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焱非

29、订婚

　　六月八日，农历五月初十，黄历显示，宜嫁娶订婚。
　　在苏婉的刻意安排下，经过一个多月的强行适应，已然能够接受披红挂彩。沐春风实在担忧她这种揠苗助长的行为，会适得其反，心中隐隐的不安更甚了几分。
　　嘉叔在订婚宴的三天前，准时去齐师傅的裁缝铺，取回了订婚所穿的喜服。
　　齐师傅的手艺，果真是江城顶好的，吉庆双鱼妆花缎的开襟旗袍，配着同花色的手包，任谁见了这身喜服，不夸一句好。另一匹龙凤呈祥妆花缎，想来是用做结婚时候的喜服了。沐春风的那套黑色驼丝锦中山装，扣子都是用的纯银扣。中山装的左胸口，别了一朵用剩余的吉庆双鱼妆花缎做的胸花。这画龙点睛的一笔，倒是极为出彩。
　　下午四点整，春风楼总店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少东家的订婚宴在此举办，总店自然是要停业的。沐春风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硬挺的剪裁更加突出了气宇轩昂，显得整个人愈发沉稳庄重。他提前两个小时，亲自在大厅迎客，足以见得他对这场订婚宴的重视。
　　苏婉呢？是的，今晚的她，并未随着沐春风一同迎客。沐春风哪里舍得让她提前应酬两个钟头，安排她去了会客厅等待自己。化妆师给苏婉梳了个简单的发髻，配了足金的流苏耳环和压襟坠子，试戴了几件发饰，都压不住云锦的泼天富贵。眼看宴会时间将近，化妆师安抚了苏婉几句，又急匆匆的去寻其他的发饰。苏婉安静的坐在会客厅，等待着订婚宴的开始，仅凭这一身吉庆双鱼妆花缎，便足够她招摇成一朵花，哪里还需要其他的配饰？
　　会客厅的门传来轻微的“吱呀”声，苏婉应声抬头，以为是化妆师回来了。四目相对之下，双方都愣在了原地。
　　来人率先打破了沉默:“苏小姐。”
　　“陈少。”苏婉微微欠身点头，一时间竟猜不透他的来意。
　　“我……”
　　“我……”
　　两人的异口同声，让气氛愈发显得微妙起来。苏婉望着门口的方向，言语间带着几分主家的气势:“陈少前来，所为何事？”
　　见苏婉的态度不同于往日的温和，陈经年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确实是自己不请自来了。他抬起手里的包袱皮扬了扬:“给苏小姐备了份贺礼。”
　　“张秘书在大厅，陈少将贺礼交给她登记就好。”苏婉丝毫没有请陈经年进门的意思，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明亮的水晶灯光下，一身云锦喜服的她，被衬得好似一汪红霞。
　　陈经年觉着眼前的苏婉，周身都被笼罩在一团光晕里，光晕里的苏婉，远的让他够不着。陈经年沉默片刻才开口:“这是……我的贺礼，不是陈家的。”
　　“那我更是不能收了。”苏婉端起茶几上的桂圆红枣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说道:“沐总正在大厅迎客，我总不能背着他，越俎代庖了不是？况且……”苏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陈少并无私交，三番两次收您的私礼，总是说不过去的。”
　　“我……”陈经年一时语塞，不过短短数月未见，眼前人何以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少年郎握着包袱皮的手，不禁又握紧了几分，终是深深看了苏婉一眼，一言未发的将贺礼放在门内的地板上，掩上门离去。
　　有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婉这才卸下紧绷着的一口气。怦怦乱跳的心脏，也随着陈经年的远离，逐渐变得平静。她没有，也没来得及，阻止陈经年留下这份贺礼。她注视着不远处的贺礼，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是起身将它取回，放置在茶几上。螺钿漆器首饰盒被缓缓打开，金色的光芒在头顶水晶灯的折射下，瞬间溢满苏婉的眼底。
　　她伸出一双仿佛象牙雕成的手，修剪得整齐的指甲，甲背上隐隐泛着粉色。“真美。”苏婉捧起金凤钗端详起来，首饰盒内的镜子，映照出她白腻的肤色，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似要滴出水来。
　　苏婉还在欣赏金凤钗，化妆师一脸急色的匆匆赶来，自责道:“苏小姐，这身喜服太过贵重，委实找不到能相配的头饰。”
　　“无妨。”苏婉将金凤钗放回首饰盒，柔声道:“那就不戴了，宴会快开始了，我们先去大厅。”
