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诸余话》忝坑

23、月亮娘娘

　　余开疆又拍了两张夜景，也只得收了工。
　　“那天的橙子好吃吗？”元川站在她的身后，忽然问道。

　　“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吹过来的那点海风，余开疆并没有听清他的话语。
　　“那天的橙子，好吃吗？”重复说的话语，似乎用掉了他很多的力气。

　　“好吃。”余开疆回答的语气肯定，她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相机包，转过身来看着元川：“个头不大，但是汁水很多。外面的包装纸也好看，我把它们全拆下来，剪成了花，就挂在书桌上边。”

　　余开疆就像是在漫不经心的说着这些话语，昏暗的光线之中，目光却是一刻不落的盯着元川。
　　元川好半天没有什么表情。

　　余开疆垂下的眼眸落在兜里的手机上，那小家伙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明明不喜欢，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这话的用词说的肯定，末尾要结束时候的语气却藏不住他的不确定。

　　余开疆看着他，目光捕捉着元川眼眸之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刚刚的咄咄逼人。

　　“元川。”她低低地唤着。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她这样说着，目光却没有落在就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身上：“你这个人有什么事儿从来都是要直接表达出来的……虽然你说的话总是很臭，我也很不爱听，但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一点点的回转，最终全然落在了元川的面容之上：“川儿，我们有七天没有联系了啊……”

　　元川抬起眼睛，其中的情绪不断翻滚，就在那些调皮的小东西即将要不受主人的控制跑出来的时候，元川忽然抬手，将余开疆抱在了自己怀中。
　　余开疆僵住了身子，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元川松开了手臂，却没有将余开疆从他的怀中放出来。
　　他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余开疆的额头上：“是六天零二十三个小时，阿疆，你总是这样粗心。”

　　被他圈在怀里的余开疆似乎笑了笑。
　　一双手这是软弱无骨地爬上了元川的脊柱，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小巧的手指在他骨节之间滑动。
　　元川头脑中的思绪忽然怔了一下。

　　余开疆微微侧过脸来，柔软温热的唇瓣凑近元川的耳垂，一张一合之间，轻轻触即：“那你做什么还要喜欢我……”
　　元川伸出手，刮了刮余开疆精致小巧的下巴：“因为你抬头时候的四十五度角，特别好看。”
　　“滚吧你。”余开疆一把推开了元川。

　　身后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PPT的制作就要比节目单的拟定轻松多了，余开疆将初稿发给郑森垚，那边很快就给回了修改的版本。

　　郑森垚感兴趣的很多东西都是比较偏欧美化的，简洁大方的审美标准倒也契合余开疆的设计理念。
　　余开疆又看了一遍，才将整体的晚会流程以及PPT和主持词的设计合在一起，给主任发了过去。
　　那边并没有给出回复。

　　余开疆为这事儿，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办公室。
　　“谷老师，晚会的流程我昨天晚上给您发过去了，您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您再给提提意见。”余开疆直截了当的说明了来意。

　　“啊，晚会那事儿。我昨天就看了，挺好的，没什么问题。然后你就找人做吧，后台灯光，主持人什么的，你都给安排个人。”

　　谷主任这么说着，并没有给余开疆回答的时间，因为他很快就转头看向了梁老师：“梁老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安排的？”

　　梁老师笑起来，丝毫不推却谷主任的好意：“哈哈——我这个课代表做了晚会的策划，那个课代表也不能闲着。”

　　“黄老师班里那个学播音的男孩子拿出来借我们用用吧，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正好给晚会做主持。”梁老师这样说着，被点名的黄老师却没有回应。
　　“啊，黄老师自己班里要是还有别的安排，我们就要一个人上了。”梁老师丝毫没有放弃给全曼珂找个搭档的机会。

　　话说到这儿，黄老师也是不得不给个回复了：“都行，问他们的意见吧。”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也不知道是要问谁的意见。
　　梁老师也不说话了，“哈哈”一笑，这事儿反倒就成了余开疆的新任务。

