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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戴罪身(六) “你想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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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观宁身上的寒毒上一次发作是十六七个时辰前,云行舟将他拘在软榻间,用了整整一夜,才将那险恶至极的邪毒压制下去。晏观宁那时累得说不出话,连呼吸都轻微。云行舟以为,他受了那般多的灵力,至少可以好好睡一觉,待到晚间再用点自己从外面带回的吃食,平平静静地度过一天。
却不想数个时辰后,晏观宁不顾伤病,跟着沈昀辞千里奔赴芜屏霞野,以至寒毒再发。
一件小事,几句谎话,就足够他不顾自身安危,用命来威胁他,和他作对。
云行舟做不到不动怒。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催出指尖血,在晏观宁唇间抹了一道。
马车内布置简陋,除却一张小几和坐席,就只剩了摇晃的小灯,连绒毯都未曾准备。晏观宁蜷缩在角落里,用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颤抖地喘着气。
强行号令肃霜剑导致的神魂震荡和失血让他几近昏厥,发作的寒毒又将神思吊在了岌岌可危的边缘。血液仿佛凝结成了冰碴,一呼一吸间剐蹭过血管,比刀割剑穿更加难以忍受。他痛得不敢呼吸,牙关紧咬,甚至被喂下灵血都察觉不出,只是本能抿唇咽下去。
大乘期的灵力融进血脉,对那几欲令人自弑的疼痛产生的作用却微乎其微,只让晏观宁回过一些意识。他逐渐感受到有人在为他处理手腕上的伤口,然后坐在他身侧,扣住他冰冷的手指,开口道:“晏观宁。”
晏观宁双眸紧闭,一声不吭。
冷浸浸的寒气依然笼罩在他身上,连眼睫和发梢上都似凝了一层白霜。但晏观宁醒着,云行舟清楚,他等了很久,久到晏观宁几乎要陷入下一场昏沉时,忽而伸手钳住了他的下颌:“睁眼,晏观宁。”
那声音含着说不出的怒意和冷厉,直直敲在晏观宁耳边。晏观宁再装不得睡,被迫睁开眼。
他太痛了,冷汗浸湿了鬓发,唇色苍白如纸,只是吸气这个动作,都让他生了两声呛咳。
云行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晏观宁哑声反问。
他眼中皆是被痛出来的泪水,从眼底到眼尾,一色血丝晕红。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然是固执的,固执得犟拗。云行舟在这样一双眼睛中逐渐升起仅有自己知晓的愠怒,既恼他的优柔寡断,又恨他的明知故犯,手上力道不由更重,一字一顿道:“你不该来。”
“你就该杀人吗?”
“你不来,我就不会杀人。”云行舟声音冷沉,“你清楚沈昀辞把你卷入其中的目的,一旦你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没有人会放过你。可你还是能见着他一时煦煦之仁,就在未曾告知于我的情况下擅自插手。如果我放任下去,你有几条命能够给他铺路?”
云行舟手劲太大了,晏观宁掣不住。他不得不顺着那力道仰首,颤声道:“……那你呢?你难道不想用我给自己铺路吗?”
“封魔大阵,睿城会谈,多好的制衡诸衡仙尊的手段……”晏观宁呛咳着,“……只要他们得不到我,护不住剑骨,他们的错漏就会就会越来越多……你就可以以此为理由,要求重整仙盟席位……”
“谁对你说了这些话?”
“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我对付他们,不需要拿你下手。”云行舟勉强压着怒意,“你为什么总能轻易相信其他人的话。”
“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
云行舟正欲反驳,晏观宁却又一次阖上了眼,他微微喘息着,好像被短短几句话掏空了所有力气,容色有种纸一样的苍白。云行舟看见他腕上只简单洒了药粉的伤口,被那血肉狰狞的边缘刺得心脏微微一痛。
他沉默了一会,终是叹气出声:“没必要,阿宁。”
“前尘往事已至如此,就让它尘埃落定吧。别再想沈昀辞,也别再想封魔大阵,就留在湛雪山上好好地过下去,这样不行吗?”云行舟声调柔缓,“别再为任何人冒险了,好不好?”