　　“等等！”化妆师瞪大了眼睛，一脸欣喜的望向金凤钗，双手一拍，激动的说道:“菩萨保佑！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苏小姐，戴上这对金凤钗，那就是锦上添花呀！”
　　化妆师手起手落间，不等苏婉反应过来，已经将金凤钗一左一右插进了苏婉的发髻。苏婉正欲解释，敲门声响起，沐春风命张秘书前来请人了。化妆师取过沙发上的手包，放进苏婉手里，扶起她就往大厅走去。张秘书的脚步更是快了几分，先行一步去通知沐春风。
　　在张秘书的示意下，沐春风朝着苏婉走来的方向抬起头。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红绸帷幕，帘子后面，苏婉用她那双水亮的眼眸，一眼就确认了沐春风的位置。她披着一袭红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除了一头黑发，和头上的两支金钗以外，整个人像是一团火，映在了沐春风的眼底。
　　沐春风见她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似笑非笑的站在帷幕前看着自己，大脑突然空白了几秒，心里竟有几分紧张起来。张秘书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小声催促道:“老大，赶紧去呀！”
　　沐春风这边还在愣神，陈经年倒是眼尖，一眼瞥到了苏婉头上的金凤钗。陈经年的目光瞬间亮了几分，心道:“她终究还是戴上了。”
　　陈经年的嘴角不露痕迹的微微上扬，一旁的骆言不放心的叮嘱道:“你小子今晚可得消停些，否则沐总会让我们横着出去！”
　　陈经年这回倒是顺从的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我今儿只是来恭贺她订婚之喜。”
　　骆言依旧不放心的看了他两眼，同一旁的骆冰耳语道:“这小子瞅着不太对劲儿，咱俩可得盯严实了，别让他搞出什么幺蛾子。”
　　骆冰不以为然的说道:“要盯你自己盯，对了，岚姐怎么没来？”
　　“嘘！”骆言赶紧捂住她的嘴，环顾四周后，厉声警告:“她还没见过咱爸咱妈，我怎么带她来！小声点，别让爸妈听见！”
　　骆冰差点被他捂的翻白眼，不停拍打着骆言的手背，示意他看向演讲台。骆言这才松开手朝演讲台望去，演讲台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的正是沐家大家长:沐儒松。
　　沐儒松虽然鬓发皆白，身子骨瞧着却还算硬朗。他拄着紫檀手杖起身，手杖在演讲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沐儒松难掩一脸喜色，对底下众人说道:“诸位，今晚是小儿春风，和儿媳苏婉喜结良缘的日子。作为家长，老头子感谢各位的光临。”
　　演讲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不敢当”的回应声，沐儒松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朝沐春风说道:“春风，带着新娘子上来，给诸位打声招呼。”
　　“是的，父亲。”沐春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苏婉，短短几步的距离，沐春风觉得，比自己以往走过的所有路都要长。他朝苏婉伸出手掌，苏婉递过来的手往回缩了缩，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别怕，我在呢。”沐春风回握住苏婉纤细的手指，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缓步护着她走上演讲台。台下的众人纷纷交换着眼神，沐老爷子的意思，恐怕这位苏小姐，日后就是沐家的当家太太了。台上的沐春风与苏婉朝着台下鞠了一躬，沐春风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感谢诸位百忙之中莅临寒舍，参加我与内子的订婚宴，春风不胜感激。”
　　“内……内子？”苏婉心里一暖，望向沐春风的眸子里，隐隐泛起水光。沐春风自然没有错过她感动的小模样，微微用力的回握了苏婉的手，剑眉星目也因着喜事，变得柔和许多。
　　众人只见得台上的新娘，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新娘的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流转着一股书卷清气。众人相视点头，不得不佩服沐老爷子选儿媳的好眼光。这新娘瞧着年纪不大，当家太太才有的通身气派，倒是拿捏了个十成十。
