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诸余话》忝坑

28、回程

　　“你不会又有什么道听途说的故事要讲给我吧。”余开疆跟上了元川的脚步。

　　“不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是什么让我赶快走？”余开疆闷闷地说道。
　　元川似乎想了一下，却还是说道：“女孩子家家的，少往这样的地方去，到时候婆媳关系不好的……”

　　“婆媳关系？”余开疆重复着话语一笑：“你还知道这个。”
　　元川鼓鼓囊囊的说道：“那有什么不知道的。”

　　余开疆瞧着他的样子好笑，伸手推了他一把，“你知道啊，那你跟我说说，怎么解决这个亘古难题。”
　　“反正……反正就是不能跟婆婆住一起。”元川煞有其事的说道。

　　余开疆听了一笑，却没有说话。
　　元川似乎是担心她并不相信自己，又跟着说道：“真的。我小时候我妈那么忙，也不把我送到我奶奶家里，就是因为这个。”

　　他仰着脸，似乎在等着余开疆认同他的话。

　　余开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距离产生美嘛……你看像我妈，刚上我奶奶家里来的时候年轻，拿不住主意。就让我奶奶到家里来住了，结果后来想要分开，是费尽了心思，还在家族里面落了一身骂名。”

　　元川点了点头，道：“所以嘛，就是不能住在一起。”
　　余开疆见他这样肯定自己的观点，笑了笑道：“不住在一起也有不住在一起的困难事儿，你想现在人上班都挺忙的，两个人带一个孩子，确实也挺累的。再赶上个不咋负责任的孩子爹，每个人帮把手，还真是不行。”

　　“我会很负责的……”元川忽然看着余开疆，颇为认真的说道。
　　这话让余开疆一愣，思绪里似乎有什么在跳动，理智却迫使她必须忽视这点子波动，她快速地看了一眼元川，又快速地收回了目光。

　　面容藏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只有语气还带着笑意：“你才多大，老早远的事儿呢。”
　　元川却没有就此终止这个话题，他笑了笑，看着余开疆：“你以后生个孩子吧，我觉得你肯定是个很合格的妈妈。”

　　“哎呀。”余开疆是再也绷不住了，不好意思的感觉让她红了脸颊，羞了话语：“你是让北风吹糊了脑子吧，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余开疆说完这话，甩手就要走。

　　元川知道是不能再逗她了，顺手指了指前头那一溜儿矮矮的小房子：“诶，故宫一碗茶，要不要去喝。”
　　‘错过了就要喝不到了’。余开疆抱着这样的想法还是转过头来，却没有理会元川，径自向那家卖茶水的店铺走去。

　　但她知道元川就跟在后面。
　　排着个队的功夫，余开疆端着茶水出来的时候，便瞧不见元川了。

　　踮着脚四下里看，也见不到人影。
　　这让她非常不爽，如果不是手里面的茶水太多，她一定会一仰头喝掉属于元川的那一杯。
　　在人群里转悠了两圈才找到他。

　　“你到哪里去了？”余开疆没好气的说道。
　　“这里人多，我拍一会儿就没有地方坐了，先过来占个位置。”元川也知道刚刚是让余开疆好找了，笑着伸手就要拉她过来坐下。

　　“我不坐，凉。”余开疆冷冷地说道。
　　“不凉的，要不你坐我腿上。”元川忽然笑起来，一双眼就像是一把小钩子，扰的余开疆心思颤颤。
　　“你可真不要脸，这么多人呢，你也好说出来这样的话。”余开疆虽然坐下来了，却还是不忘记在话语里调侃元川。

　　“那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也听不到。”元川眸眼中的光芒一转：“这是给我买的嘛。”

　　“不是。买一赠一，这故宫里面也没个垃圾桶，我找了半天也不知道扔在哪里。”余开疆说这话的时候果真在四下里看，仿佛她是真的要给手中的茶水找个归处。

　　“没地方扔正好，给我吧。”元川说着就从余开疆手里拿走了那杯茶。

　　余开疆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一松手就让他得了逞，想要再拿回来，又怎么能够，只得看着旁边坐着的元川，喝着刚刚还在她手里的那杯茶。
　　顺着长街往前走，人潮散动，那些无时无刻不拥挤在一起的旅游团依旧以极慢的速度缓慢而艰难的向前移动着。

