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焱非

23、倾世为卿

　　四月，江城的天气总算暖和起来了，没有了早晚凉，连穿的衣衫都变得单薄许多。
　　保姆将苏婉衣帽间里的羊绒大衣，呢子外套，全都收了起来，换上了镂空针织外搭和小开衫。嘉婶则是在三楼收拾着沐春风的衣帽间，将厚重保暖的西装和大衣，全都换上了薄款。
　　躺在医院里近一个月的陈经年，总算不用吊着腿了，佳佳用轮椅推着他，在医院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陈经年一向浪荡惯了，这一个月清心寡欲的养病生活，真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巴掌大的病房里，躺在病床上的陈经年，无聊到连天花板有几块，都数的清清楚楚。
　　杀人诛心，这才是沐春风惯用的手段。
　　陈伯延爱财，他就夺了陈伯延视如己命的股份；陈经年喜热闹，他就让陈经年躺在医院里，数着日子过；骆泽好面子，正式场合他总是抬举骆泽几分，加深陈骆两家的矛盾，兵不血刃的牵制着两方。
　　江城沐家这块肥美的蛋糕，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甚至想取而代之。然而他们忘了，沐家如今的当家人，是心智多妖的沐春风，而不是待人三分礼的沐儒松。自从沐春风接手了沐家，那些狼狈为奸的一丘之貉，从没在他手里讨着半分好。沐春风的处事风格，向来是人敬他一丈，他敬人一寸。自打他二十五岁进入公司，只用了短短五年时间，便将公司上下整肃一新。如今除了几位元老级的董事，沐春风碍着老一辈的情分，暂且留用，其余的董事全被他换成了忠心自己的新鲜血液。
　　苏婉一如既往的去学校上课，每天忙着学生会的琐事，以及写不完的论文，偶尔和小怡几人同学聚会。
　　嘉叔十年如一日的接送沐春风和苏婉，每天为苏婉送去午饭。
　　嘉婶矜矜业业的管理着宅子，手头的事不忙，也会帮着保姆一起准备饮食。
　　陈伯延的那块商业地基，也建设的有了雏形，眼前的大好形势，让他将“自愿”赠与苏婉的股份之痛，暂且抛在脑后。
　　骆冰在陈经年住院后，反而一反常态的安静了下来，帮着骆言打理酒吧的生意。
　　骆言和蓝岚也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店里有骆冰照看着，他倒是能腾出更多的时间陪着蓝岚。
　　就像江城逐渐升温的天气，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温暖的春风拂过河堤上的杨柳，吹松了冻土，吹绿了柳叶儿，吹融了浮冰。一眼望去，草坪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绿芽，显得生机勃勃。
　　苏婉捧着画板坐在草坪上写生，沐春风倚靠在驾驶室的车门上，静静地看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难得的好天气，苏婉也愿意出来走走，他便亲自开车，载着苏婉来到了郊外散心。
　　长长的河堤一眼望不到边，堤岸上青色蔓延。苏婉穿着那件浅粉色绣着桃花的旗袍，在一汪碧色中甚是显眼，倒是衬得风景和人，都相得益彰起来。
　　沐春风点燃一支烟缓慢的抽着，打量着苏婉，眺望着远景。春日里的阳光，明媚却不刺眼，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倒映出头顶的蓝天，和两岸的垂柳。沐春风抽完一支烟，捻灭烟头扔进了车载垃圾桶，随后打开后备箱，提着野餐垫，以及嘉婶早早备好的餐篮走向苏婉。
　　“过来休息会儿。”他挑了块平整的草坪将野餐垫铺好，随后从篮子里取出餐布铺上，再将食物一一取出来放到餐布上。
　　苏婉将画具放到一边，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等待投食。沐春风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递给她:“先喝点杏仁露，还是温热的。”
　　“苦苦的，不甜。”苏婉抿了一口杏仁露，秀眉微蹙的说道:“蜂蜜加的少了。”
　　“你偏爱甜口，是我让嘉婶少放些蜂蜜的，你配着甜点吃刚好。”沐春风拿起另一只保温杯，里面是泡好的白茶。他啜了一小口茶水，茶叶泡的时间久了，茶水有些微微发涩。
　　苏婉用小叉子尝了块布朗尼，甜腻的口感搭配着微苦的杏仁露，竟是意外的搭配。沐春风将盛着水果的餐盒打开，放到苏婉面前，见布朗尼的碎屑粘在她的嘴角，极自然的伸手，打算帮她拭去。
　　两人之间突然拉进的距离，骤然让气氛停滞了片刻。
　　“我……我自己擦。”苏婉伸出双手胡乱的拍了拍两边的嘴角，随后看着沐春风，试探着问道:“擦干净了？”
　　“嗯。”沐春风停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手，声音依旧温和:“挺干净的，不像小花猫。”
