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诸余话》忝坑

39、小郑同学

　　余开疆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就不像是大多数小姑娘那种的清脆活泼，带着点沉沉的语调，如今说出来这一番话，似乎更增添了这些文字的情感。

　　余开疆靠在椅子里，日料店昏黄的灯光斑驳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一点点的晕掉了对面的人脸。
　　只有时断时续的，从后厨那边传来的声音。
　　还是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吃的怎么样啊？”余开疆一进家门，便听到妈妈的声音。
　　“还行，估摸着也是早晚得倒闭。”余开疆喘了口气，顺手将小包挂在衣架上。

　　“小郑同学呢？“余爸爸窝在椅子里，向着余开疆这边看了一眼。
　　“都没咋吃……”余开疆忙着将衣服脱下来，这句话也就中断了。

　　“怎么？不喜欢？你净跟人家去点这样的地方，上回去的那家铜锅店不是挺好的？你就是嫌贵，不跟人家去。”余爸爸说道。

　　“我怎么就嫌贵了？人家根本就不愿意吃牛羊肉，你非得要我跟她去，那不是扯淡呢吗？到时候人家吃的更少。再说了这个地方是郑森垚她自己定的，又不是我说的，怎么得她吃的少还跟我有关系了？”余开疆脱掉了外套，反驳的话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那也就是你这个小抠，不好意思点人家喜欢吃的菜。”余爸爸蹙了蹙眼眸，依旧说道。

　　余开疆觉得这话说的奇怪，仿佛它的存在只是为了反驳自己：“诶，不是。我说你说的这都是啥话啊？我们在一起吃饭，我总不会一个人就把饭菜都点好了吧，我总得要问问人家……”

　　“哎呀，行啦，吃点水果。”余妈妈端着水果过来，开始了日常和稀泥：“你没啥事儿要不就回屋吧，在这待着也挺冷的。”

　　余爸爸哼了一声，不愿动身却也没有再说话了。
　　余开疆心中愤愤，拿了一瓣橘子放在嘴里，嘀嘀咕咕在旁边道：“有的话也不让人家说清楚了，郑森垚约我出来明明是有事情要说，我出来给你听，偏偏就要打断我。”

　　她总不能再像刚刚那样的语气说话了，毕竟妈妈的面子她还是一定要顾及到的。
　　“唉，总这样，那能让你说完了？”余妈妈瞥了瞥坐在旁边的余爸爸。

　　余爸爸目光投向开着的电视屏幕，假装没有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
　　余开疆那张小嘴撅起来，没有说话。
　　“什么事情是找你啊，跟我说说。”余妈妈还想着余开疆刚刚说的话。

　　余开疆虽然已经没有要说下去的兴致了，却还是得说：“她约我过去嘛，陪她买行李箱去了，她说要拿回家，提醒着她妈妈好赶紧把她出国的事情办下来。”

　　余开疆垂着眼眸，伸出手指弄着衣服上的褶皱。
　　“感觉这事儿现在就是她特别在意，按理说她妈妈也应该想让她去啊，怎么的还能不好好给她办这件事情？”余开疆一时之间并没有理解这件事情。
　　她又拿起一只橘子，慢慢的剥着。

　　她已经习惯了妈妈那总是慢一点的脑回路，所以她也没有说话，而是等着对方回答。
　　“她肯定是想出去啊，毕竟下边还有个弟弟，家里面的东西他爸妈多少是要给她弟弟留着的。”余妈妈看了一眼余爸爸说道。

　　余开疆愣了一下，对此并不是很认同：“她没有说过啊……不过她确实是跟她姐姐更亲一点，对她弟弟说起来总是很嫌弃。”
　　余开疆觉得自己说了一圈，似乎已经自我说服了观点。

　　“她就算是不觉得，长这么大也肯定会有不少人在她耳边说这样的话。”余妈妈笑起来道：“你以为周边的大人就是有多好心啊，咱家是就你一个孩子，你总是不理解她们这种好多孩子的家庭。”

　　余开疆笑了笑道：“我是不理解，我也觉得自己一个挺好的。”

　　“等着我们都老了，你就知道一个兄弟姐妹的好处了。”余妈妈说着，看向余开疆的目光里是余开疆这个年纪里还读不懂的神情。
　　余开疆满不在乎的撇撇嘴：“快的了吧，一个兄弟姐妹也是那样，到时候我还得分出精力来跟她打架。”

　　余妈妈笑了笑，没有说话。
　　余开疆并不想要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地停留，又说道：“那几个总跟郑森垚在一起玩的，如今听说她要出国，心里面就嫉妒呗，风言风语的说了不少，郑森垚跟我吃一顿饭，光说这个了。”