　　余开疆从办公室出来，也是没什么好脸色。
　　原本是过来汇报情况的，没想到还被硬生生地塞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不过她到底是思路转换的快，才上了楼梯，心中便已经有了想法。

　　“咱这个主持人，需要再多加一对了。”余开疆将流程图拍在郑森垚面前的桌子上，白皙的指尖在‘主持人’这三个字上，画着圈圈。
　　“领导又给指示了？”郑森垚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头，转过脸来看余开疆。

　　余开疆点了点头，简单地将刚刚在办公室发生的事情说了。
　　“我的妈呀！不知道的还以为全曼珂是她梁玉亲生的闺女呢，也没见过这么走后门的吧。”郑森垚坐起来，快言快语对这件事情展开了吐槽。

　　余开疆警惕地看了一眼周遭的人，压低了声音道：“凑活吧，咱就这么一件事儿，弄完了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余开疆想要提醒郑森垚不要再说了，然而很显然，这么一句话是难以消掉郑森垚那蠢蠢欲动的吐槽之心的：“不是，我说这叫个啥事儿啊。那老太太那么大岁数了，咋就那个眼力见儿呢。人家这明显就是不愿意让巴图龙跟全曼珂搭档，老太太咋就看不明白呢。”

　　余开疆知道她这个劲儿过不去是没办法进行后面的活动的，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郑森垚旁边，冷笑道：“人家咋没瞧出来？这不把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了吗？”

　　郑森垚不耐烦的咂了咂嘴：“都什么东西啊。”
　　余开疆尝试着去安抚她的情绪，“行了吧，你不想想汤吉意，这一天天的岂不是更难。”
　　郑森垚想了想，涌上来的话语最终变成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是这样想的。”余开疆抓紧机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借机转移了郑森垚的注意力：“咱们主持人安排两对，男女搭配，同时也要文理搭配。全曼珂自然是要选的，巴图龙也是要去的，不过却不能够将他们放在一起。”

　　“诶——”郑森垚来了精神：“这个不错，反倒是不能让老太太如愿。”

　　“你管她勒。”余开疆说道：“总归是咱们自己办事情，不能砸在手里才是正经的。”

　　郑森垚没有说话，靠在椅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元旦就这样在不断的调整和准备之中到来了，余开疆还在紧张地抓紧最后的时间进行晚会彩排，一个节目又一个节目在她手中完美演绎，余开疆感到高兴，却也因此更加的紧张。

　　中午和郑森垚在外面简单的吃了一口，余开疆便早早地回到学校，从管理员那里拿到了报告厅的钥匙，进来测试音响和投影屏的效果。

　　晚会说是晚会，时间却定在了下午的三点钟。
　　余开疆和郑森垚忙活完这些就已经快要到两点了，余开疆匆匆的拉过来一把椅子，“抓紧歇一会儿吧，两点半演员就要进场了。”

　　郑森垚抬起眼眸，摇了摇头：“我歇不下来，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余开疆笑了一下，她将这话说出来，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余开疆顺手拿了一本书，两个人就在演出台的边沿上坐了。
　　套着红绒布的座椅一排又一排，在视线之中不断的延伸。

　　余开疆眯着眼睛看着此时空旷的报告厅，用手比划了一下：“一会儿，这儿要坐满人。”
　　“过来看我们策划的演出。”郑森垚接上余开疆的话。

　　两个人说到这里不约而同的转过脸去，相视一笑。
　　余开疆在外围切实跟进每一项活动，郑森垚在操控室经手一切电子信息。

　　没有什么波折，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余开疆看着最后一场表演落幕，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落了下来。

　　“我们今天的活动到这就要结束了……”
　　全曼珂标准的播音腔不带有一丝情绪，余开疆站在会场最后的位置，凝望着参加活动的演员一个又一个走上了演出台，余开疆就这样看着，看着这样的一场活动从她的手中诞生，走向更多的人。