他有些哄着似的,细听的话甚至能听出隐约的温柔,与出剑时的冷肃全然相反。可晏观宁听在耳中,却逐渐理解出更为毛骨悚然的东西,只觉得一股寒意兜头而下。
他愣愣直视着云行舟,喃喃道:“……你想一直这样关着我,是吗?”
“魔气逸散,剑骨枯株……栖光镇……哪怕外面死再多的人,你也要继续关着我,是吗?”
云行舟错开眼,神情淡淡。
“凭什么?”晏观宁颤声问,“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没必要,”云行舟还是那几个字,“阿宁,徒增烦恼,别再问了。”
“……别问了?”晏观宁却听不进去,缓缓睁大了眼,声音猝而尖利:“可我是阵主!”
“封魔大阵破溃,栖光镇被屠,上千人的性命朝夕尽丧,桩桩件件,哪一个我能不问?!”晏观宁厉声质喝,几乎是不顾痛苦地捶打着云行舟的手臂:“你口口声声的为我好,却只给我一句没必要!可若是这些都没必要,那什么才算得上有必要!你的尊位,还是仙盟首座的位置?!你明知剑骨崩毁后仙魔两界必然再起战局,仍是不肯透露给我分毫。届时,是天下苍生尽数可以归为一句没必要,还是说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
“住口!”云行舟蓦然喝道。
晏观宁喘息剧烈,再次呛咳起来。他喉间被卡得难受,死死掐着云行舟的手腕。云行舟恍如未觉,冷冷俯视着他,声音冰寒:“你想指责本尊什么?”
“本尊罔顾凡人生死,还是蓄意再起仙魔之战?”云行舟倾身下来,阴影几乎将晏观宁整个罩住,冷然道,“晏观宁,你口不择言也该有个尺度。早在你第一次向本尊提及以封印代替斩杀时,本尊便提醒过你,魔族不除必然后患无穷,莫要因一时恻隐而心慈手软。可你呢?你一意孤行,受本尊反驳便与沈昀辞师徒联合,临阵反水对我刀兵相向,以至你我两败俱伤,魔尊盛迟濒死遁逃。”
“栖光镇一事,沈昀辞更是难辞其咎。仙盟双尊之下,便属他寻迹灵君修为登顶。他与仙盟镇邪司共同拒守封魔大阵二十七年,如此修为还能任由魔气肆虐,怕是不止庇护不力之责——你指责我知而不告,但我告知于你,你又能做什么?你拦得住魔气还是救得下那些人?二十七年前,你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而今你想再选一次,又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付不起了,晏观宁。”云行舟强行掰正晏观宁的脸,残忍道,“沈昀辞听命于云引夜,根本不会在意你。没了剑骨,你在他们师徒眼中分文不值,更遑论信诺践义。在这世上,真正在意你的只有我一个,也只有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可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你当真没有心吗?!”
“我没有!”
晏观宁猛然一挣,重重撞在车壁上。一股一股的血气在胸腔中翻涌,冲得他耳畔嗡鸣,眼前尽是星星点点的碎光。他像是被云行舟刺中了最不堪的过往,难以遏制地颤抖着,喉中溢出悲伤而痛苦的呜咽声。云行舟神情漠然,强行攥着他的手腕,把他从角落里拖出来。但云行舟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见晏观宁弓起身,继而呛出一口鲜红的血!
