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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挡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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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对了。项江南现在在干嘛?”明来忽然问道。
“前两天办了一个摄影展,这几天没见着,谁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余开疆说道。
“今天来那女的,就后来过来找你的。”明来到底是总能敏锐的感知到八卦的气息。
余开疆看了他一眼,笑道:“蒋屹然嘛,就是之前跟着他那女的。”
明来似乎在回忆蒋屹然,咂了咂嘴说道:“长得还不错。”
余开疆笑道:“可不是,一看就是项江南喜欢的类型。”
明来道:“那丽琳姐呢,没说个啥?”
余开疆笑了笑:“说啥啊,项家的人又不可能让蒋屹然进门,再说了,你以为裘丽琳这几年就是老老实实的了?”
“哇哦!”明来觉得自己吃到了一个巨大的瓜。
惊叹之余,他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也都这样,搞对象是一回事儿,结婚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余开疆看了明来一眼:“你不能让爱情承受太多,但没有爱情的婚姻,又会走得很艰难。”
明来道:“也不一定吧。我觉得跟什么样的人过,都是那么一回事儿。”
余开疆笑道:“那就是另一种活法了。”
“你那个要出国的同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明来问道。
余开疆上回跟明来通电话的时候说起过郑森垚的事情,原本是想帮着她问问的,结果人家一连好几天,也没回余开疆的消息。
“手续都办好了,请两天去京都考的口语,咱倒是给人家白问了。”余开疆也没什么要跟明来隐瞒的。
明来一笑道:“我当初就说你没必要给她留心这些事情,想要出国的,自己家里面都有门路,况且你不是还说她姐姐之前就是出国上的大学吗?人家里就更熟悉了。”
余开疆道:“你说这些我自然都明白,不就是那个时候她总跟我说嘛,我琢磨着正好你们都是出去过的,就顺便给她问问。”
明来道:“她那就是出国之前心里没底。”
余开疆笑着摆了摆手:“管她勒,人家还约了我过几天一起出去玩,我要是老琢磨这些事情,心里面堵得慌,可是连话都没办法跟她说了。”
明来笑道:“你快珍惜着好时候吧,等着人家出国了,认识了新的朋友,就更不需要你了。”
余开疆笑道:“我可不管那个,如今还在这儿呢,我就总得好生待人家。”
明来道:“那也是。”
两人这样说着,小轿车已经开进了余开疆家住的小区。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们。
明来正想要跟人家说,余开疆却拦住了,笑道:“就停在这里吧,反正也没有多远的路了,我们走进去吧,要不然人家司机师傅再出来,也是麻烦。”
明来给司机师傅付了钱,跟着余开疆下了车。
夜色这会儿已经全然黑了,只有三两点缀其上的星子还在闪烁着光芒。
这个时间点的风比五六点钟的要平稳了不少,吹在人身上,更是令人舒服的、清冷的触感。
余开疆和明来并肩走在小路上,在好长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白日里宽敞的小路这会儿已经被无规矩的小轿车占去了一部分的地方,两个人只得根据人家停放的位置,弯弯曲曲地走过小路。
“你还记得那里不?”明来的目光落在变电室前面的空地上,那里如今成了拥挤着的小轿车的停放处。
“怎么能不记得。”余开疆笑道。
“我还记得咱们办的第一场晚会,就叫‘夜空之下的晚会’,当时还弄了个横幅,就挂在变电室的大铁门上。”明来望着那扇如今已经落了漆的铁门,目光悠悠,似乎在寻找那个遗忘在时间之中的自己。
余开疆觉得,也许他刚刚说的是对的,没有人能够完全摒弃故乡对自己的影响,就像是他们这些人,只有脚踏在这片土地上,才能够有创作的灵感。
至少,拿起的笔下,还有内容。
“好像也就两三个观众吧。”明来转过身,手指在空地上比划着,“我还记得那时候咱们搬了好多椅子,就放在这边,都是空着的,只有那么两三个人,还有一个是中途来的,还有一个是没看完就走的,还有一个就是你爸,叔叔真是从头看到尾。”
明来说完这话,扭着头看着余开疆。
余开疆却没有去看明来的目光,她有点自说自的道:“就那么几个人,我们也总得要演的……”
“没有观众,也是要演的。”明来语气肯定。
余开疆终于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笑。
“走吧,也没什么可看的,我几乎天天从这里经过……”余开疆拉着明来就往前走。
“那是你天天都能见到,我去国外这些时间,你知道我总会想起哪里吗?就是刚刚的那个地方。”明来一边说着,一边伸着手,遥遥向着刚刚的方向指着。
“你要说也挺奇怪的,我以前在这住的时候也没觉得咋滴,这回一出去了,几乎每天躺在床上,想起的都是这个地方。咱们办的每一场晚会,放的小电影,朗诵的文稿,每一项,都能清晰的,就像是情景再现一般,从我的脑海之中出现。真的,这人有时候真是挺奇怪的。”明来那双大眼在夜色之中露出一闪一闪的光芒。