　　闻言，苏婉又用力的擦了两下嘴角，两坨粉色在白皙的皮肤上甚是显眼，衬着衣服上的桃花，倒是显得人比花娇。
　　沐春风抬手握住她还欲擦拭的手腕，低沉的声音像四月天的温度一般舒适:“家里人让你感觉到有压力了，你不想当沐太太？”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提问，让苏婉怔怔的愣在原地，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除了年轻，我没有任何其他优势。家世方面我比不上那些大小姐，事业上也帮不了你，帮不了沐家。最主要的是，我对经商不感兴趣。综上所诉，确实不是沐太太的最佳人选。”
　　“这就是你最近疏远我的理由？”沐春风继续发问，握住她手腕的手掌，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更紧了几分。
　　苏婉挣脱不开，委屈的眼眶红红，沐春风嗤笑了一声，说道:“你倒是先委屈起来了？”
　　苏婉忙不迭的摇头，“我没有……”她试图逃脱手腕上的桎梏，又怕惹得沐春风更加生气，挣扎的动作瞬间弱了几分。
　　“你若是不愿意当这个沐太太，老爷子那里，由我去说明原由，婚约作废罢了，老爷子怪不到你头上。”见苏婉低垂着头不说话，沐春风松开了自己的手腕，用指腹轻轻揉捏着苏婉手腕上的红印。十年的相处，他对苏婉是真的没了脾气，偏偏是苏婉，不高兴了就不吭声的毛病，依旧十年如一日。
　　“那怎么行，沐爷爷会生气的。”苏婉一本正经的比划道:“说不准还会用手杖揍你。”
　　沐春风笑出了声，问道:“你还怕我挨揍？”
　　苏婉认认真真的点头:“我自然是担心你的。”
　　“那你怎么觉得，我不会生气？”沐春风笑着反问她:“我在你眼里，真当是这么好脾气的？”
　　苏婉伸出手臂环住沐春风的腰，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声音软软甜甜的:“自从我来了沐家，你一直都是好脾气。”
　　“哦？”沐春风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语气柔和了几分:“我这么好？”
　　“嗯嗯！”苏婉抬起小脑袋，用力的点了两下，“沐家所有人都对我很好，但是你对我最好！”
　　看着苏婉肯定的表情，沐春风俊逸的脸庞贴近了几分，依旧不依不饶的问道:“所以，我对你这么好，你还是不想当我的小太太？”
　　“小太太”这三个字一入耳，苏婉瞬间红了脸，她忙不迭的解释道:“不是的……我，你……我……”
　　“不是什么？”苏婉犹豫的神情让他心中有些不快，沐春风剑眉微蹙，从鼻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莫非，小家伙是嫌自己老了？
　　熟悉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敏锐的直觉告诉苏婉，沐春风此时的心情很不好。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是你想让我成为沐太太，还是不想失信老一辈定下的婚约？”
　　“都有。”沐春风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问，抬起双手端正了苏婉的脸，直视她的眼睛，低沉磁性的声音温暖又坚定:“我希望你愿意成为我的太太。”
　　苏婉看着他极度认真的样子，竟有片刻失神。印象里的沐春风一向从容不迫，无论是面对难缠的董事会，还是陈骆两家的联手，他都能游刃有余的处理。眼前这个从眼底透露出不安和忧虑的沐春风，是她以往从未见到过的。
　　沉默片刻，苏婉缓缓开口:“我成为沐太太，对沐家的生意毫无助力。”
　　“沐家的生意，有我在，不用你操心。”
　　“我小你许多岁，我一直叫你沐叔叔，那些世家会非议你。”
　　“我去处理，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沐家也无惧那些非议。”
　　“我也没有嫁妆。”
　　“噗嗤。”沐春风笑出了声，他抬起手揉了揉苏婉的小脑袋，“嫁妆我替你准备，还有什么顾虑，一并说出来。”
　　苏婉佯装生气的拍开揉着自己脑袋的大手，“别跟摸小猫小狗似的，我已经长大了！”
　　沐春风打量着她清丽的脸庞，满意的夸赞道:“是长大了，明年就能领结婚证了。”
　　“你！”苏婉脸上的红霞又深了几分，嗫嚅着说道:“我又没说不当你的太太。”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吓得苏婉尖叫一声，紧紧环住了沐春风的脖颈。沐春风打横抱着苏婉在草坪上转了两圈，爽朗的笑声从苏婉头顶传来，“回头我通知老爷子，再让嘉婶准备订婚的事。”
　　“嗯。”苏婉将脸埋在了沐春风的胸膛，红着脸闷闷的应了一声。沐春风连日里的阴霾一扫而光，高兴的像在商场上打了胜仗的将军。这朵自己亲手养了十年的小玫瑰，终于终于，终于要成为自己的太太了。