　　他们只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停留，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够证明导游的组织能力。
　　余开疆和元川快速地掠过了这些人。

　　不比那青玉汉白石做底，黄金琉璃瓦覆盖的正殿，西六宫就显得小巧而多了几分精致的秀丽。
　　并不是想象之中那种一览无余的宽敞，高深厚重的一幢宫门，将内里与外界隔绝开。

　　回廊两边各有紧凑在一起的房屋，一间一间的藏在绿竹之中。
　　从斑驳的窗户中望进去，里面的空间也是小小的，一张床占据了大部分的地方，再挨着窗放一张小桌，看过了皇后住的坤宁宫，如果不是身处紫禁城，这里反倒更像是曹公笔下富家小姐的闺房。

　　余开疆咂了咂嘴，拉着元川就往外走：“原来这妾到底就是妾，皇家的妾也没好到哪里去。”
　　元川并没有往里面走，他对那些房屋陈设并没有什么兴趣，反倒是挂在外面的牌匾，更吸引他。

　　“怎么的啊？看的不满意？”
　　“太小，太憋屈了。”余开疆撇了撇嘴。
　　“人家住的，你还挺操心。”元川不由得笑道。
　　“宁为贫家妻，不做富家妾。果然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余开疆说道。

　　元川笑了笑，一指前头的一处宫殿：“上这儿看看？”
　　余开疆看也不看，只摇了摇头：“没得看头，都是那样的又小又憋屈。”
　　“不一样的。”元川说道：“慈宁宫……”

　　他还没说完，余开疆一只脚就已经迈进了大门槛，嘴里面还念叨着：“这个好，我要看这个。”
　　就着这么一道墙之隔吧，慈宁宫里面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扑面而来的恬静舒适的氛围，空间虽然也不是很大，却处处透露着修养生息的安逸。
　　余开疆绕了一圈出来，同依旧站在外边看牌匾的元川说道：“果然级别高了就是不一般。”
　　元川笑了笑，问道：“还有几处妃嫔的宫殿没有去，还看吗？”

　　余开疆动了动走的有些酸痛的脚，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有点饿了。”
　　“那咱就走吧。”元川说道：“反正我刚刚看里面有好几处宫殿正在修缮之中，想来咱们走过去，也不见得能进得去。”

　　这就更合余开疆的心意了，她点了点头道：“那就走吧。”
　　往前又回到了军机处的原址，元川看着那边宽敞的地方，笑道：“当初溥仪皇帝骑自行车，就是在这一块。”

　　余开疆看着眼前的这块地方，虽然宽敞，却也只是一块正方的地方，眼瞧着地方大，骑自行车却也只能绕圈圈。
　　“怪不得当时溥仪要把大门槛都拆下来呢，要不然这地方，咋骑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了过去，转身回眸的片刻，余开疆似乎瞧见了那个在故宫里骑自行车的小皇帝。
　　外围买东西的虽然也不少，商业气息却不是很重。
　　感觉这些人更多的像是北京城里的坐地户，闲来无事，做点小生意。

　　店铺里并没有人看着，若是来了客人，远远地喊上几声，才能够得到一句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回复。

　　不见得是店主，或许只是一句告知来人的话。
　　在这里，似乎围在一起聊天，也要比看着店铺做生意更受人待见。

　　余开疆走进了一家卖发簪的手作小店。
　　这个时代里做这个的并不是很多，秦市北岗镇那边也有这样一家小店，不过相比于这里诗情画意的氛围，那家小店的存在就实在是太突兀了。

　　余开疆平日里有不少发簪都是在那家小店里做的，偶尔她也会自己设计，拿给人家帮忙做出来。
　　这会儿手机里正好有一张上回去店里那边说是不能够做的，正好拿给这家店的主人，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余开疆也就算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人家竟然一口就答应下来。
　　“小姑娘也是很懂啊，我做这个这么多年，也是有好几年很见到这么精细的图纸了。”店里的主人接过余开疆手机里的图片，看过之后说道。

