上您啊。”
“别别，你一用敬称，我就觉得自个儿无理取闹。”凝采彤落脚跑到长茵打好的水前，把脸埋进水里。长茵斜睨，倒是有自知之明嘛。凡事适可而止，她打消欺负圣姑的下句讽话儿。
“恩——”拖的老长，然后道：“忙到天明，怕是刚睡下，所以我自告奋勇的来叫你起床了。”凝采彤伴着她的话尾哗啦啦的扬起头，长茵赶紧甩上面巾急吼：“傻瓜，弄湿衣襟了，快擦擦。”
凝采彤用巾子蒙住脸，话闷闷的透出来：“其他人呢？”长茵一时没听懂：“啥？什么其他人？救火的救火，余下的待在宫里呗。”
“不是，我是说...算了，没事。”听起来郁郁寡欢，长茵突然灵光一闪：“打头阵的还是雅竹姐呐！”欢跃的口吻，似是为雅竹自豪。凝采彤一激动，扯下脸上的巾子：“她干嘛冲在前头？”
长茵木讷讷的傻眼：“呃...你忘了雅竹姐是掌管天圆白使官的？尽管她没有封有长老一职，在内殿里她可不是普通的丫鬟，属肖莫师傅的直系弟子呢。算辈分，嘿嘿，还是你师姐哩。”凝采彤一哽，就她个粗野小女子会十八般武艺？又是流着玄古的神奇血液？傻了傻了，雅竹扮猪吃老虎，料不到最厉害的人竟在自己的身边。追思落水那日，茫然中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朝她游来，如一条逆游直上的大鱼，丁点不受暗流的影响，绝望的她突然横生出一丝活命希望。
既然她那么厉害，何苦要做个小小的丫鬟？凝采彤用完早膳在院子里踱步猜想。要是颜长老见到她这副认真寻思的样子，铁定是暗恨咋没用在求学问道的上头，真是可惜了。
“啪啪”两颗小果实砸在凝采彤的脑袋上。凝采彤抬起下巴巡视，发现被冰棱缀满的枯树枝上有只猴子。它桀桀怪叫，仿若在嘲笑。凝采彤先是一滞，冰天雪地的山上哪跑出来的动物？不都该冬眠去了？除了部分鸟儿在大清早会叽叽喳喳个没完，大鸟儿全都迁移到南部避寒。此时，白毛黑脸猴子引起了她的兴趣。
凝采彤高呼：“长茵，快出来看‘野兽’。”回答她的是猴哥不满意的吱吱声，像再说：你才是野兽呢，连猴子都分不清，它举高野果当暗器使。
凝采彤边躲边拍额头，对了长茵回炼丹房了。一人一猴玩起了幼稚的投射闪躲游戏。从中，凝采彤在躲避间每跨一步，奇怪的动物便执着果子立即瞄准她的方位移动，行为举止似人，不由惊叹它通人性，顿时玩得不亦乐乎，把今早上的失意和空落塞满了欢乐。
遽然间，猴子滚圆的眸中闪过一道橘色，凝采彤恰好捡起一颗颗果子查看。一条长而毛茸茸的尾巴化为利剑无限延伸冲至面门。
凝采彤一个眨眼闪身，也没看清，只感觉隐约有什么攻来，潜意识脖子一歪。耳边传来穿透的脆声，随着背风锐利的擦过脸庞。她睁开眼，转头看见树桩上开了个洞。吸口凉气，邪门儿谁弄的？饶是把头重新转到猴子跟前，不会是它吧...揉揉眼皮，一只柔软的东西旋即黏在脸上，暖暖的能听见有节奏的心跳，茂盛的兽毛堵住口鼻，一呼吸就闻到股骚味，凝采彤一张口满嘴嚼毛，黑线这畜生蓄谋闷死她。吱吱的怪叫听起来挺乐，刺激着她的大脑。
凝采彤突然打了个寒战，细腻的肌肤被冰冷的爪尖挠了下，敏感的犹如锋利的冰片在上面刮过一层。凝采彤不知从哪借来的胆子，使劲拽下蒙住视线的软物朝外一扔。猴哥未想到她反应极快，一个没拽稳丢出一个圆弧。在空中几个跟斗缓冲下落的速度，待它落地，闻见凝采彤大喊：“妖孽啊！！”冲出自个儿的院子。
猴哥对着花白色的背影龇牙嘶吼，五指勾成鹰爪，虎假“猴”威硬掰出恐怖的模样。
*
凝采彤气喘吁吁的奔走于游廊，时不时向后看看，直到跑不动撑着膝盖“呼哧呼哧”作深呼吸，同时盯着十步之遥的圆门，唯恐那动物忽然冒出来。渐渐平复胸前的起伏，当凝采彤断定小命安全，注意力即刻转移到周围的景色，难得的好光景蒙上了一层厚云，周围漂浮了许薄雾却不妨碍观物。