　　说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舍不得嘛，但这是一个必然要经过的过程，她需要成长，她排出来的活动也需要成长。

　　她和它，总是要有某一种形式上的分开。
　　“下面有请我们亲爱的总策划上台！”
　　全曼珂的这么一句话，将余开疆的思绪来到了现实之中。

　　她快速地穿过人群，从全曼珂的手中接过麦克风，她笑了笑，相比于台上的主持人，此时的她看起来更加亲和。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全体演职人员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这次活动在演出的同时也以直播的方式在学校官网的平台上播出，这次活动产生的剩余物品，像是演员的这些服装啊，装饰用的物件啊，我们将会在演出结束之后在学校的平台上进行出售，所得价格秉承公开公益的原则，将以学校的名义捐赠给希望小学。”

　　下头坐着的同学响起掌声，余开疆笑了笑，就在这份掌声之中说道：“同时，请允许我隆重地向大家介绍我的搭档——郑森垚！”

　　余开疆等着郑森垚走上台来，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非常感谢我的伙伴在网络技术方面给予活动的支持，也感谢校领导给我这次机会，感谢所有的参与人员，谢谢大家！”

　　余开疆说完这话之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将手中的麦克风递给郑森垚，示意她说上几句。
　　郑森垚迟疑地接了过来：“哎呀，我说点啥啊，我也不知道要说点啥，就这样吧，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大家！”

　　余开疆看着她，笑了笑。
　　她将所有人送走，将所有的东西核实，最后一个人关掉了报告厅的大灯，手指一按，开关落下，周遭顿时黑暗一片。

　　余开疆似乎也在这黑暗之中，放松了自己。
　　她慢悠悠地用手中的钥匙锁上门，四周的环境格外的安静。
　　“哎哟！”余开疆一转头，瞧见了站在斜后边的元川。

　　朦胧的夜色之中，少年宽大的羽绒服敞着怀，揣在兜里的手因为余开疆的话语晃了晃，露出里面款式简单的灰白色卫衣。
　　“等你呢。”元川说得直接。

　　“等我做什么？”余开疆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
　　“大黑天的，怕你害怕。”元川抓住余开疆帽子下面露出的两个围巾角，向里紧了紧。

　　“我不怕黑，你回去吧。”余开疆一双眉眼笑嘻嘻的，藏在暗夜的星辰之中。
　　元川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离开。
　　校园里也显得格外寂寥，远处市中心的灯火穿透夜色而来，更衬得这地方宛若世外桃源一般，不与外界往来。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余开疆将报告厅的钥匙交给值班室的老师，正想要往教学楼里走，却被元川拦了下来。

　　“诶，我带你去放烟花。”他也不等余开疆回答，一把就拉住了她的袖子，带着她往教学楼的后面绕去。

　　余开疆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拎了一个袋子，袖子任由他拉在手里，嘴上却嘀嘀咕咕地说道：“到哪里去放烟花啊，一会儿警察叔叔过来抓你。”

　　元川轻轻的笑了：“不会的，咱们这点火儿隔得远了都看不到。”

　　“哪有什么意思？”余开疆嘀嘀咕咕地说道。
　　“诶，他们看不见咱们看得到啊，等着放出来你就知道了，我特意挑的彩色的，可好看了。”元川说着仰起脸，似乎在向余开疆炫耀他的用心。
　　余开疆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教学楼后面有一小块空地，竖起来的围墙将它和居民区里面的生活小花园分隔开。
　　围墙并不是很高，下面还有一两处厚实的土堆，元川踩着土堆，手一用力便翻身坐在了围墙上，伸手去拉余开疆，余开疆将手伸了过去，也踩着土堆，一翻身便上去了。

