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从火葬场全身而退》玉小文

5、戴罪身（五） “你今日杀

　　那一线白光在沈昀辞眼底极速扩散，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瞬息占据了他所有视野。亮得毫无一物的灿白中，连风声都寂静下来。沈昀辞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给马车上拍一道定山符，便拔剑直对而上！
　　他身后是晏观宁，而晏观宁毫无抵抗之力！

　　两道剑气悍然相撞，激起裂风一般的啸鸣。灵力以对撞处为中心，霎时横扫周围一切，扬起大片飞沙碎石。随行的弟子们反应慢一步，在凌厉的灵流中急切地冲另一个方向喊着什么。但出剑的人显然没有听他们多言的意思，下一瞬，沈昀辞身后的马车凭空消失，第二道剑光浩然而起，狂风扫叶般掀飞试图阻拦的诸人，再次重重撞在沈昀辞的剑刃上！
　　沈昀辞脑中一阵嗡鸣，识海猝而震荡。被封魔大阵彻底压制又被全然调动的灵力冲击着他的经脉，让他喉中呛出了血。容惜剑的剑光被催发到极致，在那汹涌强盛的剑气中仍是被压得寸寸向后。

　　——湛雪仙尊云行舟！

　　化神后期和大乘期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际上的差距却不仅仅是称呼上的一个境界。修行之上跨越境界的每一步，都足矣拦下无数望峰而叹无可奈何之人。云行舟已御大乘中期，即便沈昀辞是连三门四家宗主都要敬称一声灵君的存在，在他剑下依然没有太多的反抗之力。
　　更何况这里是禁灵之地芜屏霞野，云行舟便是吃准了这一点，想要凭借纯粹的境界差距碾压他！

　　“——仙尊！”及至此时，晏观宁也终于从行转术的天地倒转中反应过来，呛咳着强撑车壁站起身，沙哑道：“……不行。”
　　云行舟一声未出，视线从晏观宁手腕上一扫而过，又落到他面上。

　　手腕上没处理的伤口又撕裂了，在已经凝成深红的袖口上再染上一线新鲜的血。晏观宁面色苍白，微微喘息着，他明明都不太站得稳了，还是竭力探身向前，想要来抓他手中的长剑。

　　他又一次选择了沈昀辞。

　　云行舟神情不动，眸光却慢慢沉下去。他向后退了一步，平静道：“你非要这样选吗？”
　　晏观宁抓了个空，蓦然一怔。

　　随行沈昀辞的弟子最高不过元相初期，对上云行舟无异于蚍蜉撼树，被一剑扫出便再阻止不能。沈昀辞喉间震出的血还没咽下，云行舟剑锋已经再一次抬起，在每个人眼底映出森森的寒光。

　　第三道剑光磅礴升起，转瞬而至！

　　“灵君！”弟子颤声喊道。
　　沈昀辞已然无暇，他全身灵脉剧痛，容惜剑上甚至隐隐现出了裂痕。声势浩大的第三剑下，他再支撑不住，整个人周身灵力唰然溃散，被剑光猛然撞飞出去！

　　剑风横扫向前，扬起一捧泼天血花！

　　晏观宁所有声音就此猝止在喉中，神情一片空白。
　　云行舟迎风而立，对席卷刮过的灵流不闪不避。他手持肃霜，稍稍等了片刻，在几人震悚的目光中缓步向前走去。
　　他并不在乎有人如临大敌舍生忘死般掐了传讯符求救，也不回头看晏观宁的神情，就这样走到半晌撑不起身的沈昀辞面前，剑尖微抬，直直指向沈昀辞额心识海。

　　“湛雪仙尊……”沈昀辞血浸衣袍，肋骨摧折，全然不见片刻前的韵雅从容，喝问道，“你当真要在这里杀人吗？！”

　　额心识海是修行根基所在，这一剑真落到实处，沈昀辞即便侥幸不死，修为也得大跌至底再难寸进——所有人都能明眼看出来，云行舟是真对他存了杀意。

　　当真只是为了晏观宁吗？！

　　云行舟一言不发，眼中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打量明显。良久，他一声嗤笑，轻飘飘道：“是又如何呢？”
　　沈昀辞怒目而视。

　　“二十七年前，你和云引夜师徒二人教唆观宁与我反目，那时本尊便警告过你们，把自己的手老老实实放在该放的地方，”云行舟冷冷道，“既然师侄把话说到明面上了，那本尊也问上一句，你擅闯湛雪山，打伤我四名守殿弟子，又在未曾知会本尊的情况下，带走我座下首徒……”
　　他顿了顿，剑尖却毫不犹豫向前一递：“……你又该当何罪？”

　　肃霜剑剑尖未至，剑气已破开稀薄的护体灵力，刺出一线殷红。沈昀辞额心刺痛，本能向后仰首，咬牙道：“仙尊的意思，是自己只为保护阿宁吗？”
　　“可你凭什么替阿宁做出这种决定，凭什么不问一问他自己的意愿？”不等云行舟回答，沈昀辞便遥遥向晏观宁所在的方向一指，“是因为知道阿宁不会认同你的做法吗？”

　　云行舟面色骤沉。
　　他背对清晨灼目的日光，居高临下看不清太多，风鼓荡起他白金色的华袍，肃霜剑上杀意明确且明显：“师侄，你一定要本尊再提醒你一次吗，”他平静地说，“二十七年前，明芜灵君已经陨了。”
　　他在沈昀辞惊愕的目光中再一次抬起肃霜剑：“下一次，别再留下这么明显的借口。”

　　沈昀辞怒喝：“云行舟——”