“我觉得你说的这只感觉挺好的。”余开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是不管有没有人喜欢,有没有人认可,咱们都得把自己拍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当回事儿,只有咱们当回事儿了,它才能够有被观众当回事儿的一天。”
“不只是要将作品认真对待,就是观众,也得认真才行。他们喜欢什么,爱看什么,咱不能光研究作品,这个也得知道。”明来那双眼睛凝望着余开疆,他想要在这张脸上找到认可自己的表情。
然而并没有,余开疆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说道:“明来,你之前就说过这个,我不是很认同。我觉得作品的受众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作者内心的力量。你看看曹公的《红楼》,亦或是吴公的《西游》,哪一样是在当时就赢得嘉奖的?如今不都在后世之中,被奉为文学典范。”
“我倒也不是说流行的就没有好的。”余开疆给自己的话语做补充,“就是这个作品,它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这个作家,哦,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创作者,他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然而他表现、呈现出来的东西才能有力量。你不能什么事情都被读者牵着鼻子走,那最开始的那几年没有观众的时候,你咋办?没人带着你,岂不是要一路撞墙了?”
明来被她的比喻弄的一笑,却还是要表达自己的观点:“我是觉得,流量、商业,也是对作品的一种认可,就还是有人看嘛,就总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说话。”
余开疆笑道:“你这是要的孤独症了吗?非得要跟别人讲话。”
明来也玩笑起来,道:“所以你知道我那时候多感谢叔叔吗?每一次都过来看咱们的演出。”
余开疆煞有其事地道:“那你明儿快去我家拜谒吧,真诚一点,拿上你家的陈酒,我家从不怕礼大。”
“你这个女人,胃口真是好大。”明来扭过头来看着余开疆笑道。
余开疆也笑起来,一溜烟儿跑进了自家的院门,“你可看着办吧,我这就跟我爸说,你明天要来。”
静寂的夜,只留下这句话,还有觉得很好笑的明来。
这就是他们的友谊,任风也吹不散的感情。
余开疆这天晚上没有收到元川的消息。
她等了一会儿,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能元川今天有事儿吧。
她就这样想着,躺到了床上。
明明是觉得有困意的,然而就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脑子里来来回回的就是这么一点事儿。
——元川今天晚上没有联系她。
他应该是真的有事,余开疆就这样不断的告诉自己,好不容易算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然而睡的又不踏实。
她一时觉得不应该啊,元川再怎么忙也会给自己发消息的。
又算着时间,想着跟他联系还是去阎婆谣之前,也没过多长时间,可是这么晚了,元川不是应该发消息过来问问她有没有回家吗?
余开疆翻了个身,她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想想明天要跟郑森垚出去呢,穿哪一件外套合适呢?
又觉得还是很早的事情,反正郑森垚早上起得很晚,她可以有大把的时间挑选衣服。
又想起今儿晚上在阎婆谣的场景,薇薇安琵琶弹得不错,但她弹的是什么旋律来的?
余开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有蒋屹然的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交叠在薇薇安小小的身板上,那琵琶弹出来的声音也变了,全是蒋屹然柔柔的嗓音:“余开疆啊,你得看好他,他那么优秀的人……男人啊,就是那么个东西,没有几个能抵得住往上扑的女人……余开疆啊,你要留心……”
“不可能的!”余开疆猛地想要喊出来,然而怎么也不能够,阎婆谣的酒水卡在喉咙里,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刚就不应该喝蒋屹然的酒,果然哑了嗓子。
蒋屹然那张脸还在眼前不断地晃动,涂了唇脂的嘴一张一合:“余开疆啊——你要留心——”
那张嘴越张越大,终于变成血盆大口,向余开疆吞来。
余开疆再一眨眼,除了被风吹的有些晃动的窗帘,便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房间里。
她拿起手机一看,没有元川的消息。
王叔早早地过来接她。
余开疆挑了一身舒服的运动服,拿上帽子和墨镜,想了想又拿了一把防晒伞,塞进了包里。
才要出门,收到了郑森垚的消息。
郑森垚:我得等一会儿了,今天家里没人,我得遛了狗再去。
余开疆:那我等会再走?
