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焱非

28、喜服 绣罗衣裳照

　　手机的闹铃吵醒了苏婉，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还是本能的钻进了沐春风的怀里。
　　卧室的廊灯虽然关着，早晨七点的阳光已然能够透过窗帘缝隙，让她看清身上盖着的红色喜被。
　　沐春风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切，淡然的将她搂在怀里，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背。“你呀！”沐春风无奈的摇了摇头:“真是无一日不闹腾的。”
　　苏婉刚探出头想要反驳，入目的一片艳红，又让她怂叽叽的将头埋进沐春风的怀里，嘴上倒是硬气的不服输:“才不要紧，我都睡过一夜了。”
　　“那今晚就开着灯睡。”沐春风笑着打趣道:“你上午有课，还不起来洗漱？”
　　苏婉磨磨唧唧了一会儿，像只兔子似的蹦下床，一溜烟的冲进了浴室。沐春风好笑的看着她逃跑似的背影，抚摸着盖在身上的红色喜被，果真是让人心悦的喜庆颜色。
　　学校今天只上半天课，苏婉提着笔记本刚出校门，难得的看到沐春风，背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向她挥手。沐春风迈着修长的腿，三两步走到苏婉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
　　与苏婉同行的小怡，正与男友相约去校外共进午餐。小情侣见了沐春风后礼貌的打了招呼，小怡冲苏婉挤挤眼睛后，贼笑着拉着男友，一溜烟的告辞。
　　苏婉朝着小怡离开的方向，扯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转头问向沐春风:“这个点，你应该还在公司呀，嘉叔呢？”
　　“公司的事处理完了，我和嘉叔一道来接你。”中午刚放学，校门口的人流量不少，沐春风伸出手臂将苏婉护在臂弯里，两人快速的上了汽车后排。
　　驾驶室与后排的隔窗早已打开，嘉叔在沐春风的示意下，向目的地驶去。沐春风放下电脑包，抽出湿巾替苏婉擦干净手，打开座位上的保温餐袋，取出保温饭盒递给她，“先垫一垫肚子，中午不回家吃饭。”
　　苏婉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打开餐盒，里面是一排长条形的烟熏火腿三明治。再打开第二层，是各类红彤彤的水果，车厘子，草莓，树莓，山楂，看得苏婉小手一抖，差点打翻了餐盒。
　　沐春风眼疾手快，稳稳的托住了餐盒。“你不是要克服心理障碍？都是红色的，试试？”
　　苏婉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心理斗争了许久，最终闭起眼睛在水果里面，胡乱摸了一颗塞进嘴里。牙齿磕破果肉的瞬间，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四溅，是一颗樱桃。也不是不能接受，苏婉心里这么想。
　　沐春风见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鼓励道:“再尝尝三明治，口感还算不错。”
　　苏婉睁开眼，沐春风伸出手，手心里垫着纸巾，自然的接过她吐出的果核，包起来放进垃圾桶里。比起刚才通红的水果，苏婉觉得此时的三明治，看起来容易接受得多。她取出一小条三明治，强忍着胃里因为红色火腿带来的恶心感，干脆闭上眼拧着眉头咬了一口。唔？苏婉惊讶的瞪大了眼，火腿烟熏的口味，搭配着西红柿片的甜，黄瓜片的脆，意外的好吃哎！就是这个酱汁的口感，跟平日里吃的不太一样……
　　“嘉婶换了新的调味酱？”似乎一旦接受了某些设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苏婉也能慢慢接受。
　　沐春风笑的欣慰，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自豪:“三明治是我做的。”
　　闻言，苏婉眼睛瞪得滚圆，吃惊的看着沐春风，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像只仓鼠。苏婉飞快的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语气里满是怀疑:“你还会……做饭？”
　　沐春风抬手，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了个爆栗，“我会的可多着呢，怎么着也在部队里待过几年，哪能不会做饭。”