云行舟霎时顿在原地。
昏暗让云行舟的眼神变得模糊不清,肩颈、后背,乃至下颌都绷出了极为紧张的线条,像是在借以忍耐着某些出自本心的情绪。许久,他垂下眼睛,深深呼出口气:“晏观宁。”
他说:“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晏观宁答不了,他听不清,溢出口的只有急促的喘息。他身上的寒毒现下犯得极其频繁,封魔大阵又会将灵力彻底压制,这种境地下,他还敢直面云行舟的肃霜剑——肃霜是云行舟突破大乘境后以自己元神为基炼成的本命神器,想对抗便要有至少化神境的修为——此刻云行舟渡来的灵力彻底耗尽,他终于承受不住了。
他无力攥住云行舟的袍袖,试图阻止将要到来的刑罚。但这点微末的抵抗完全无济于事,云行舟轻轻一扯,便扯开了他的腰封。
斗篷揉皱了,被云行舟扔到一边。衣襟散乱,露出优雅明显的锁骨,还有云行舟前夜啃噬出的红痕。晏观宁这些年蛰居在湛雪殿,一点风吹雨淋不受,皮肤细腻白皙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云行舟以指抚过落在其上的红痕,顺着锁骨的弧度没入衣襟划到尾端,在皮肤上充满暗示地按了按。
那里被衣襟掩住了,晏观宁看不见。但云行舟知道,在那重重的衣衫之下,印着一枚鲜红的“舟”字。
那是他曾经在晏观宁身上打下的炉鼎印,代表晏观宁这具身体自此只能纳取他的灵力,与他双修,也代表晏观宁会对他的触碰更为敏感。
晏观宁蜷缩着,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唯有自我的感知和寒毒的痛苦泾渭分明。随着云行舟那一按,灵力刺痛皮肤,身体深处旋即升起某种熟悉又难以接受的渴求,沿着寸断的灵脉烧灼起来,催促着他去靠近、去索取什么。
紧接着,他被云行舟抱起来,放到了腿上。
里衣被冷汗浸透了,抓一把几乎能挤出水。微冷的空气让晏观宁打了个寒战,云行舟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他冷漠扫视过晏观宁全身,看着他的挣扎,无端感到了难言的荒谬。
这是晏观宁。
是他的弟子,是仙盟的明芜灵君,也是年轻一辈中最为声名远扬,最为惊艳绝伦的晏观宁。
可他不在凡人勿涉的湛雪山上,也不在怀银纡紫的仙盟尊位上,而是被困锁在他怀中,因为不可与人言的事情无助落泪,像是晃在水湾中的一轮月。他退出手指,掐着晏观宁的面颊与他接吻,在其中尝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那是强行号令肃霜时,肺腑之中呛出的血。
“松口。”云行舟说。
“……不。”晏观宁哽咽道。
云行舟轻轻叹了口气。
他一手揽着晏观宁的腰,将人带起来,一手慢慢抚过他被泪水浸湿的面颊,垂首吻上他耳垂。那低首耳语的姿态太像相依相偎的眷侣,以至于让人升起臣服一样的错觉。可那薄情的唇很快又一路向下,吐息落在肩上,牙齿刺破了晏观宁的皮肤。
一线血红便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绽开,像是一朵鲜艳的梅。云行舟唇间染血,叹息一般轻唤出声,说:“……阿宁。”
“为何总是这般固执己见?”云行舟轻声问,“你若肯听我一言,大乘之境,仙尊之封,而今都不过是你的陪衬。你的那些追求,那些愿望,同样会有我陪你去慢慢实现……”
湛雪仙尊声音有无人可知的颤抖:“但你为何总在选择玉石俱焚的那条路?”
云行舟问得清晰,可晏观宁听不见。他太痛了,汹涌的灵力涌入体内,锁骨下炉鼎印灼热,变成另一种折磨。他难受得想去咬自己的手腕,又被云行舟残忍扣住压在身后。冷汗布满全身,顺着肩背凹出的弧度往下滑,消失在摩挲的布料间。
长久的时间里,云行舟始终定定地凝视着他,直至晏观宁被迫接纳一切。极致的痛苦让晏观宁彻底落下泪来,可又有谁轻轻拂过他的眼尾,低低地说:“不要哭。”
“师父在,不要哭。”
我不会再哭了,晏观宁想。
可他已经答不出话,极度的疲惫带走了他的意识,渺远的过去却扑面而来。芜屏霞野的风呼啸而过,不容抗拒地掀开了过往之上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