　　晏观宁愕然伸出手，眼见一切几乎在他脑海中拉成极细极细的长线——

　　云行舟抬剑，灵力凝结成咒，毫不留情刺向沈昀辞额心识海。沈昀辞双目圆睁，双手死死结印，强行凝出成摇摇欲坠的屏障。爬不起身的弟子催动剑诀，长剑直指云行舟后心。
　　远处一点灵光乍现，匆匆赶来的援兵同时向沈昀辞抛出护体法器……

　　来不及了。

　　云行舟唇瓣开合，无声而残忍，是一个“再见”的口型……

　　下一刹，沈昀辞额心护罩破碎，声如碎玉，缓慢但真实地荡响在所有人耳边。几乎同时，云行舟剑锋凝定一瞬，他意识到什么，灵力再加两重。但就在他凝滞的转瞬间，护体灵器已然落于沈昀辞身上，与剑尖灵咒互相抵消，荡开又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随行弟子唤出的长剑同样止于云行舟身后，咣当坠下。

　　晏观宁全身脱力，颓然跪倒在地。

　　“……”云行舟无声皱起了眉。
　　他回过头，正正对上了晏观宁的目光。晏观宁一手撑在地上，齿关紧咬，像是在极力忍耐着身体中的疼痛，哑声道：“不要……”

　　那分明是一道直接下给肃霜剑的指令。

　　肃霜是云行舟的本命剑，但在晏观宁年岁尚小，见月明尚未出世时，晏观宁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佩着它。时至今日，不知是肃霜依然认晏观宁为主，还是剑骨的影响，在晏观宁已然褪为凡人的时刻，它竟然还保留了两分对晏观宁指令的反应。
　　云行舟一时无言，在这短暂的交锋中烦躁更盛。但赶来的人群熙熙攘攘，一边喊着“仙尊剑下留人”，一边呼啦啦绕着沈昀辞围了一圈，戒备无比。为首之人越众而出，实打实躬身行了个大礼：“仙尊且慢！在下仙盟镇邪司执事长老宋林殊，奉命镇守封魔大阵，不知个中有何种误会，竟惊动仙尊驾临此地。”

　　云行舟没回答，视线下瞥。他周身独属于大乘期的威压和杀意还没有收，拇指依然压在剑柄上，隔空指向沈昀辞。他就这样皱眉停了片刻，古怪重复道：“何种误会……”
　　行礼的人礼节周正，微抬起头，谨慎地没有与他对视。异样而持久的沉默中，云行舟开口，却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既是镇邪司，封魔大阵的情况你自然一清二楚了？”

　　“不敢怠慢，”宋林殊回答道，“封魔大阵相关事务尽数详细记录在册呈报仙盟，仙尊若有不解，尽可……”
　　“聒噪，”云行舟冷冰冰打断，“谁请了明芜灵君？”
　　“什么？”宋林殊面色微变。

　　近来封魔大阵异动不断，作为阵心剑骨的主人，明芜灵君的传言自然也甚嚣尘上。但隔着当年的废仙台一事，那些隐秘的消息似乎又总带着旧年的血腥。宋林殊并不清楚其中更多细节，此刻瞥扫到云行舟的神情，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肩背紧绷，硬着头皮道：“封魔大阵异动已久，明芜灵君曾为仙盟尊座，又与阵封关联最深，理当……”

　　“理当？”云行舟重复了一遍。
　　威压随着问话加重，明明确确蔓延到在场所有人身上。胸腔中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只剩下心脏不住冲击肋骨，震得能听见血流轰鸣。宋林殊喉结滚动，道：“此事……”
　　云行舟哼笑出声。

　　宋林殊仿佛被一只巨掌攥住全身，冷汗层层浸透衣衫！他礼节压得更深，声音里的颤抖几乎掩盖不住：“事急从权，此番皆属无奈之举，万望仙尊体谅！仙尊若有恩怨需解，则可移驾仙盟……”

　　一蓬血线扬起，打断了其后所有话语。宋林殊眼前猩红，愣怔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已经被穿透的胸膛。
　　尸体“噗通”一声，栽在了满地荒草中。

　　满座寂静，而后轰然炸开。
　　沈昀辞目眦欲裂，又被肃霜剑的剑尖逼了回去，长剑出鞘的亮光纷纷，映出弟子们惊恐的面容。一片混乱中，很轻一道人声穿透人群，虚飘飘地降临在他耳边：“……云行舟。”

　　晏观宁踉跄站直了身，他手中不知何时攥了一片折断的剑刃，锈蚀断口抵在脖颈血脉上。鲜红血液顺着颈线一路往下，将领口布料染得殷红。
　　“你非得这样选吗？”他喘息道。

　　云行舟一动不动。
　　血珠顺着肃霜剑的剑身往下滑，落入满地灰白枯寂的荒草中。晏观宁定定与他对望，忽而无所谓笑了：“那也可以。”
　　“反正我也活不了很久了，”他这样说，断刃向颈中更进一分。脖颈中的血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衬着那苍白的皮肤和虚渺的笑，几乎有了触目惊心的意思：“你今日杀谁，我就在此给谁陪葬。”
　　“我说到做到。”

　　他一步一步踉跄向前走，只不过四五步，便再次跪倒在地。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仿佛连心跳和呼吸都不闻，云行舟环视一周，骤而抖腕一震。
　　连在肃霜剑上微不足道的细线就此绷断，剑入血肉的声音闷响，冰冷的剑锋自沈昀辞前肩贯入，透体穿出。云行舟漠然收剑，大步走回马车边，俯身将晏观宁打横抱起。

　　晏观宁不住喘息着，了无作用地挣了一下，整个人便再坚持不住，在云行舟怀中溢出一声忍痛忍到极点的闷哼。

　　——他的寒毒又一次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