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焱非

17、干爹

　　苏婉披着毯子来到沐春风的房间时，后者刚从浴缸里出来，仅在腰间围了条白色的浴巾。透明的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肌肉滚落，见此情景，苏婉脸色微红的背过身，一时心跳如鼓。
　　沐春风径直走过她的身边，回到卧室换上睡衣，再出来时，手上拎着条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他坐到沙发上，打开茶几上放着的笔记本，处理着张秘书发来的文件。随后腾出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苏婉过来坐。
　　苏婉挪着步子坐在他身旁，嗫嚅的问道:“沐叔叔，你生气了？”
　　“没有。”沐春风专心处理着文件，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见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苏婉也来了脾气。她将茶几上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面对面的跪坐在沐春风腿上，抬起双手扶正他的脸直视自己的眼睛，嘟着嘴抱怨道:“你就是生气了，你生气的时候，就变得不爱说话。”
　　沐春风握住她放在脸上的手，剑眉一挑，“知道还明知故问？”
　　“我......”苏婉自知理亏，不免有些心虚，语气也越发弱了几分。
　　沐春风对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向来没法子有脾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语重心长的告诫苏婉:“陈家那小子虽然年纪轻，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以后就算碰巧遇见，也要避着他。”
　　苏婉伏在他怀里，顺从的点了点头。她与陈经年总共就见过两次，平时更是没什么交集，想来以后也不会见面。
　　“婉婉，你也过了二十岁的生辰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苏婉身上套了件宽大的白色丝质睡裙，沐春风的声音温柔而磁性，他取过苏婉放在沙发上的毛毯，披在她的肩上，细心的掖好边角。
　　“房间里开着空调，又不冷。”苏婉将被包裹住的手臂从毯子里挣脱出来，询问着沐春风:“你想要与我商议什么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嘉婶的声音:“大少爷，婉小姐在里面吗？”
　　沐春风将苏婉抱到沙发上坐好，将毛毯盖在她的腿上，这才应声:“进来吧。”
　　嘉婶轻轻的推门而入，手上的餐盘里放着一盏白色的陶瓷盅。她将瓷盅放到苏婉面前，又递上个浅口小碟子，里面盛着些蜂蜜。嘉婶掀开瓷盅，一边将蜂蜜调进牛奶燕窝里，一边对苏婉说道:“大少爷一回来就吩咐厨房，给您备上一盅燕窝，睡前喝了安安神。”
　　“谢谢嘉婶。”苏婉接过瓷盅，用调羹尝了一勺燕窝，加了牛奶和蜂蜜的燕窝，口感清甜润滑。
　　“要谢啊，就谢大少爷，我不过是遵着他的心意办事。”嘉婶慈爱的看着苏婉，十年的精心照顾，她早已将苏婉视为沐家的一份子。见苏婉喝的有些急，嘉婶连忙出声:“慢些喝，别呛着了。”
　　“我快些喝完，也好让您早些去休息。”苏婉对着嘉婶扬起笑脸，懂事的说道:“您跟嘉叔都睡眠浅，明儿一早，您还得起来准备早餐，晚上不必费功夫准备这么精细的夜宵。”
　　“大少爷吩咐的事，做下人的，自然是要用心办的。”见苏婉用完燕窝羹，嘉婶收拾好瓷盅，叮嘱道:“大少爷平日里处理公事，已经很费神了，还要分出精力，时刻关注着您的事。婉小姐，您可别拂了大少爷的心意。”
　　“嘉婶，”沐春风出言阻止道:“您和嘉叔都是家里的老人了，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以后别再说自己是下人这些话了，我不爱听。”