　　余开疆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笑道：“您太夸赞我了。”
　　“哎哟，您过来了啊。”店主人看见元川，忽然说道。

　　余开疆一愣，以为他是看错了人，转头去看元川，却见对方含笑着点了点头。
　　店主人的看了看元川，又看了看余开疆：“配得上，配得上！”

　　余开疆懵懵地看着店主人的反应，悄悄地凑在元川身边问道：“啥情况啊？”
　　元川笑了笑，鲜少没有回答余开疆的话语。
　　“东西做好了吗？”元川往前走了一步，温润的语调让人听了如沐春风。

　　余开疆诡异地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好了，好了。”店主人连连点头。

　　他走进去，过了一会儿便捧出来一个红木的首饰盒。店主人拿了绒布，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
　　余开疆的目光一睁不眨地盯着那只首饰盒。

　　古朴典雅的设计，盒盖上雕着一幅镇守边关图，上头领军的将领面容姣好，一杆紫英枪握在手里，更是有绝代风华之貌。

　　“这是平阳昭长公主镇守娘子关。”余开疆一眼就瞧出了这幅图的出处。
　　“姑娘真是好眼力。”店主人看了一眼元川，夸赞的笑容堆在脸上。

　　“打开看看。”店主人忍不住向余开疆夸耀自己的手艺。
　　余开疆顺着他的指导打开了首饰盒。
　　榫卯的工艺，镶玉贴金箔的团扣，余开疆轻轻抬起最上层的盒盖，镶嵌在里面的小镜子，闪着光芒。
　　余开疆微微弯下腰，凑着鼻子闻了闻。

　　实木的味道，深长而悠远。
　　下面是分开来布置的，左边三层抽屉，带着铜制的环扣。

　　余开疆还是最喜欢右边对开门的设计，像一处缩小版的柜子，边边上雕刻着回字纹。
　　“姑娘仔细看，这里面还有玄机呢……”店主人弯着腰，满脸堆笑却又不让人觉得是在恭维。
　　“啊，哪里有？”余开疆里里外外也都是瞧遍了，不晓得店主人所说之处是在哪里。

　　“藏在这里……”
　　“喜欢吗？”元川打断了店主人的话。
　　余开疆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元川笑起来，“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啊。”余开疆一瞬间有点懵：“新年……不是过了吗？”
　　“那是元旦。”元川纠正道：“咱不过那个，我说的是农历年。”

　　“啊……那还要有几天呢。”余开疆再没有心思去思考刚刚店主人没有说完的话语。
　　“没有几天了。”元川说道。
　　“我怕到时候回了秦市，就约不出来你了。”元川忽然垂下了眼眸，语气里带着掩盖不住的低落。
　　余开疆哪里禁得住他这样，急忙说道：“我很喜欢，真的，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元川忽然抬起来的眼眸亮了亮：“真的吗？那你会收下它吗？”
　　“会啊，元川。我收下了，谢谢你。”余开疆看着他，很认真的说道。

　　“我不要你谢我。”元川凑到余开疆面前说道。
　　“你这样说说，一点都不真诚。”他一双眼睛褪去了平日里的笑意，反倒是剖出一份清冽，那样子似乎就是在责怪余开疆的不走心思。

　　“那你要什么？”余开疆眨了眨眼问道。
　　元川瞧着余开疆晕乎乎的状态，心底里不由得笑了笑，他好像要伸出手，揉揉余开疆毛茸茸的小脑袋。

　　但他知道这会儿自己是不能够这样做的，要不然之前的铺垫可就是白做了。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故意做出想了想的样子，放缓了自己的语气说道： “嗯……你也得送我一个新年礼物。”
　　余开疆是见惯了他的手段，听到他这样的请求总归是要想一想，可是想来想去又觉得挺正常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小的姑娘甚至都在古文之中给自己找到了支撑。