　　苏婉不由得亮起心心眼，向沐春风竖起大拇指:“沐叔叔，你做的三明治，比嘉婶的可口。”
　　沐春风忍俊不禁，揉着苏婉的小脑袋，“拍马屁也没用，我可没空给你做饭。今天是赶巧，上午谈完了生意，才回去给你做了吃的。”
　　“哦，”苏婉撇了撇嘴唇，问道:“你下午还要去公司吗？”
　　“下午带你去个好地方。”见苏婉吃完三明治，抽出湿巾擦手，沐春风又递给她一杯鲜榨石榴汁。
　　苏婉握着湿巾的手又顿了一顿，今天这顿红通通的饭食，说沐春风不是故意而为的，恐怕都没人信。她鼓起勇气接过石榴汁，拧开盖子闭起眼一饮而尽。石榴汁里加了蜂蜜和柠檬汁，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受，入口酸甜，很是可口。
　　“还……挺好喝。”苏婉看着杯底剩余的一丝红色，语气里竟有几分不可置信:“喝完了？”
　　“喝完了，很棒。”沐春风也诧异苏婉接受能力，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嘴角的果汁，神秘的说道:“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婉被沐春风勾起了好奇心，一边帮忙将餐盒收进餐袋，一边试探他的口风:“什么地方？”
　　奈何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沐春风依旧笑而不答，苏婉只得耐着性子等待。随着嘉叔缓缓停下汽车，沐春风率先下了车，向苏婉探出一只胳膊。苏婉扶着他的手臂借力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家门头不大的裁缝店。
　　“江城最好的裁缝店。”沐春风解释道:“老师傅已经收山了，我可是求了好久，老人家才接了这一单。”
　　苏婉心里一暖，当即反应过来，沐春风此行是为了制作订婚礼服。嘉叔并未下车，依旧在驾驶室里静静等待。两人同行至店内，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在踩着一台老式缝纫机。
　　“齐师傅，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沐春风向老人介绍起一旁的苏婉，后者礼貌的向老人问好。
　　齐师傅停下脚下的动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向二人，随后转身，从身后台面上的小木盒里取出一卷皮尺，说道:“小风来啦，过来扶我一把，我先给你的宝贝媳妇量尺寸。”
　　“哎。”沐春风上前一步扶起齐师傅，两人走至苏婉身边后，齐师傅虽然年迈，手底下的功夫却不落下风，三两下替苏婉量了尺寸。看苏婉面色微红，齐师傅打趣道:“小媳妇，你是怎么被这浑小子忽悠了的？”
　　“呃……”苏婉打量着眼前正在给沐春风量尺寸的老顽童，老老实实交代道:“我从小就养在沐家。”
　　“嚯！童养媳啊？”齐师傅波澜不惊的啧了一声:“小风啊，你小子可真不地道，瞅瞅你那小媳妇，跟你年纪差着辈儿呢。”
　　见苏婉憋笑，沐春风无奈的解释道:“您听她胡诌，要不是出了大哥二哥那档子事儿，她再早出生十几年，都成我大嫂了，哪轮得到我。”
　　齐师傅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打量起苏婉，半晌后迟疑的问道:“你是苏家的人？”
　　苏婉不解的点了点头，“您是如何知道我姓苏的？”
　　“哎哟喂！”齐师傅加快手里的动作，一边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将两人量好的尺寸记上。一套流程忙完之后，齐师傅才回复苏婉:“你爹妈成婚的喜服，也是在我这里做的，你说我怎么知道？”
　　“您认识我爸妈？”苏婉不可置信的望向齐师傅，心中觉得又惊又喜。
　　“可不是么，”齐师傅回忆道:“当年你爹也是这么带着你妈，来找我做喜服。老实说，你跟你妈比起来，还是差了几分风姿。”
　　“啊？”苏婉眨巴两下眼睛，一时间没接上话。
　　“这小子把你保护的太好了，”齐师傅指了指沐春风，对苏婉说道:“你妈身上有股子锐气，你没有。你更像是这小子精心养育的，没受过风霜的花骨朵儿。”
　　沐春风干咳了两声，讪讪的说道:“齐师傅，她来我这儿的时候才十岁，我对着个孩子，能有什么想法？”
　　“年纪小怎么了，那也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齐师傅傲娇的“哼”了一声，对沐春风说道:“得亏我当年日夜赶工，把老苏的喜服做出来，不然你小子想娶她，恐怕还得多等几年。”