　　“也是她太招摇了，这样事情跟人家说的时候，估计着语气也是挺得瑟的，人家瞧这不开心了呗。”余爸爸再一次加入话题。

　　余开疆道：“也不是没可能，反正她那人就那样，平日里有点啥事都要说出来。”
　　“你就是觉得不舒服，人家跟你说了，还跟别人说了。”余爸爸一句话说出了余开疆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心思。

　　“没有吧……她这人也就这样。”余开疆说道。
　　“那你觉得她出国，你啥感觉？”余妈妈问道。
　　余开疆想了想说道：“就还行吧，也没啥感觉。”她一笑：“主要是我自己不想出国，看着她出去我也跟着问问，看看是个怎么样的流程。”

　　余妈妈看着余爸爸，笑道：“其实你也是在想你自己的事情，谁都愿意跟个能开拓自己视野的朋友在一起，你想想，你愿意跟郑森垚在一起玩，不光是你俩花钱能花到一块上，还有就是人家能给你带来新鲜的东西。”

　　余开疆点了点头，毫不避讳的承认道：“人不都是这样嘛，总喜欢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余开疆说完这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实就是小郑同学身边玩的那些人还没到这个档次，心里面有啥就直接说出来了。”余爸爸的声音在耳边传过。

　　是啊，原来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他们嫉妒，她平淡的接受，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余开疆话语中所说的那样，做到美好的祝福。
　　谁都没有。

　　东山那边周日晚上有个摄影展。
　　余开疆本来是不打算过去的，但想着自己还有几幅摄影图放在那边，也上了展览板，她便想着过去看看。

　　到底也是过去看自己作品的，不同于那些只是过去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场合，余开疆挑了一件领口有绣花的衬衫，外罩一件黑色粗毛线的宽大的毛衣，下面一件阔腿长裤，脚上穿了一双厚底跟的休闲鞋。

　　余开疆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选了一只银灰色的凯莉包，她特意拿了几张好的照片，装在信封里放在了包包的最底层。

　　摄影展办在了东山海边的一艘游轮上。
　　余开疆到的时候时间刚刚好，过来参加摄影展的人被一辆又一辆的摆渡车送过来，她没坐车，一个人拎着包沿着码头往前走。

　　黑夜降了下来，海岸静悄悄的，连一点子波涛的声音也都没有。
　　点着足够亮的灯的船，是这空间之中唯一的亮点。
　　远远地，余开疆甚至都能够看得见一个又一个，含笑着、聊着、客套着的人。

　　她忽然就不想要去了，一个人折返回来，在码头边上的一家小咖啡厅，点了一杯咖啡。
　　摆渡车的声音没有了，人们脸上寒暄的笑容也看不见了。只是那船上的灯光，还如夜空中的鬼火，不断招摇。

　　怎样都躲不开。
　　余开疆想了想，还是拎着包走出了咖啡厅。
　　只还有零零星星的一两个人还没有到。
　　余开疆伸手拦住了一辆路过的摆渡车，她将包放在腿上，靠在椅子里看着从眼前过去的景致，那仔细的样子，好像她刚刚并没有来过。

　　宽敞的地方，回字形的展板，有很多的人进来，真正到了展览之中，均匀分散，也不会在一张作品前边堆积很多的人。

　　余开疆慢慢地走着，一张一张的看过展览板上的照片。
　　身后边忽然有说话的声音传开。
　　静寂的环境之中，这点小小的说话声就显得很是突兀。

　　余开疆错愕地看过去。
　　瞧见的是一对男女站在一起，三十来岁的样子，旁边一个小小的孩子，被保姆抱在怀里。
　　那个女主人正弯着腰看保姆怀里的孩子，刚刚那点说话声显然也是她们发出来的。

　　余开疆转到了另一块展板前。
　　这个角度就正正好能够瞧得见那个女人，她这会儿抬起头来，画着精巧妆容的鹅蛋脸带着对小孩子慈爱的笑容。

　　余开疆愣了一下，想想自己上回见到她还是五六年前，那时候堂哥结婚，自己曾被二姑拉着，到她面前打了招呼。
　　回来还在某个宴会上见过一次，不过余开疆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她也没什么变化，脸上虽没有了二十多岁时候的胶原蛋白，却显得比那个时候更从容自在。
　　若不是余开疆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只是这样瞧过去，也不过就是二十大几的样子。
　　看来她这些年过得还真是不错。