　　居民楼那边与学校的氛围简直就是两相径庭。
　　有一家三口的，有老夫老妻的，也有那一大家人一起出来的，让人瞧着好不热闹。

　　“我要是在那儿也有一套房子，该多好。”余开疆看着热闹中的人群，无不感叹地说道。

　　“你没房子也能凑他们那份热闹。”元川将包好的刺溜花儿递在余开疆手中。

　　余开疆看了一眼，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元川听她好半天没了下文，笑问道。

　　“反正就是不一样。”余开疆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反正她觉得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这样说着，仰起脸来，那表情丝毫不容许反驳。
　　元川含笑看着她，小巧的下巴微微仰着，带着一点平日里少见的娇憨，脸颊两边肉嘟嘟的，看得人好想伸手戳一戳。

　　元川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眼前的小姑娘却动了。

　　她伸出手，从羽绒服的后面将背着的小包拽过来，冬天里穿的衣服很显然是限制了她的行动，她费力地在包里翻着，终于从最下面找出了一只打火机。
　　“啪！”
　　火苗从刺溜花儿最前端的引纸开始燃烧，以极快的速度嘣放出五彩的烟花。

　　元川将手中的花儿凑近余开疆手中那团五彩的颜色，这个时间点的风很稳，烟花绽放的也灿烂。
　　“你拿着，拿着。”余开疆将手中的烟花递给元川：“新年了，我要许个愿。”

　　她这样说着，便从围墙上站起来，找了一个对着月亮的方向，深深地闭了眼，将手抵在额头。
　　“你再许一个吧。”元川忽然说。
　　“再许一个做什么？”那张小脸儿藏在围巾之中，只露出一双蒙着一层水雾的杏核眼，因为不明原因而眨呀眨。

　　“你再许一个，许我的愿望都能够实现啊！”元川迎着余开疆的目光抬起头，就这么不要起脸来。
　　余开疆摆了摆手，一脸认真地道：“那可不行！月亮娘娘说了，一个人一年只能向她许一个愿望，我要是再同人家说，就要怪我贪心，连先前的那个也不给满足了。”

　　元川又哪里会让余开疆一两句话便得逞，目光微微一转，笑道：“可我今儿也听说，今年月亮娘娘心情格外的好，每个人都能额外再许一个愿望。”
　　余开疆放在兜里的手指动了动，心中便有了主意：“你怎么知道月亮娘娘今年心情格外好？你有她朋友圈吗？”

　　元川一愣，伸手指着挂在天上的一轮圆月：“你看它今晚又亮又圆。”

　　“哦，那它可能是气的。人一生气的时候，脸就会变的又大又圆，眼睛还有凶光，远远地瞧着就是又大又圆。”余开疆一边是着，一边伸出手来比划着。
　　“那你说说，她为什么生气。”元川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书是白读了，一到余开疆这里，照样是没有回答的话语。

　　“因为有个人想要两个愿望。”余开疆瞥了他一眼，煞有其事的说道。
　　“那你就不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元川忽然凑过来说道。

　　“我知道你的愿望做什么？我又不是月亮娘娘。”余开疆眨了眨眼，疑惑于元川的话。
　　“你就是我的月亮娘娘。”

　　余开疆感觉到自己放在旁边的手被人拽住了衣袖，她轻轻地回眸，探寻地目光落在元川的脸上。
　　此时的他身子略略向她倾斜，目光低垂，带着几分哀哀的恳切。

　　余开疆哪里见过他这样：“那……你说吧。”
　　话一出口，余开疆便后了悔，想要阻止又哪里还有办法。

　　他轻轻地挑起唇角，染上了一丝得逞的笑。
　　“我想你，跟我上一所学校。”
　　他这话说的虽然是一字一顿的，语气语法上却不带有一丝的迟疑，想来是早就在心里面想好了的。
　　余开疆大惊，头脑中第一个产生的想法便是想要逃离，然而身处高墙，又哪里是一瞬间就能够离开的。

　　她的思绪在认清情况之后逐渐的冷静下来，一直到她的脸上挂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这样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能够说得准的？你不晓得有一句话——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还有一句话——事在人为。”元川急急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