　　“是的大少爷，”嘉婶心中一暖，微笑着点了点头，连带着对苏婉的语气都温柔了不少:“婉小姐，您也早点休息，大少爷做事自有分寸，您往后啊，可不能像今晚这样任性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苏婉点了点头，几不可查的，微微往沙发内侧缩了缩。
　　嘉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沐春风伸出手臂将苏婉揽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无妨，随后对嘉婶说道:“您也去休息吧，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婉婉想在这里玩，就让她待着吧。”
　　“哎，那我先下去了。”嘉婶捧着餐盘走出了房间。见嘉婶的身形消失在门后，苏婉才长舒一口气，她抬起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才能压制住胸膛里乱跳的心脏。
　　沐春风见她如此模样，笑着说道:“有这么害怕嘉婶？”
　　苏婉将脑袋猛点，后怕的说道:“每次嘉婶板着脸和我说话，我这心里都怦怦乱跳，好似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
　　“你对着我甩脸子，在嘉婶眼里，可不就是十恶不赦了。”沐春风觉着好笑的揉了揉她的脑袋，“嘉婶人挺好的，她和嘉叔在沐家工作了一辈子，我也是她一手带大的。”
　　“还有，”沐春风捏了捏苏婉的鼻尖，劝慰道:“你刚来沐家那会儿，我一个刚退伍的毛头小子，怎么会照顾人？我在公司的时候，不都是嘉婶照顾你的？”
　　“那我也怕她。”苏婉嘟起来的小嘴都能挂油瓶了，小模样看起来委屈的不行。
　　沐春风一边敲着键盘回复着邮件，一边逗着苏婉:“那是因为嘉婶每次说教你，都是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你心虚，自然怕她。”他按下发送键，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婉，说道:“从事实层面来说，嘉婶每次说的都是实情，人在面对不利于自己的言论时，潜意识里会没有安全感。比如......”沐春风抬起眼眸上下打量着苏婉，调侃道:“就像你现在的模样。”
　　“我哪里心虚了！”苏婉极力尝试着狡辩:“我......我只是......”奈何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狡辩出一个所以然。见沐春风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苏婉灵机一动的扯开话题:“你刚才要与我商议什么事？”
　　“这事儿啊？”随着两声“滴滴滴”的提示音，笔记本的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沐春风点开邮件，是张秘书发来的，他快速的回复着邮件，并温和的询问着苏婉的意见:“我母亲去世前，一直挂念着两家曾经定下的娃娃亲。你已经成年了，可有什么看法？”
　　苏婉闻言愣在了原地，她自小听父亲说起过娃娃亲的事，那是两家的祖辈定下的。谁也没有预料到，两家连续几代生的都是男丁，且都英年早逝。若不是后来，自己的父亲遇到落难的母亲，恐怕也不会有自己的降生。饶是如此，自己的父亲也是年过五十才老来得女，而自己的出生，也注定了这份约定的延续。自从父母去世，被沐家收养后，许是从小从父亲那里，耳濡目染了娃娃亲的事，她将沐春风视做最亲近的人。十五岁的年龄差，共同生活了十年，她唯独没有想过，要成为他的太太，沐家未来的女主人。
　　“不愿意，也不必勉强。”沐春风处理完所有的公务，合上了笔记本，将它放在了茶几上。“几十年前的约定，也没必要非得遵守。”
　　“沐叔叔，我......我需要考虑考虑。”苏婉鼓起勇气直视沐春风的的眼睛:“父亲对我说过这件事，只是我没往这方面想过。”
　　“因为我大你十五岁，所以没往这方面想过。”沐春风一语道破她的心思，苏婉局促不安的扭着毯子的一角，低下头默认了他的话。
　　“那不妨现在考虑看看，愿不愿意做沐家的太太。”沐春风温柔的看着苏婉的小动作，十年的相处下，他很了解苏婉的一举一动。
　　果然，苏婉的回答和他的猜测一致无二，苏婉软软糯糯的回答道:“也不是不愿意......就是觉得，关系变得很奇怪......我一直叫你沐叔叔，突然变成......那个我叫不出口......”
