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诸余话》忝坑

13、梦和你 漆黑

　　漆黑的夜色连一点星子都没有，她一个人光着脚，在凹凸的山石之间奔跑。

　　远远的前头似乎有一个人影，她向着那个方向跑，明明已经越来越近了，然而积攒在头发中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越积越多，终于打乱了她的视线。
　　余开疆焦急地抬手抹了一把，等再睁开眼，前头又哪儿还有那个人的身影。

　　她想要张嘴呼喊，张开的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好生焦急，沿着之前的方向飞快地跑着，周遭的景物却在迈开步子的一刻，骤然生变。

　　她呆愣住，停下脚步，身侧的树木悄然移动，方才还能走的路，这会儿也全然不知其踪了。

　　余开疆四下环顾，周身围在紧密的树丛之中，她试探性的向着一个方向走，树木紧接着便跟上她，填补上了前路的空隙。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焦急慌乱的情绪在一瞬在涌上心间，她再也控制不住，一屁股坐在荆棘丛间，抱住自己，将头埋在了双膝之间。

　　“阿疆，疆宝，这里来。”这声音温温柔柔的，远从山谷之间传来。

　　只一开口，便像是勾住了迷途者的魂魄。
　　余开疆愣愣地抬起头，迷离的目光寻找声音的来处。然而骤雨紧密，她什么都瞧不见。
　　她即将要低下头去。

　　“疆宝，到这里来，我在这里，过来。”那声音又一次响起。

　　“疆宝，走过来，我带你出去。”他就像渴望的温热，招引迷途者本能靠近。

　　余开疆迷茫的站起身来，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走。
　　那声音就一直在说，呼唤着余开疆穿过跟前的荆棘丛，跨过嶙峋的山石。

　　她就还要往前走，方才紧跟着的那个人突然又出现了。

　　余开疆犹豫了，她想要接近那个人，然而那道远远的声音又在温温柔柔的唤着她，清切又真挚。
　　她站在那里，看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
　　不远处的那个人，始终瞧不清面容。
　　隔在山间的呼唤，真切的缠绕在耳边。

　　突然，惊雷劈开夜空，万千雨点如大锤砸开苍穹，呼啦撕扯，割裂情景。

　　“啊！”余开疆猛地惊醒，夜间静寂，有哪还有刚刚的雨声撕裂。
　　挂在窗前的帘在微风之中晃了晃，余开疆偷出粉嫩的手指，抓了抓额前的碎发。

　　桌上的电子表还在滴答的滚动秒针，余开疆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她就像是得到了圣命的大赦，一下子倒在枕头上，一张小脸拱了拱，终于舒服地陷在松软的被褥之中。

　　后半夜睡的倒也安稳。
　　可那梦境中的人，说话的声音，又是谁呢？

　　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熟悉，然而却怎样也想不起来。
　　那看不清面容的人，那温温柔柔的声音，余开疆只觉得，应该在现实之中找到来源。

　　“余余，梁老师说让你过去呢。”全曼珂含笑着在余开疆面前走过，落了这么一句话下来。
　　余开疆连应的机会都没有，人家就已经晃悠着腰肢走远了。

　　至于全曼珂是怎么知道梁老师要找她的，梁老师为什么要找她，余开疆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余开疆是打算在给梁老师拿上课要用的东西的时候顺道过去，才出门就碰上了全曼珂。

　　“呦，你也出来吗？”余开疆笑道。
　　“是哟，我也要出去。”全曼珂的脸上瞬间挂上了热切而又礼貌的笑容。

　　余开疆也只是笑了笑，对方没有说要到那里去，她也不好太过打听。便随口聊起来年级里近日发生的事儿，全曼珂依旧挂着笑容，回应却只是浅淡淡的，余开疆说了几句，也就没再说了。

　　从二楼扶栏前走过去，余开疆的目光不住在四下里张望，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是两个人走在一起，却尴尬的难以交谈。