王叔这会儿已经在楼下了,余开疆实际上并不想要让人家等。
郑森垚:不用,我很快的。
余开疆:那行,我先过去,反正它这边也得去取票。
郑森垚:好。
这个点往郊区走,路上的人还是很多的,王叔开的车很稳当,余开疆坐在后边,给元川发了条消息。
元川那边并没有很快回复。
余开疆无聊地刷着头条新闻。
“阿疆。”
终于有了回复,余开疆点了进去。
元川:我刚上完课,你是不是要去海洋馆玩了?
“嗯。”余开疆回了一句,她想要问元川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发消息给她,想了想并没有发过去,她可不想让元川觉得被管的太紧。
元川:怎么看起来兴致不高?
余开疆愣了一下,手指滑动之前的消息,元川就是这样,即使余开疆没有说些什么,他也能够猜得出余开疆的心思。
余开疆:看她不得劲儿,之前给她发消息一直不回,这回想要出去玩了,又想起我了。
她总没有将心思这样直接的说出来。
元川:她不过就是这样,功利的人,需要你的时候就找你,你也别想的太多了,愿意玩就跟着她去,不愿意也就算了,别把这个太当回事儿。
余开疆想了想,即使心中依旧是有点期待,但她还是要承认,元川所说的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就是这样嘛,愿意说就说上几句,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那么合自己的心意。
余开疆:你下午还有课吗?
元川:有。晚上联系吧,我下了课打给你。
余开疆:好好上课,别太想我。
元川:恕难从命。
余开疆发了一个黑黑脸的表情包。
元川:好好玩,别忘了发照片给我。
小轿车一拐,离了主干道。
余开疆隔着窗户往外看,知道是到海边的别墅区了。
矮矮的房子胶鬲在耸立的高层之间,越往前走,反倒越是高层了。
余开疆顺着主干道看过去,远远地能看见立在海边的标识物,上有旗帜随风飘扬。
还真是有海边的感觉了。
要说也有意思,余开疆这种在秦市生活了小二十年的人,反倒不常见这种景致。
和煦海风,全兜售给外来的观赏者了。
王叔将余开疆送到海洋馆就先回去了。
秦市虽也是座旅游城市,但这个时候并不是它的旅游旺季,余开疆看了一眼取票口堆积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大多是家长带着小孩子来的,七大姑八大姨拉扯着几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小孩子在闹哄哄的说着自己的欲望,大人也扯着脖子,说着郊区的方言。
她们并不需要这样,只是平常说话的音量,完全就可以交谈。
不知道是谁开启了这样聊天的模式,后来的人为了在这样的状态之中让对方听见自己的话,只得提高音量,这样一来之前的人说话的声音又听不见了,她们提高音量,最终成功赶走了想要维持秩序的保安。
余开疆一个人挤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拍了两张照片,给郑森垚发了过去。
郑森垚:一个震惊的表情。怎么这么多人?
余开疆:不知道啊。
郑森垚:行吧,我一会儿就到了,你在哪里?
余开疆:这会儿还挺大的,我刚拿到了水族馆的票,还要去拿海豚表演的,你到那边去找我吧。
郑森垚:好的。
郑森垚没有多长时间就到了,余开疆看见一辆出租车开了进来,紧接着就是郑森垚,从车上下来。
余开疆遥远地向她招了招手,郑森垚便往这边来了。
“你来的真是时候。”余开疆指着写有海豚表演时间表的牌子:“一会儿正好就有一场。”
郑森垚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个时间表上。
又或者她看了一眼,又看向了其他的地方:“我想去买杯水。”
“景区里?”余开疆诧异地看了郑森垚一眼:“该省的还是要省得,你知不知道景区里的物价多贵?”
