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手段 ...
-
陈经年回陈家时，坐的是陈伯延派来的车。这两天帮着陈伯延处理地基的事，加之出席苏婉的生辰宴，一直没回公寓取车。被陈伯延砸伤脑门后，陈经年顶着一脸血向公寓走去。他一路上拦了几辆车，司机见他一脑门子的血，都不想惹麻烦，直接踩了一脚油门从他身边快速经过。寻思着给骆言打电话吧，又怕这小子看到自己一脸血的模样，大惊小怪的一阵唠叨，陈经年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得亏陈家离南道大街公寓不算太远，打不着车的陈经年，扫了辆共享电动车骑回公寓。眼看着快到公寓大门口了，陈经年万万没想到，在家门口还能被人给堵了。
东子带着一行人截停了陈经年，其中一个小弟，还甚是贴心的将共享电动车，推到路边的车位停好。陈经年看了一眼停在东子身后不远处的轿车，那熟悉的车标和牌照，除了沐春风，别无二人。
东子带着手下的弟兄将陈经年围了起来，陈经年暗骂了一声糟糕，早知道就让骆言来接自己了。正当他郁闷时，车门打开了，沐春风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经年小弟，好久不见？”
陈经年循着声音望去，沐春风的一条腿从车门里迈了出来，随后扶着苏婉下了车。黑色的男士大衣将苏婉罩了个严严实实，隐隐露出白色的睡裙，苏婉的脚上，还套着一双粉色毛绒兔子拖鞋。
“沐哥？”陈经年见到他，愣了一下后问道:“找我有事儿？”
“没什么大事儿。”沐春风伸手揽过苏婉的腰，说道“江城都知道我沐春风的规矩，不能从你这儿破了例。”
陈经年心里一沉，纵使自己平时胡闹的再混账，也知道沐春风有仇必报的传闻。想必沐春风今儿个拦住自己，是为了几日前，自己别停了他的车，对苏婉出言不逊之事。
东子在沐春风话音落下后，挥起手里的棒球棍，对着陈经年的腿就是一棍子。陈经年发出一声闷哼，“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眉头紧皱露出痛苦的神色，因为疼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干涸在脸上的血迹被汗水浸透，重新滴落下来。东子重新举起棒球棍，正欲对着陈经年的另一条腿敲下去，“够了！”一声温柔又清脆声音打断了他。
苏婉苍白纤细的手抓着沐春风的西装外套，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忍，她恳求的对着沐春风摇了摇头。
“够了？”沐春风难得没有顺着她的意，“若是老天不眷顾，婉婉，你以后都说出了话了。还有十年前.....”沐春风自觉失言，快速转移了话题:“新账旧账一起算，断他两条腿，不冤。”
闻言，陈经年了然一笑，算上十年前的两条人命，父债子还，断他两条腿，确实不冤。
“求你，好不好。”苏婉环住沐春风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摇了摇，“我能说话了，我们也出过气了。”她回首看了一眼满脸鲜血的陈经年，说道:“他已经受过伤了，挺可怜的。沐叔叔，我们回去吧。”
三月的晚风，还带着些一丝寒意，苏婉被凉风吹的一哆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沐春风将她肩头滑落的大衣拉好，点了点她的鼻尖，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呀......”他抬起眼眸凝视了陈经年许久，最终比晚风还凉几分的声音响起:“婉婉的请求，我自然无不应允。经年小弟，你的运气很好。不过运气这东西，总有用完的一天，你说是不是？”他示意东子收起棒球棍，“都回去吧，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是的沐总。”东子收起棒球棍，带着手下的一众弟兄，先行驾车离去。
看着匍匐在地上陈经年，因为疼痛止不住的颤抖，苏婉不忍的扭过头，撇开视线。沐春风握住她的肩膀，手掌微微用力的转过她的身体，迫使她直视陈经年。低沉而又危险的嗓音在苏婉耳畔响起:“你看他的眼神，像不像一匹受了伤的狼崽子。”
苏婉不知他言下何意，她望着陈经年握紧拳头勉强支撑起上半身，两人视线相交，陈经年的目光尖锐而炽热，像一把烧红的利剑，狠狠的刺向她。
沐春风打量着陈经年看向苏婉的眼神，他拍了拍苏婉的肩膀，语气陡然多了几分狠厉:“狼崽子若是驯服不了，也就没必要让他存活下去，可记住了？”
陈经年的目光刺的苏婉心里一颤，她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沐春风稳稳的扶住她的后腰，高大的身形上前一步，将苏婉藏在身后，挡住了陈经年的视线。
他眼神睥睨的望着陈经年，语气中带着几分询问:“可是不服？”