　　不过也是，听说她老公刚升了一级，如今在外交部，也算得上是能够排得上名的一号人物了。
　　她大概早就不工作了，平日里抱抱孩子，生活自然是过得滋润。

　　余开疆这样想着，那几个人却正在往这边走。
　　她快速地走开了，站到另一块展板前，避免碰上他们。

　　余开疆想要不就算了，这几年她也不愿意参加家族活动，那些大合照里也鲜有自己的身影，她也不见得能认得出来，这么走开自然就不用说话了。
　　余开疆正想要走，目光却落到了她身边的那位男士身上。

　　她同这个男人实在是不熟悉，小时候在二姑的家里见过一次，但到底是年龄太小，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后来倒是在电视上见过几次，外交部驻Cad的大使馆推文里，也总有他的名字。

　　余开疆看着那张脸，在他们又一次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离开。

　　余开疆收回目光，看着眼前展板上的摄影照片。
　　她这才看见，展板上的几张照片都是自己拍的。
　　她认真的看着，等着那一对夫妻走近自己。
　　“哎哟，不好意思。”余开疆转身要走，背在肩上的包撞到了女人的小包。

　　“没事儿……诶，你是……坞颙……”
　　“冯太太。”余开疆笑起来：“我是余开疆。”
　　她并没有顺着二姑的关系称呼对方为姨母，反而是按着一贯的礼貌，打了招呼。
　　冯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如今冯先生同项江南的叔父在一起工作，今儿也是拿了人家的请柬进的展览，余开疆这样称呼她，她也不用纠葛在两人复杂的辈分之间，反而也都落个轻松。

　　“啊……余开疆啊，到底是没有给你叫你姑姑起的名字，不过也是，你父亲那样有主意的人，怎么会……”她笑起来，那双眼睛，尾角处还是有了几丝细小的皱纹。

　　即使是用了那么名贵的化妆品，到底也逃不出岁月的痕迹。

　　余开疆扯着嘴唇笑了笑。

　　冯太太对余开疆名字的追溯名没有就这样结束：“余开疆啊……开疆辟土，还真是你爸的风格。坞颙……开疆……”她缓缓地念着，那双眼似乎窥见了曾经的岁月：“也好，也好。你二姑以为你是个男孩子，费了那么多功夫给你取名字，生下来一看是个丫头，我们跟她说，那先前起的名字也能用，她不愿意，就给你取了这样的名字……”

　　眼前的摄影作品是黑白色调的，余开疆觉得自己拍的太过冷清了，以至于那种感觉渐渐的染上了她的目光。

　　可当初并没有觉得啊。
　　冯太太的目光也落在了面前的展板上：“余开疆……这是你拍的啊？也好，到底是遗传了你爸爸的那点子文艺细胞……”

　　余开疆苍白的指尖缓缓地伸向展览板上的照片，照片里面的那幅画，她用手碰到了上面的火红的太阳、金黄的油菜花，指尖凉凉的，收回来，还有画上的小溪留在上面的水滴。

　　滴答，滴答。

　　她猛然看到母亲坐在画板前，举着调色板的手。褐色之中透着银晃晃的颜色，余开疆想要上前将沾染在母亲手上的颜料擦掉，那只手忽然变得狰狞，那点的褐色在快速分解，露出里面银晃的颜色，啊！那是什么，什么？

　　那是白骨！

　　一节一节的指骨，从母亲的手上脱落。
　　余开疆慌张地伸出手去接，那些坠落的骨节却在空中散落，透过余开疆的手，还是完整的骨节，不断坠落。

　　余开疆抽回手，她依旧在画的这一边。
　　她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那点子生机勃勃的景象，又变成了一副黑白色的摄影作品，她忽然看见锃亮的天花板上的自己的脸，那双眼赫然变成了冯太太的眼睛。

　　她看不到！

　　那般生机勃勃的景象她看不见，她的眼，勉强瞧了一眼黑白的摄影作品。

　　咦！她怎么瞧不见那副摄影作品，她的眼里只有右下角油漆笔刻上去的‘余’字。
　　斗大的字，她恨不得放的更大，整片都只有那一个‘余’字。

　　“你爸爸那会儿就喜欢这样的东西……”冯太太往前走了一步，她要说的话忽然不说了，她像所有余家的人一样，只认得她爸爸的名字。

　　我是爸爸的女儿，可我也是我妈妈的孩子啊！
　　余家的人果然都是这样，只记得妈妈画家的身份，却记不得是妈妈画作换回来的钱，留下了老宅。

　　“你要是个男孩子，定然也能像那些有名的摄影师那样，扛着长枪短炮，走在各个地方……但你是个女孩子，女孩子也有女孩子的好处，往后嫁个好人家，一辈子也是安安稳稳的。”冯太太笑起来，她说的好像就是她如今的生活。