“一瓶水而已。”郑森垚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她甚至觉得余开疆有点太抠缩了。
余开疆还是跟着郑森垚去了买水的摊铺。
一瓶在外面卖两元的矿泉水,这里买到了五块钱。
郑森垚挑的汽水,加价更是厉害。
“你买不?”郑森垚一边从双肩包里掏钱包出来付钱,一边问道。
余开疆摇了摇头:“我带水了。”
海豚表演正好开始检票。
才那么小小矮矮的门,还要被铁栅栏分成两部分,供看完表演的人出来和即将要看表演的人进去。
余开疆往里走了几步,才发现这小门,不过是从卖水的小铺后面开出来的通道。
不过是用一道货架隔开了。
里面的商品,甚至因为狭小的视线,更加的引人注目了。
余开疆从货架后面走过的时候,也不由得顺从着商家的心意,看了一眼挂在上面的毛绒玩具。
走过小门,后面的路就宽敞了。
涂在看台上的红黄蓝三色的油漆,依旧斑驳着,只是那点颜色,要比之前更认真才分辨的出来了。
余开疆记得自己上一回来,也得是好些年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因为婶娘在景区卖票,得这个便利,余开疆差不多逛遍了秦市的景区,这海豚表演,也是那个时候的她,最爱看的。
那些被七大姑八大姨牵着的小孩子们,并不愿意乖乖地坐在看台上。
她们被饲养海豚的池水吸引着,不停叫嚷,却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些牵着他们的大人显然也不在意这些,兴奋的神经让他们停不下来的和周边的人交谈,吵吵嚷嚷的嗓音,不断按下的快门,她们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来看了海豚表演。
余开疆和郑森垚趁着闹哄,在看台上选了一处忽前忽后的位置。
太远的地方看不清,太近的地方影响观感,她们这个年纪,也没有了想要上台参加活动的欲望,不前不后的位置刚刚好。
那群大人们被小孩子拉扯着,靠在竖起来的玻璃边上。
管理人员过来警告他们,然而有谁会在意呢?最终管理人员只得站在玻璃墙的边上,才勉强组织了这些人的靠近。
自拍的内容里多了管理人员的脸。
郑森垚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余开疆有点无聊,拍了几张照片给元川发过去,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
余开疆有些惊讶:你不是在上课吗?
元川:抽空。
余开疆没有再回消息。
她放下手机,动了动身子。
她看了一眼郑森垚,想要说点什么,然后对方和手机里的那个人,正聊得热火。
余开疆坐直了身子,看着前头那个黑黝黝又深不见底的水池子,按照记忆回想着海豚出来的那个闸门。
旁边是郑森垚不断地打字声。
还好这个状态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托着食品盘子的服务员一圈一圈的转悠在人群之中,叫卖的声音成功吸引了郑森垚的注意。
余开疆看见了她的那双小眼睛在触及到食物时的亮光。
然而那双很快就黯淡了下来,郑森垚咂了咂嘴道:“啧啧,看起来还可以,不过这让风一吹都凉了,可就没什么好吃的了。”
余开疆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烤肠和洋葱圈,浅淡淡地‘嗯’了一声,她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兴趣。
郑森垚的目光依旧追随在那盘事物上:“哎呀。”她忍不住怪叫一声,将脸凑向了余开疆这边,
“她可别再来了,再来我就要忍不住了。”
“你要想吃就买呗。”余开疆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
“不行的。”郑森垚似乎正在做意志上的纠结:“我刚刚看了楼下有一家肯爷爷,我一会儿要去他们家吃新出炉的华夫饼。”
郑森垚这样说着,余开疆似乎都已经感受到了那鸡蛋和牛奶的味道充斥在了嘴边。
余开疆没有说话,她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海豚表演终于开始了。
余开疆远远地看着,没有了小时候过来的欢喜,甚至她都没有郑森垚表现出来的兴致。
她的目光更多地望向表演台后边的挡板,就是那种常见的泡沫挡板,很薄很薄,可它越薄就越让人觉得心里难受。
后面就是蔚蓝的大海。
在艳阳之中翻涌出金色的光芒。
有海边的风吹过来,吹得泡沫挡板经受不住般地晃了晃。
余开疆那一瞬间忽然好希望挡板倒掉啊。
似乎倒下了,这场演出就能终止了。
可她知道还会有下一场演出。
只要有人在看,类似的演出就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