　　她点了点头。
　　元川立刻趁热打铁，“那可是说好了啊。”
　　余开疆看了他一眼，顺手将自己的袖子从他的手中拽出来，嘟囔道：“不就是个礼物嘛，我还能赖着你的不是？”

　　元川‘嗯了一声，应道：“阿疆是爽快人，自然不会。”
　　他既得了逞，平日里骄傲的不可一世的人，这会儿却因为这点子小事笑弯了眉眼，有些过分的好看。
　　突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余开疆怏怏的出了店铺，末了还不忘跟店主人说道：“我那支簪子，做好了帮我邮过来。”

　　她又走回来，将首饰盒抱在怀里，看见元川还站在那里，便瞪了一眼。
　　元川跟在她身后，踱着脚步。

　　高铁是傍晚时分的，元川在前头拎着行李，余开疆跟在后面，坐下去的时候下意识地揉了揉腰。
　　今天走的路是真的有点多了。
　　“腰疼啊，靠我身上。”元川说着便敞开了怀抱。
　　余开疆看着他，愣愣地没有动作。

　　“怎么啦？”元川挑唇笑道：“以前又不是没有靠过。”
　　余开疆哼唧一声，在座椅中动了动身子。
　　到底还是不舒服，她转个身，投向了元川的怀抱。
　　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元川的肩上，余开疆从他的怀中看着车厢里的一切。

　　“过了元宵就要开学了。”余开疆看着列车驶出了北京的站台，忽然说道。
　　“还有十多天呢，十多天不见，你想不想我？”元川的手搭在余开疆的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动着。
　　余开疆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不想。”

　　“真不想啊，好歹我陪你玩了这么些天呢。”元川的目光落在余开疆的面容上，似乎在期待着她改变刚刚的回答。
　　余开疆瞥了一眼，没有回答。

　　“没良心的小东西。”元川佯装怒意的斥责，却掩盖不住嘴角的一抹笑。

　　按照秦市这边的习俗，新年前的那两天，正是走亲戚的高热时间段。

　　余开疆的父母还要上班，也要利用晚上的时间带着她挨家挨户的拜年。

　　陪着长辈们闲聊的时间总是过的很漫长，余开疆悄咪咪地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梁嬅然的聊天框。
　　余开疆：老baby，在吗？
　　那边很快给了回复。
　　梁嬅然：小仙女来啦。

　　余开疆：正在走亲访友，感觉是非常的无聊。
　　梁嬅然：同感。你是不知道我妈有三个姊妹，再加上我姥，五个女的聚在一起，我在这儿呆了一天了，这一天聊天的声音就没停止过。

　　余开疆：我天，很想知道你姥爷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梁嬅然：哈哈哈哈哈，还真是。若不是你说，还从没有人想过他。
　　梁嬅然：真的，太能聊了。
　　梁嬅然末了，不忘感慨道。

　　余开疆：呵，家家都这样。我姥一个人就抵得上你家五个人的战斗力。从我进门到现在，她就没有停止过讲话，而且还渐入佳境、越说越猛了。

　　梁嬅然：感觉好像都是一整年没见到生人了。
　　余开疆：哈哈哈哈。
　　梁嬅然：诶，问你个事儿啊。
　　余开疆：啥事儿？
　　梁嬅然：你新年给不给元川送礼物啊？
　　余开疆看着她这条消息，想起了放在卧室桌子上的那个首饰盒，又想起了自己做了一半还没有完工的笔帘。

　　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给梁嬅然会过去的消息也就承认了这件事情。
　　梁嬅然：我也给他买了礼物……
　　余开疆：哎哟，可以啊。
　　余开疆是以为这姐们开窍了，没想到后面的话且令她大跌眼镜。

　　梁嬅然：我在晚上买的，地址直接填了他们家。
　　余开疆：那你跟他说是你送的了吗？
　　梁嬅然：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说？
　　余开疆：那你送了，人家也不知道是你送的啊。
　　梁嬅然：他可能会有所感知吧……哎呀，送礼物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这种话我又怎么说的出口。
　　余开疆：……
　　您可真是要将田螺姑娘的精神发挥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