这是哪呢？不常在此地经过，看起来小廊通往别院。本着探路的兴致迈了两步，在岔路口止住步伐。奸笑三声，嘿嘿小样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凝采彤嗖得闪到第四根柱后，伸头缩颈注视着一只玄色长靴跨进门槛。
凝采彤摞起袖子企图扑上去摁住轩逸之，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她个小胳膊小细腿从正面出击，必定给他有机可溜，倘若出其不意，说不定人就给楸住了。
刚露半只身，但见轩逸之的袖子激烈的抖动两下，惊得凝采彤迅速抽回身，好奇他是在干什么。伴着一声气急的叫嚷：“你别跟着我！”凝采彤眯起眼定睛一瞩，咦，谁家娃儿跑内殿里来了？
轩逸之停下脚步，躬身与一个不到他腰际的男娃面对面的争论，不，准确的说游廊里只剩下他的声声劝解，则男娃无动于衷的听着，目光呆滞，始终两手抓着他不放。
看穿着，那娃儿布衣布裤打满补丁，谈不上乞丐装束，衣裳洗得干净褪色，半个小脑瓜套在深啡色的压耳帽里。凝采彤确信他是哪家香客走失的奶娃，就是疑惑他咋不哭不闹，静静的平视前方，亦不把轩逸之放进眼里。
轩逸之无奈的对着男娃说：“小娃儿，你跟着我又不说话，你叫我如何是好？”皱皱眉，目光锁住男娃的眼睛死命想瞅出点回应，然男娃一语不发，双足定在原地，拖拖拉拉走了一路，骇怪小身子重的很，好似拖了一尊三尺高的石像。
古井不波的黑瞳把人气掩得密不透风，轩逸之暗叹他的肤色接近透明，缓缓透出青色交错的血管，当视线移到泛紫的唇瓣。轩逸之内心的一簇火苗连带着疑问吞进肚里，忧心匆匆的探起右手:“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娘亲在哪？我带你去找，好不好？”话似乎起了作用，男娃扬起脸蛋，下手立刻扣住伸来的手腕，力道之紧。轩逸之低头一看，细小的骨节旁鼓起了他的臂肉，犹如蟹钳紧咬着猎物不放。
“真的么？哥哥要带小虎子去找娘亲吗？”原来男娃叫小虎子，轩逸之默默记下来，暗地里右手执意挣脱束缚，可越是挣扎，小虎子的手心像藏了火石，逐渐上升的温度使轩逸之产生幻觉，彷如闻到一股烧焦味。
“小虎子乖，放开哥哥的手臂，哥哥带你去找娘亲。”抿住唇，轩逸之未曾泄露痛楚的呻吟，有一点他将信将疑，自己是不是碰上了麻烦事。面对小虎子与年龄不符的执着，先得循循善诱，哥哥这个称谓应该更能亲近。
“不好，我一放手，你就不带我找娘了...好热呀，哥哥，我全身又热又烫...哥哥的身体好凉，好舒服...让小虎子爱不释手呢。”小虎子闭上眼牵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并且陶醉其中。轩逸之想说些什么，发现一个奇怪的图纹从小虎子的衣襟里窜上来如蛇般蜿蜒爬到他的耳垂下。
“你的脸...呜...”滋滋作响，轩逸之居然看见几缕白烟从臂上的五指间绕出来，他惊愕眼睛不会是出了问题吧？为何感官上的痛是那么的清晰。
凝采彤半张着嘴。小样儿一会儿眉心紧蹙，一会儿痛不欲生，表情甚是丰富，在男娃面前扮啥哭腔？真不会哄娃儿，该是她出场的时候。凝采彤面带微笑，莲步轻移。轩逸之察觉到脚步声，咬牙转过脖子，是她？可恶，这小鬼不是常人，马上喊道：“别过来！”
她就偏要去，随着一句甜腻腻的哄声飘在三人间：“小弟弟，姐姐有红果子吃，别抓着哥哥好不好呀？”一爪子搭上小虎子的肩。