　　相比之下，全曼珂就显得尤为心不在焉了，她像是在找什么人，柳叶一般的眼眉快速地在喧闹的人群之中穿梭。

　　余开疆也跟着她看，但她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边角里那个孤零零站着的男孩子的身上。

　　她并不认识他，但从他的炽热的目光里，余开疆敏锐的感知到了他和全曼珂之间关系的不一般。
　　和全曼珂同行的过程似乎变得不那么无聊了，余开疆开始仔细的观察着旁边人的反应。

　　果不其然，全曼珂的目光在落在那个男孩子身上的时候，‘砰’的亮了起来。
　　出于复杂小姑娘的心态，全曼珂快速地转过眼眸，低落落的目光，不忘在流转之中，一次又一次无意地落在那个男孩子身上。

　　男孩子只是盯着全曼珂，旁若无人的目光迫使余开疆向旁边挪了挪步子。
　　余开疆开始打量那个男孩子。

　　一件校服裤子，配了一件破洞的黑T恤，一双板鞋踩在脚底，富裕的裤脚在上面堆叠。
　　远远的瞧着，倒很有男孩子的气概。
　　余开疆又多看了几眼。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因为眼角过于简单的线条而显得有些普通，只那双眼上生的剑眉，刚硬健朗，一张脸的风采也全然在这其中。
　　余开疆抽出描摹在他五官之间的目光，整体来瞧，便晓得这男孩子是个多情的主儿。

　　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了，全曼珂的目光忽然转回来，看向那男孩子的眉眼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盈盈之间，擦身而过。

　　然而那点子笑意，朦胧的，就连旁边的余开疆都无法确定。
　　那个男孩子却在这其间受到了很大鼓舞，紧跟着全曼珂下了楼，追上来要同她说话。
　　全曼珂停下了脚步。

　　余开疆见这架势，知趣的同全曼珂笑道：“梁老师还在办公室等着，我先过去。”
　　全曼珂没有任何挽留，爽快地点了点头。
　　余开疆刻意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看见那男孩子上前来，同全曼珂搭话。

　　全曼珂背对着余开疆，使得余开疆并不能够看见她面容之上的表情，但在她自然的肢体动作之间，余开疆也能感受到——她是很享受这个过程的。

　　相比之下，那个男孩子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拘谨。
　　余开疆走过了拐角，那头的场景看不见了。
　　想着那两人的反应，愈觉得有趣。

　　“呀，余开疆来啦。”梁老师将上课要用的书本整理出来。
　　“诶，老师，那我就先回去了。”余开疆顺手将书本抱在怀里，笑着说道。

　　“嗯，我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这岁数大了，脑子也不好。”梁老师目光愣愣的，盯着她桌面上那些略微杂乱的东西。

　　余开疆应了一声，临走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至于梁老师到底有没有要同余开疆说的事情，余开疆也不知道，她倒是愿意相信，对方只是忘记了。
　　“你出来了啊。”

　　迎面正碰上过来的全曼珂，她的脸上还挂着播音员般职业的笑容，明快的声音却压的低了。
　　“可不是，这就出来了。”余开疆说着，唇角之间立即挑起一个亲和的笑容，一双水杏一般的眸子，落在全曼珂的脸上。

　　余开疆没有在全曼珂的脸上观察到任何不恰当的表情。
　　全曼珂一个转身，和余开疆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又回到了之前尴尬的状态。

　　余开疆觉得，自己的抵触的情感好像没有刚刚那么强烈了。或许跟全曼珂呆久了，还真的就能适应了这种相处模式。

　　两人从办公室的回廊走出来，空敞的大厅只零零散散的有着几个人。
　　余开疆一抬眼，看见了在楼上扶栏探头探脑的那个男生。

　　很显然，他看见了全曼珂。
　　远远的，他似乎动了动嘴型。
　　至于余开疆确定他的动作，是因为旁边的全曼珂笑了。

　　这是不同于平日里的笑容，低羞含怯，余开疆想，她终于不以未来播音员的身份自居了。
　　全曼珂的事情似乎在同学之间流传的很快，她似乎也很享受这种处在流言中心的状态，任其发展，不加阻拦。