　　沐春风将苏婉轻轻放到草坪上，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后，沐春风将野餐用品收进了后备箱；苏婉则是重新拿起画具，将画了一半的画作完成。沐春风静静地坐在苏婉身旁，见她画完最后一笔，自然而然的一手提起画具，一手拉着苏婉朝着汽车走去。待苏婉在副驾驶的位置坐稳后，沐春风长臂一伸，拉过安环带替她系上，随后自己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驶向沐家老宅。
　　沐家老宅
　　沐儒松拄着紫檀手杖站在廊沿下，廊沿下的木架子上挂了个精致的鸟笼，沐儒松捏着鸟棒逗弄着鸟笼里的鹦鹉。
　　“就剩你陪着我这个老头子喽。”沐儒松往鸟笼里添了些鸟食，沟壑交错的脸上有着难掩的失落。
　　“老头子！老头子！”笼子里的鹦鹉扑棱着翅膀，上蹿下跳的学话。
　　“老爷！少爷带着小姐回来了！”老管家满脸欣喜的向沐儒松跑来，到底是上了岁数，停下脚步后站在原地气喘吁吁。
　　“回来了！回来了！”鹦鹉看着笼子前的主人，又讨好的叫了两声。
　　沐儒松惊喜的转过头，沐春风拉着苏婉穿过拱门，正朝着他走来。
　　“回来了！回来了！”笼子里的鹦鹉继续叫唤个不听。
　　“闭嘴吧！老子看到了！”沐儒松捏着鸟棒在笼子上轻轻敲了一下，鹦鹉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两只爪子抓住木头横杠站立在笼子里。
　　“哟，父亲，训练鹦鹉站军姿呢？”沐春风难得没个正形的向沐儒松打招呼，他举起十指相扣的手在沐儒松眼前挥了挥，“我要娶苏婉。”
　　“啊？！”沐儒松和老管异口同声，震惊过度的瞪着眼睛，看着前的两个人。极度安静的场景下，笼子里的鹦鹉后知后觉的也“啊”了一声。
　　“啊，好！挺好！好啊！”沐儒松率先反应过来，兴冲冲的拄着手杖下台阶，手杖落地的声音比平常重了几分，惊得鹦鹉在笼子里乱窜，一声声的学着“啊！好啊！好啊！”
　　苏婉努力的憋着笑，指着笼子里的鹦鹉说道:“沐爷爷，它的精力还是那么好。”
　　“可不是么！”沐儒松抬起手杖指了指鸟笼，“有了它的聒噪，老宅里可热闹不少。”
　　“老爷，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老管家适时的提醒，顺便问向沐春风:“大少爷今晚就在老宅用饭吧？”
　　“沐叔叔，今晚留在老宅陪沐爷爷吧。”苏婉撒娇的摇了摇沐春风的手臂，亮闪闪的大眼睛恳求的看着他。
　　沐春风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依着她的意思说道:“今晚就住在老宅。”
　　沐儒松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满意的说道:“都别站着了，去正厅。”
　　苏婉轻轻松开沐春风的手，乖巧的扶着沐儒松向正厅走去，沐春风陪在另一侧。老管家见状，快步离开，去安排晚饭以及两人的留宿事项。
　　三人不急不缓的走向正厅，老管家也是先一步派人去上了茶。苏婉扶着沐儒松坐上了主位，沐儒松拍了拍苏婉的手，笑盈盈的叮嘱道:“跟老三成婚了，可不能叔叔爷爷的叫了，得改口。”
　　“啊？”苏婉愣了一下，红着脸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沐儒松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苏婉坐到沐春风身边，随后问向沐春风:“你们都决定好了？婉丫头愿意嫁给你了？”
　　“是的。”沐春风和苏婉异口同声的回复，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好啊！好！”沐儒松高兴的拍着手，“我和你母亲原本还担心，你和婉丫头的岁数，差着辈儿呢，人家看不上你。这下好了，也算了却你母亲的遗愿。”
　　沐春风和苏婉面面相觑，老爷子这脑回路，关注点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啊。
　　“命中注定啊！”沐儒松想起往事，不由得感慨起来，“沐家和苏家，几代男丁都走早，好容易有了你这么个女娃娃。婉丫头，你跟老三成婚后，甭管男娃女娃，可得多生几个。老三啊，你可得努努力，争取三年抱俩，五年抱仨。”
　　“啊？！”苏婉吃惊的表情逗的沐春风忍不住的笑，他朝着上首的沐儒松保证道:“放心吧父亲，我会努力的。”
　　苏婉小脸红彤彤的，端起茶盏战术喝水，朝沐春风嘀咕道:“还没结婚呢，就开始催生了？”
　　沐春风侧过头小声回应她:“老人家喜欢儿孙绕膝。”
　　沐儒松喝着茶水，非常满意的看着下首郎才女貌的两人，盘算着三年包俩，五年抱仨。五年后三个大胖娃娃围着自己叫爷爷，哎哟喂，想想都觉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