猝然瘦弱的小身骨如遭电击朝后倒去。轩逸之臂上一松，拽着凝采彤退后五步再检查右腕，上头明显五个粉蒸色的烙印，记忆中犹在焦灼着他的神经。凝采彤见轩逸之捂住手腕，耳边听他大喝：“你是人是鬼？”
小虎子人小，身体柔韧，以半弯的身躯僵硬片刻转而直起腰板，面露狰狞：“你们阻止我寻找娘亲，你们是坏人，我要杀了你们。”一场带着漩涡的劲风从他口中咆哮倾出。轩逸之握拳抵挡眼前飞旋的冰粒，身后凝采彤牢牢攒着他的衣袖，一惊一乍下，捡来的红果早被风吹的无影无踪。两人身上的衣袍衣带尽数跟着发丝纷纷扬扬的摇曳不定。
凝采彤哆嗦着牙齿，大声吼：“他看起来不对劲，你快想办法让我们脱身。”突然袭来的风雪，着实不敢置信是眼前男娃儿使出的力量。
轩逸之运功稳住下盘，在凝采彤的惊叫下连身抱起，足尖一蹬，顺着顶风利落的朝后退去，就在中途扣住雪地，滑出半寸足迹，踏稳后弓步横于左侧，右足旋即收脚一蹬，闯出风雪带。
小虎子张大着腮帮慌忙将风雪重新对准，一时快一时慢，眨眼的差池，令轩逸之掌握了先机，一个跳跃翻身，凝采彤的银发似佛尘在半空中挥了个半圆。
小虎子的视线被风雪占据大半，瞬时失去了目标，左右巡视。就在紧要关头，轩逸之提起手刀欲敲晕小虎子，凝采彤不知何故，扑倒小虎子在雪地上打了个滚。
“圣姑，别碰他。”他非常危险，轩逸之恨自己没抱紧凝采彤。
她半趴在小虎子的背上，显得狼狈。
小虎子像受了什么刺激，四肢胡乱在雪地上滑动反抗，好似害怕身上的人。
凝采彤以全身的力气摁住他，他侧过脸叫道：“放开我，我要娘啊，你们是坏人！坏人！好热啊，屋里烧起来了，娘救我！救我！”凄惨的叫声不像是装出来的。面颊忽青忽红，少顷狰狞的腐烂印记爬满了小虎子的鹅蛋脸，简直分不清哪一块是完整的皮肉，就连四肢统统是凹凸不平，血迹斑斑的骨上挂着几片焦肉，犹见惨状的程度。
凝采彤靠的最近，一股子焦臭和尸臭混合在一块搅着胃里未消化的食物。勉强忍住干呕，晦涩的言语浮在脑中：男娃儿死了，她的娘亲活着。凝采彤一眼儿就联想到失火的农户，顿时心中隐隐钝痛。少不经事的小虎子一遍遍的呼救却只有眼睁睁的任由大火烧糊了皮骨，吞噬了希望和绝望，留下焦炭色的骸骨。
轩逸之已觉得眼前的事物惊骇脱俗，不由提起凝采彤的后领远离妖怪...或许已然猜出那副颤抖会动的残骨已经不是人......
“圣姑你看清楚了，小虎子...它已不能算做人，会喷出风雪，身体完全腐烂烧焦。可它...会动...”轩逸之的脑中混乱一片，语调里有他发觉不到的紧张。
“可小小的它很痛苦，我们应该帮它。”细微颤抖的嗓音说出令轩逸之惊愕的见解。它到底为何物？居然取得了圣姑的同情？！话又说回来，要怎么帮？怎么个帮法？
脱离了桎梏，烧得不成人形骸骨艰难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疯也似的穿透游廊的窄墙。凝采彤惊觉，它这般莽撞会吓坏多少人？忽视手脚的颤栗，她挣脱轩逸之追寻那称作小虎子的骸骨。
“小虎子，等等我！”凝采彤拔腿奔去。
轩逸之一愣，忙边追边唤前头的凝采彤。骤降的浓雾何时扰住了视线，谁不得知，袖子甩散雾气却在一个转角，发现跑进了个死胡同里，懊恼的抬起下巴，视线不经意间扫着屋瓦沿上，一只长着白尾的一团绒球跳进隔墙的另一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小鬼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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