　　“我可从没应声过。”沐春风被她窘迫的模样逗得发笑:“那年我才25，哪个25岁的小伙子，被人叫叔叔会高兴，活活给我叫老了，我都懒得搭理你。”
　　“后来叫，你也没拒绝啊......”苏婉不满的嘟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毛毯的一角被她揉的皱巴巴的。
　　沐春风从她手里抢救下毛毯，戏谑道:“继续叫沐叔叔啊，怎么不叫了？”
　　“那.....叫沐哥哥？”苏婉灵机一动，眼神真挚的说道:“沐哥哥不显老。”
　　“叫我哥的人还少吗？缺你一个？”沐春风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个爆栗，无奈的说道:“陈家那小子，没大没小的叫我沐哥，骆家兄妹俩，按辈分还得叫我声叔叔，你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称呼？”
　　“干爹？”苏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道:“好歹你也养了我十年，算半个爹，叫声干爹不过分。”
　　“干爹？”闻言，沐春风的手掌不自觉的捏成了拳，指节之间发出清脆的“嘎嘣”声。他侵身上前，将苏婉堵在沙发靠背和他之间，突然拉进的距离，让苏婉清晰的听到，他咬着后槽牙说出的话:“你再叫一声试试。”
　　“干爹。”苏婉第二声叫得清脆又直接，话音刚落，炽热又湿润的嘴唇覆在了她的双唇上，直将她吻的喘不上气。苏婉不得不张开嘴唇试图呼吸，极淡的烟草味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她不喜欢烟味，却也不讨厌沐春风带来的烟草味。苏婉的嘴里，还残留着蜂蜜淡淡的甜味，沐春风贪念着这一抹甜，许久才放开对苏婉的桎梏。
　　“叫我什么？”沐春风笔直的鼻梁，抵着苏婉小巧的鼻尖，他一声声的循循善诱:“好好想想，该叫我什么，叫错了，我还吻你。”
　　苏婉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磕磕绊绊的说道:“春风？”
　　沐春风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胡闹，春风是长辈们叫的。”
　　苏婉伸出双手试图推开他，沐春风反手将她的两只手腕压在沙发靠背上，低头凑近她的耳畔说道:“叫沐老三就行。”
　　“沐老三？”苏婉秒懂他的意思，沐春风上头的两个哥哥，都在消防行动中牺牲了，他虽然是独子，却是排行老三。
　　沐春风抚摸着苏婉的脸颊，温柔的说:“亲人的离开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亲人都忘记了他们。亲人之间的忘记，抹除了一个人存活过的所有证据，那才是最可怕的。”
　　“沐老三？”十年之后，苏婉第一次改了对沐春风的称呼，软软糯糯的声音，确实很好听。
　　沐春风满意的揉了揉苏婉的发顶，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卧室。苏婉配合的环住他的脖子，打量着沐春风棱角分明的下巴，以及凸起的喉结。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滑动的喉骨，沐春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还是稳稳当当的将她放在了床上，顺手替她盖上了被子。
　　“要不，我回二楼睡？”苏婉多少还是对沐太太的身份耿耿于怀，试探着沐春风的意思。
　　“闹呢？”沐春风白了她一眼，调侃道:“是谁半夜偷摸着来三楼，跟我挤一张床？今儿你是琢磨着，念完经了打和尚？”
　　“没没没！”苏婉的头摇的像个拨浪鼓，竖起三指发誓:“天地良心，我真没有！”
　　“没有就老实睡觉。”沐春风躺到床的另一侧，盖上被子，关了床头灯。
　　苏婉战战兢兢的躺在床沿边边上，一只有力的胳膊将她捞到了自己怀里。沐春风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想去床底睡？”
　　“也不是不行……”苏婉觉得，今天晚上实在是各种别扭。
　　沐春风一如既往的轻轻拍着苏婉的后背，哄着她入睡。“又没让你明天就当沐太太，你怕什么？”
　　“我没怕！”苏婉死鸭子嘴硬。
　　“你现在的模样，就是死鸭子嘴硬。”沐春风笑着打趣道:“三斤半的鸭子，二斤半的嘴。既然胆子大，方才嘉婶教导你的时候，何不与她辩驳。”
　　“我尊老，我理亏。”苏婉不满的娇嗔着，故意别过脸不看沐春风。
　　“你呀，”沐春风捏着她的下巴转过头，“上尊老下爱幼，唯独对中间的我，为所欲为。”
　　苏婉心中了然，自己确实仗着沐春风得宠溺为所欲为。沐春风见过自己所有的模样:天真烂漫，狡黠聪慧，无理取闹，端庄有礼。跟面对嘉婶时，需要端着的感觉不同，在沐春风的面前，她能做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沐春风也是如此，以前的江城小霸王，被军营磨练的学会收起棱角，被商场历练的学会笑里藏刀。以往从不屑人情世故的他，如今在生意场上却能面面俱到，成为了江城世家提起来，心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唯独在苏婉面前，他能卸下所有伪装，这个被他一手养大，无条件信任他，依赖他的小家伙。
　　苏婉一如既往的将脑袋埋在沐春风的怀里，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在沐春风的身边，她总是能极快的安睡。父母去世后，苏婉的安全感是沐春风给的，沐春风支撑着她的整个世界，挡下了所有向她袭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