　　沐儒松坐在太师椅上拍了拍手掌，老管家捧着一方托盘上了台。托盘上放着一个绒布盒子，和两封红包。沐儒松指着托盘上的绒布盒子，对沐春风说道:“这是我与你母亲的订婚戒指，今日便传赠于你。”
　　“多谢父亲。”
　　“先不忙着谢，”沐儒松的手杖狠狠敲击了一下地面，他厉声叮嘱道:“你终生都需记得，婉丫头先是我的女儿，后才是我的儿媳。只要我活着一天，谁都不能欺负了她！”
　　闻言，沐春风“咚”的一声，笔直的跪在了沐儒松的面前，举起三指保证道:“儿子记下了，儿子发誓，有生之年，定会护她周全！”
　　苏婉被他下跪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立马也要跪在沐春风身边。沐春风伸手拦住她弯下的膝盖，“父亲教训的是我，你莫跪。”
　　“可是……”
　　沐儒松点点头，示意沐春风起身，赞许的说道:“像我沐家儿郎说出来的话，除此之外，还得多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嘉婶适时捧上托盘，龙凤呈祥的红釉茶盏递到两人面前。沐春风和苏婉一人接过一盏茶，嘉婶这才高声吟唱道:“请新人敬茶！”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的走到沐儒松面前跪下，异口同声的说道:
　　“儿子沐春风，请父亲喝茶！”
　　“儿媳苏婉，请父亲喝茶！”
　　“好好好！”沐儒松率先接过苏婉的茶盏抿了一口，而后才去接沐春风的茶盏。他向老管家打了个手势，老管家顺势将托盘递上前来。
　　苏婉生日时所定制的戒指，两人在今天早晨时，便已摘下。沐儒松亲自取过绒布盒，示意两人交换订婚戒指。
　　沐春风取出圈口较小的那枚金戒指，小心翼翼的套进苏婉的左手无名指，郑重的宣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苏婉笋尖似的手指，取过另一枚男士金戒指，戴在沐春风骨节分明的左手无名指上，温柔的回应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沐儒松心满意足的看着面前的一对璧人，盘算着明年到底能不能当上爷爷。
　　“老爷，新娘子的改口费！”老管家抬了抬下巴，示意托盘里的红包还没给。
　　“哦哦！高兴的都给忘了！”沐儒松赶紧将红包递给两人，“还跪着干嘛，春风，赶紧扶着你媳妇儿起来。”
　　“谢谢父亲！”
　　“谢谢父亲！”
　　沐春风和苏婉接过红包，恭恭敬敬的给沐儒松磕了头。沐儒松乐得合不拢嘴，沐春风这才先起身，将苏婉稳稳的扶起来。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趁着这会子功夫，台下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A:“沐家这位新太太，到底是什么身份？”
　　B:“嘘！能让沐老爷子逼着少家主当众起誓，怕也不是个简单的主儿。”
　　C:“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沐家这位新太太，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D:“小点声！你是怕沐老爷子听不见吗？先是女儿，后是儿媳，这护短都护成什么样了……”
　　沐儒松无视台下的议论纷纷，朝老管家点了点头，老管家高声吟唱道:“开宴！”
　　“诸位，今日少爷和少夫人的订婚宴，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敬请海涵。”老管家一声令下，春风楼的服务员推着餐车穿梭在宴席之间，为每一桌都奉上菜品。
　　沐春风特意让张秘书，将苏婉的那份酒，换成了矿泉水。领着苏婉向众人敬完酒后，两人闪身进了酒店二楼的包间。
　　多日不见的齐师傅见二人相携而来，冲坐在一旁的沐儒松邀功:“老沐头，怎么样，我的手艺不减当年吧？”
　　“铁公鸡，没少跟我儿子要钱吧？”沐儒松呷了一口酒，讥讽道:“选的什么料子，都把婉丫头衬得老气了。”
　　“那是云锦！寸锦寸金的云锦！”齐师傅气的将瓷盅里的白酒一饮而尽，“你儿子的那身喜服，都不及你儿媳妇的一个零头！”
　　沐春风和苏婉哑然，双双坐下后，苏婉好奇的开口:“父亲，您和齐师傅也相识？”
　　“何止相识！”齐师傅骄傲的拍了拍胸脯，朝着苏婉说道:“你公婆当年成婚的喜服，也是我老头子做的！”
　　沐春风和苏婉面面相觑，情不自禁的“啊？”出了声，两代人的三对喜服，都出自同一位裁缝之手，这可真是，离谱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