陈经年“呵呵”一笑，讽刺道:“江城沐家的少当家，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沐春风冷哼一声说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经年小弟的结论，下的有些早了。”
“你已经老了，”陈经年的脸上扬起少年郎独有的无所畏惧，他指着沐春风身后的苏婉，说道:“你还能护着她几年？”
沐春风的目光深沉如水，他走到陈经年身边蹲下身子，阴恻恻的说道:“知道为什么我父亲年近四十，我才出生么？”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冰凉又哀伤:“那是因为我的两个哥哥，都在消防行动中牺牲了。”
沐家的这些秘辛，陈经年很少听说过。在他愣神的功夫，沐春风站起了身，低垂着眼眸盯着他，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你父亲也老了，你觉得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陈家还能不能再生个儿子出来？”
感受到头顶冰冷的视线，陈经年心下一沉，他知道沐春风并没有开玩笑。今晚若不是苏婉求情，依着沐春风的手段，自己的两条腿指定是保不住的。他倒是不在乎让陈伯延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怕自己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
“再招惹苏婉，小心你的一条命，都交代在我手里。”沐春风转身走向苏婉，拉着她的手上了车，清冷的嗓音从车内传来:“经年小弟，此事就算过去了，后会有期。”随着车门关上，嘉叔发动汽车向沐家驶去。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辆，陈经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拨通了佳佳的语音通话。微信那头秒接，佳佳语气有些怯怯的喊了声:“陈少？”
“下来，我在楼下。”陈经年忍着疼，说话有些吃力:“我受了点伤，你能不能，过来接我。”
“好，好的！”佳佳的语气惊慌起来，陈经年听着电话里急匆匆的脚步声，以及关门声，心里竟有几分暖洋洋的。佳佳的声音再次传来:“陈少，我已经下楼了，您发起共享位置，我马上过来。”
陈经年挂断语音通话，打开了位置共享，几分钟过后，一道身影远远的向他奔跑过来。佳佳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见陈经年满脸鲜血的躺在地上，二话不说拨通了120，向救护人员交代了地理位置后，挂了电话，跪坐在地上看着他。
佳佳怕加重伤势，也不敢触碰陈经年，只能颤抖着声音轻声询问:“陈少，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经年没有回答她，看着她慌乱掉下的眼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抬起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佳佳紧紧握住陈经年的手，焦急的等待着救护车的到来，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的慢。伴随着远处传来的救护车警报声，佳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医护人员检查了陈经年的伤势后，用担架将他抬上了救护车，佳佳擦了擦眼泪爬上车，跟随着他一起去了医院。
沐家，嘉婶早已在两人卧室的浴缸里放满了水，设置了浴缸恒温功能。
苏婉回来后直奔二楼卧室，扎进了浴室，她蜷缩在浴缸温热的水中，升腾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脸。
沐春风由着她去了二楼，他接过嘉婶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吩咐道:“炖一盅牛奶燕窝送过去，给她压压惊。”
“哎，知道了。”嘉婶接过擦完手的毛巾，吩咐着保姆去厨房炖燕窝，随后劝慰着沐春风:“婉小姐头一次见到这些阵仗，难免会害怕，并不是故意躲着您。让她见识见识也好，也知道您保护她的不易。”
“我正是此意。”嘉婶递上一盏茶，沐春风坐在沙发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说道:“沐家血雨腥风里走来这么些年，谁的手上是干净的？沐家出去的人，总不能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婉小姐就是被您护的太好了。”嘉婶替沐春风按着肩，调侃道:“您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江城的天都被您捅出了窟窿。”