　　她自然是笑着的，她已经实现了，并且感到满足。
　　余开疆听不到她后面的那半段话了，‘可惜啊，你不是个男孩子……’如同血盆大口，吞噬着她的理智。

　　这张大嘴里有二姑的冷脸，有大姑的冷嘲热讽，有奶奶看了一眼便从未再出现的眼睛，都化成了一张嘴，不断地说着。

　　围绕之中她看见了母亲那张带着泪水的脸。
　　她晃了晃身子，不再去看冯太太的眼睛。
　　冯太太还沉浸在对自己幸福的炫耀之中，丝毫没有觉察余开疆的变化。

　　“你近来有去看你姑姑吗？”冯太太说完了自己的事儿，也总得问问余开疆的二姑。

　　“啊，上回见还是过年的时候呢，她这两年也不爱折腾了，一直都没回秦市来，我这边上学时间也紧，也没时间经常过去看她。”余开疆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眨了眨，刚刚的出神早已在她的脸上没有了痕迹。

　　她其实并没有说实话，过年的时候余家是有不少人去了二姑那里，然而她没有去，为什么要去呢，她总不愿看她们的脸色。

　　冯太太点了点头：“也确实都是这样，等着你以后有自己的家庭了，更是没有时间来往了。你看我那时候天天去你姑姑家里，如今也是有两三年没见了。”

　　余开疆感慨般的叹了一口气。
　　冯太太看着她小大人的样子，笑起来，一双留着葱白一般指甲的手搭在余开疆的肩上：“你怎么样？有没有瞧得上的男孩子？”

　　余开疆刻意在脸上流露出来窘迫的神情，惹得冯太太笑起来：“哎哟，你也不小了，我跟你一般大的时候，早就和我家先生认识了。”

　　余开疆抿了抿嘴唇，一双眼羞答答的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唉，你喜欢的，那男孩子肯定是很好的。”冯太太笑起来。

　　余开疆在她的话语之中感受到了这句夸赞的真诚，心底里不由得也觉得高兴，她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合适的机会，亲热的拉上冯太太的手道：“他一直都很崇拜张明明老师，总是跟我谈起他老人家。”

　　余开疆打量着冯太太的神情，看着她的眼眸亮了亮，又得到了她浅浅的一声‘嗯’，才又说道：“尤其是张老师著的那本《外交政策与民族关系》，他一直都很喜欢。”

　　冯太太笑道：“这确实是下了功夫……行啊，哪天有时间到我那里去坐坐，咱俩到周边转转，咱们再聊。”

　　她这样说着，看向旁边玩闹的小男孩儿，余开疆明白，便只是礼貌地笑笑，同她分开了。
　　余开疆看着冯太太的背影，她知道冯先生是张明明老师的高足。

　　那本《外交政策与民族关系》更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冯太太这时候已经回到了冯先生身边，指着余开疆的冯太太笑着同冯先生说道：“那是余老爷子的孙女。”

　　余开疆看到了冯先生看过来的目光；礼貌地向人家点了点头。

　　冯先生打量着余开疆：“很有气质……”
　　余开疆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后面的展览就不都是摄影作品了，游艇下层的空间被分成多个小部分，清远悠扬的音乐，昏黄的灯光照着，迷糊了座椅之中的人脸，精致的糕点，在倒上一小杯果子酒，摇晃在手中，同旁边的人聊着天；又时不时的喝上一口。

　　余开疆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
　　立刻就有人端上糕点的什锦拼盘，余开疆拿了一块条头糕，咬上一口，糯糯唧唧的口感，里面的红豆沙馅也是甜而不腻。

　　“好吃吗？”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余开疆白白嫩嫩的小手，余开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刚刚拿起来的芙蓉菱角糕，进了元川的口中。

　　小小的姑娘对此非常不满，粉嫩嫩的小嘴撅起来。
　　元川看着她的那双如星子一般的眼睛情深意浓，他笑起来，道：“下一块我喂你吧，这样就公平了。”
　　“谁要你喂啊！”余开疆顿时跳起来，拍掉了元川送到她嘴边的手。

　　元川也不恼，只是含笑着看着她。
　　余开疆看着落到了地上的芙蓉菱角糕，有点可惜。她挨着元川坐下来，凑了凑，就很自然的等到了元川敞开的怀抱。

　　“你怎么来了？”余开疆窝在他怀里，闷闷的说道。
　　“因为你在这啊。”如今元川说起这样的话来，也是轻车熟路。
　　……
　　余开疆白了他一眼，严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程度。
　　元川笑起来，圈着余开疆的手臂紧了紧：“真的，没逗你。”
　　“谁知道呢……”余开疆嘀咕道。

作者有话说

　　书名是杜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