　　齐师傅的这番言论，竟让沐春风无言以对。看着老顽童似的齐师傅，苏婉有些忍俊不禁，追问道:“那后来呢，我爸妈之间，还有什么趣事？”
　　“后来呀……”齐师傅回想了一番，气鼓鼓的说道:“你爹那老小子，忒不厚道，临了还少给我三十块，说是就当免了我的份子钱！真是气煞我也！”
　　苏婉不禁哑然，她爸还干过这么不靠谱的事儿？见齐师傅义正辞严的模样，她爸少给钱这事儿，八成是板上钉钉，没跑了。
　　沐春风上前打了圆场，说道:“齐师傅好记性，这少给的钱呀，我这个做女婿的，今儿给您补上！”
　　“嗯！是个好孩子！”齐师傅闻言，用力拍了拍沐春风的肩膀，满意的说道:“这才像话嘛，这事儿都让我惦记几十年了。”
　　“您哪，可得从您那些好料子里，挑出顶顶好的，给婉婉做两身。”沐春风陪笑道:“整个江城，属您手艺最好，晚辈的喜服，全仰仗您了。”
　　“好说，好说。”齐师傅很是受用的仰了仰头，得意的说道:“顶顶好的料子，我这儿确实有两匹，就是价钱么，略高。”
　　“价钱无妨，”沐春风望向苏婉的目光坚定不移，“她是我未来的夫人，自然要给她顶顶好的。”
　　齐师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番，慢悠悠的从里间捧出一只樟木盒子，木盒颜色偏深，一看就是老物件。“喏，这是我这儿，顶顶好的两匹料子。”齐师傅小心翼翼的打开樟木盒子，两匹流光溢彩的料子，映入苏婉的眼帘。
　　“缫丝织绣家家事，金凤银龙贡天子。”苏婉情不自禁的吟出这句诗，惊诧的向齐师傅确认:“这是……云锦？”
　　“小丫头眼光不俗，”齐师傅点了点头，指着木盒里并排放着的两匹红色云锦说道:“这一匹是吉庆双鱼妆花缎，另一匹是龙凤妆花缎。丫头，这两匹料子，可还入得你的眼？”
　　岁月的流逝并没有带走布料的流光溢彩，红色云锦上的双鱼图案和龙凤呈祥，都栩栩如生，鲜亮的颜色刺得苏婉有些发愣。
　　沐春风侧身挡在她眼前，小心的试探:“不喜欢的话，换成别的颜色？”
　　“喜欢。”苏婉的语气平静到没有涟漪:“沐叔叔，我很喜欢这两匹云锦，让齐师傅做成喜服吧。”
　　沐春风的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几秒，问道:“真的喜欢？”
　　齐师傅走到沐春风身旁，阴恻恻的问道:“这丫头都说喜欢了，你小子不会是嫌贵吧？”
　　“让齐师傅见笑了，”沐春风解释道:“婉婉确实十年不曾穿红，晚辈并非是小气之人。”
　　“哼！”齐师傅宝贝的将樟木盒子盖上，朝沐春风伸出右手:“先给定金。”
　　“全款付给齐师傅吧，”沐春风从西装内侧袋里掏出支票和钢笔，说道:“劳烦您算一算，这两套喜服的价格。”
　　齐师傅也没料到沐春风如此爽快，取出台面上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后，说道:“这两匹云锦的料子钱五万，工费一万。料子就这些，汉服肯定是做不成了，做成旗袍，料子足够。多出来的料子，还能给丫头做个手包。”
　　“你嘛，”齐师傅略一思索，说道:“给你做两身黑色驼丝锦的中山装，你用便宜些的料子就行。两套喜服，全款七万。”
　　“感情我那两套喜服，还不及个零头钱。”沐春风在支票上写上十万的数额后，递给齐师傅:“烦请您老多费心，晚辈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订婚当日，还请您赏脸，来沐家吃个便饭。”
　　齐师傅接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额，随手将支票压在了算盘底下。“你呀，可比你老丈人大方得多。”他抬手拍了拍苏婉的肩膀，语气中透露着赞赏:“小丫头选夫婿的眼光，跟选衣服料子一样好。”
　　苏婉的脸颊瞬间红了几分，结结巴巴的说道:“齐师傅，还……还不是……”
　　“哦哟哟，还不好意思了，”齐师傅揶揄道:“就剩个把月的事儿了，小丫头脸皮子薄啊。”
　　见沐春风不动声色的将苏婉护在身后，齐师傅瞬间觉得没了趣味，朝两人挥了挥手，说道:“订婚三日前来取衣服，护犊子护的这么紧，好没意思。”
　　“哎，齐师傅，我跟婉婉就先回去了。”沐春风握住苏婉的手腕，两人向齐师傅打完招呼后，这才离去。
　　齐师傅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拈起算盘底下的支票瞅了瞅，叹了口气，道:“又得加班喽，都收山了还被这小子生拉硬拽出来，不多给点儿，老头子都不接他这一单！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