“沐家除了老爷子，也就您和嘉叔，敢这么调侃我。”沐春风反手拍了拍嘉婶的手，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说道:“嘉婶，沐家也该有个新的女主人了。”
嘉婶一点即透，顺着他的意思询问道:“您的意思是说，婉小姐？”
沐春风点了点头，接过嘉婶的话:“沐家和苏家，几代前就定了婚约。我母亲临终前，也挂念着此事。”
“恕我直言，”嘉婶皱着眉头说道:“您从小便是我照顾着长大，我和老伴儿也都盼着您早点成家。只是婉小姐......如此小事都受不住，心地这般软弱，如何做沐家的当家太太？”
“沐家有我在，无需她出头。”沐春风阻止了嘉婶接下来的话，“我会寻个适当的时间，问问她的意思。她愿意，就先办个订婚宴。”
“也好，”嘉婶点了点头，说道:“沐家的规矩，慢慢教她就是了。婉小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七窍玲珑心的孩子，成为合格的沐太太，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就是心软了些。”沐春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见不得血淋淋的场面。”
嘉婶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确实急不得，家里养的热带鱼死了，这孩子都能难过好几天。”
沐春风闻言觉得有些好笑，问向嘉婶:“还有这事儿？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嘉婶有鼻子有眼睛的向沐春风描述道:“去年夏天，你嘉叔买回来几尾蓝色热带鱼，连续下了几天雨，闷热缺氧，增氧器开了也不顶用。鱼缺氧死了，婉小姐哭了一通，还在花园给鱼立了碑。”
“就那棵栀子花树底下的小土包？”沐春风皱着眉头，一脸无奈的看向嘉婶。
嘉婶也同样无奈的点了点头，恐怕那几尾热带鱼的尸体，早就化成了花树的肥料了。
“还......挺多愁善感的。”沐春风也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小家伙。
“您也累了一天了，去楼上泡个澡，早点休息吧。”嘉婶劝着沐春风，“待会儿燕窝炖好了，我给婉小姐送过去。”
沐春风略微有些无奈的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迈着长腿上了楼。路过二楼苏婉的房间时，他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终究还是迈着步子上了三楼。嘉婶望着他的身影进了三楼卧室，走到厨房帮着保姆一起准备着夜宵。
苏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在房门口的楼梯前停顿了一会儿，心脏仿佛也跟着停顿了。她与沐春风一起生活了十年，仿佛很了解他，又仿佛从未了解过他。沐春风面对她的温柔与耐心，与报复陈经年时的狠厉毒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从未见识过将人的腿打折，还能如此这般冷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沐春风。“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沐叔叔吗？”苏婉这般问这自己，双手合拢起来，掬起一捧水拍在了自己脸上，似乎这样就能让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回到卧室的沐春风，褪去衣服泡进了浴缸里。沐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心慈手软的菩萨心肠。沐家的男子皆英年早逝，也就父亲沐儒松和自己赶上了好时代，如今用不着上战场打仗，沐儒松才有了73岁的高龄。扳着手指头往前数数，沐家的男丁，有哪个活过25岁的。如苏婉那般心软仁慈？呵呵，怕是早就在江城这个虎狼窝里，被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苏婉，就让她在自己的羽翼下，在沐家的庇佑下，无风无浪的过完一生吧。”沐春风这么想着，取过浴缸一旁的矮几上，放着的白兰地，倒了些许在郁金香花型高脚杯里，细细品尝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