　　晚上余开疆和郑森垚一同回家，郑森垚边说起这件事来。
　　“全曼珂真跟张一铎在一起了？”

　　“张一铎？”余开疆念了一遍，才反应过来是上午见过的那个男孩子：“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
　　“哎呀，咋就跟他了呢？”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也丝毫不影响郑森垚对这件事情发表看法，余开疆想着平日里她就对周边的男生看不上眼，果不其然，便听郑森垚无不惋惜的说道。

　　“人家喜欢，你操这心呢。”余开疆含笑道。
　　“不是，你是不知道。张一铎之前在我们初中，就搞了好几个对象。反正只要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就都要上去撩动撩动。”这很显然，又是一个令郑森垚很是瞧不上的人。
　　余开疆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这回还不就是瞧着全曼珂长得好看啊……不过那姑娘瘦成那个样子，我还真是没瞧出来哪儿好看。”郑森垚说着，咂了咂嘴。

　　余开疆想起头一回带着全曼珂去见梁老师的场景，若有所思的道：“好看的，好多人都说她好看。”
　　郑森垚蹙起鼻子，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张一铎就喜欢漂亮的，能持续多久啊……”郑森垚的语气，似乎在为即将入坑的全曼珂感到担忧：“唉，你常常跟她在一块。适当的也跟她说说。”
　　“我？”余开疆干笑两声，向后退去。

　　“嗯。”郑森垚认真地点了点头。
　　余开疆看着她，没有应声。
　　“余姐，余姐。”薇薇安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余开疆面前。
　　“嗯，有事？”余开疆笑问道。

　　“话剧演完是不是能放个晚自习啊？”薇薇安一双垂眼此时如小鹿一般扑闪扑闪的眨着。
　　“好像是吧。”毕竟没有官方的通知，余开疆也不好说的肯定。

　　“元川哥说要请咱们吃饭。”薇薇安终于说出了来找余开疆的原因。
　　“嗯。”余开疆应了一声。

　　薇薇安得了回答，原本就要走了，但她看着余开疆脸上的神情，转而又问道：“余姐，你会去吗？”
　　“我不去……”余开疆坐下来，看着那个小姑娘的脸因为这一句话一下子变了颜色。
　　“啊！你去吧……”薇薇安央求道。

　　余开疆觉得好笑：“干嘛非得要我去，那么多小伙伴呢，还有郭伯禹，啊？都会陪你玩的。”
　　她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小姑娘是想要有人陪着她玩。

　　“不是，你不去，元川哥就不请我们了。”薇薇安犹豫着，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这回换成余开疆呆愣了。

　　错愕惊退，剩下的反倒是窃喜。
　　余开疆抬起眼眸，正撞进了不远处元川的目光之中，纯粹的目光里，周遭景物后退，那里头只剩下了她，也就只有她。

　　余开疆甚至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轮廓。
　　她的目光也深深的，在无意中，陷入了他的眼波里。
　　不能！

　　余开疆猛地惊醒，看着还站在跟前等她回答的薇薇安，漂亮的眼眸眨了眨，笑起来，眉眼之间全然没有了刚刚的失神。
　　“朋友约我，很早就答应了她。”余开疆很缓很慢的说完了这句话。

　　好像生怕薇薇安会记不得。
　　“哦……那阿疆姐，我可以问问是谁吗？” 薇薇安垂下的眼眸又扬了起来。

　　“郑森垚。”余开疆的目光带着薇薇安，看向了正在窗边讲话到眉飞色舞的那个女生。
　　“嗯。”薇薇安很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很庆幸自己问上了这么一句。

　　余开疆没有说话，她知道薇薇安将这些都记下了。
　　“余开疆。”梁嬅然从外面折返回来：“还走不走啊。”

　　“诶，这就来了。”余开疆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走了出去。
　　“怎么的了呢，我跟她说上两句话，你就这样着急。”余开疆和梁嬅然也是熟络了，这会儿便佯装怒意，撇了撇嘴。

　　“呀，你还会撒娇啊。”梁嬅然趴在余开疆的肩头，一脸吃惊。

　　余开疆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表现归纳在‘撒娇’的范畴之中，呆愣着，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诶，真的，反差萌，你知道吗？”梁嬅然低低地笑起来。
　　余开疆在她的笑容之中皱了皱眉，道：“你之前说啥事儿？让你不舒服了。”

　　“唉。”梁嬅然叹了一口气，刚刚那点子玩笑的心思顿时没了踪影，她想了想，才说道：“褚赫，他最近总给我买糖果。”

　　余开疆自然不会放过可以打趣的机会，笑道：“哟，这么有闲钱啊，还是看上你了？我们话剧团开会，也没见他带点东西讨好我这个组长。”
　　梁嬅然听她这样说，眉眼之间皱得更深了。

　　“我也给他买过几回东西，他总是能够找到各种理由不要。即使收下了，后面也能找其他的机会，买更多的东西给我。”梁嬅然似乎深受这份热切的危害。

　　“嗯……那你也找理由不要啊。”有人着急下楼，余开疆侧身给人家让了一下。
　　“我说了！但他从来不听。后头该买还是买。”梁嬅然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无奈。

　　这样说，余开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她想了想，又说道：“要不你找个别的理由，让你妈跟柳德绪说说，给你换个位置。”

　　“啊……那可不能！可不能让我妈知道。”梁嬅然急忙说道。
　　余开疆有点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啊？”

　　“不是所有家长都像你爸妈那样的。”梁嬅然想了想，才用极缓极慢就像是叹息一般的语气说道：“我如果要让我妈知道，她一定会认为是我，撩拨的褚赫。”

　　余开疆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道：“你不是本来就……”她看见了梁嬅然的脸色，及时住了嘴。
　　“不是，我有点不明白。”余开疆还是问道：“你不是觉得他挺好的吗？这回人家反馈给你了，你咋还这样子呢？”

　　“不是。”梁嬅然又一次否定了余开疆的话语：“他这样，那岂不是柳德绪很快就会知道，柳德绪知道了，我妈就知道了，那你想想，我在家里，还能有活路嘛？”

　　余开疆没想到一件事带给了她如此丰富的连锁反应，想了想，笑道：“那你跟他就一直这样啊？像之前那样？偶尔看上一眼，人家说不得都不知晓。”
　　“难道不好吗？”梁嬅然那双白眼仁很多的眼睛一转，问了这么一句。

　　余开疆没有言语回答她，只是笑了笑。
　　剧组里的服装，这两天就要定下来。
　　薇薇安提议到步行街的那家店去看看，或租或买，也都划算。

　　她这样不遗余力地推荐，旁边的郭伯禹也跟着帮腔，余开疆不好意思一口回绝，倒也愿意过去看看。
　　“你们中午要上步行街？”杨湛问道。
　　余开疆顺手将话剧稿压在厚实的语文书里，笑道：“你咋知道？”

　　杨湛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凑过来：“那边有一家绿豆糕很是不错，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点。”

　　余开疆看了一眼他一脸讨好的神情，杏核眼眨了眨：“行啊，但我也不知道你要吃的是哪一家。”
　　杨湛见她答应的这样爽快，反而不敢接声了，侧着脸打量了她好半天。见她并没有要改口，才说道：“我画图给你。”

　　“画图？”余开疆险些将喝进去的水喷出来：“行，那你画吧。”
　　杨湛倒还真的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余开疆忍住了笑，道：“你别画了，我也经常去步行街，你跟我说说，我可能知道那个地方。”

　　“王记绿豆糕，你听过吗？”杨湛挑起眼眸，那表情似乎就笃定了余开疆不会知道这个地方。
　　“听过，也吃过，但是没去过，不过薇薇安她们可能知道。”余开疆道。

　　“那可算了，万一你找不着，我可就吃不上了。”杨湛一边说着，一边加紧了手中的动作。
　　余开疆笑笑，不再阻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