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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戴罪身(四) “他一天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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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吗?
晏观宁伏压在沈昀辞身上,几乎与他呼吸相闻。扑朔的光火从斗篷边缘漏进来一线,照亮了沈昀辞的眼睛,还有他眼下并不属于自己的泪水。晏观宁隔着水光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悲伤的,无措的,满是泪痕的。
他能感觉到按在后颈上的手在施力,压着云行舟昨夜咬出的齿痕,绵延不断的刺痛。
这个动作里,又有多少是出于真实的情欲呢?
晏观宁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很痛,太多情绪随着沈昀辞的许诺冲出来,撞得他心脏都在抽痛。他抓着沈昀辞的手腕,又一滴泪滚了下去。
“……他也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沈昀辞眼神微变,就见晏观宁凄凄笑了:“师兄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
无论发生什么,那都不会是沈昀辞想听,也不会是晏观宁想讲的东西。在沈昀辞沉默的短暂漏刻中,晏观宁闭上眼,克制、又颤抖地垂首与他贴了下额心,然后试图撑起身——
天旋地转。
那一下动静太大,哪怕车厢由灵力驱使,都不太受控地微微一晃。几案上茶杯哐啷一声响,水波震荡不绝。晏观宁惊愕地张大了眼,眼见沈昀辞的眉眼愈来愈近。
他隔着手指吻上了他的唇。
沈昀辞的呼吸是热的,落在唇上的时候有些痒。他再次恢复了晏观宁曾经熟悉的那种韵雅又温润的神情,轻声问:“这种事情吗?”
“你——”
“你爱他吗?”沈昀辞打断。
晏观宁呼吸愈发急促,胸膛起伏。他本能地伸手去推沈昀辞,甚至想要张齿咬他。但沈昀辞把他压制得那么紧,膝盖也抵着他的身体:“你情愿吗?”
晏观宁说不出话,所有的反抗都被沈昀辞不留余地地镇压了,但沈昀辞的镇压并不强势,也没有太多狎昵的意味。直到晏观宁稍微平静下来,他便温和地松开了他。
“双修而已,既然不是两情相悦,有什么了不得。”沈昀辞无所谓地笑了,“仙门司空见惯的事情,若是两情相悦,那就更没有了不得了。”
“他一天到晚都在教你什么。”
“……”晏观宁张张唇,欲言又止。可也就是这时,他们乘坐的马车又是轻轻一颠,静了下来。沈昀辞侧耳听了下外面的动静,向晏观宁伸出手:“我们到了,阿宁。”
晏观宁旋即一怔,有些手忙脚乱地用袖口揉了下眼,点点头。在这个空隙里,他面上所有能够被命名为脆弱的神情也被收了起来。沈昀辞扶着他平稳落地,早已等候在此的弟子匆忙上前,递来一件宽厚的大氅。
晏观宁摆手拒了。
沈昀辞又说了句什么,再次被拒绝了。封魔大阵由仙盟镇邪司镇守,沈昀辞在此一向有说一不二的权威。随行弟子听到一耳朵协助护阵的风声,此刻没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便有些按捺不住的惊奇交加。可他悄悄抬起的视线才刚刚扫及那人线条优美的下颌,眼前就忽而一白。
华丽庄重的灵君华服遮住了那个人,沈昀辞声音温和,话却不像只是说给那人的,道:“夜中寒凉,冷了记得唤我。”
他们再不敢多看,恭敬垂下头,主动上前引了路。
***
从封魔大阵外缘到阵心剑骨,约摸有十里之遥,即便是灵力尽数被封的情况下,也算不上太远的距离。但晏观宁曾身受重刑,身体每况愈下,到半程便有些吃力。他又不要沈昀辞抱,随行弟子便只能一道放慢脚步。
等他们到达阵心时,已是月过中天。
一弯弦月隐于重重云影之后,肃杀的寒风卷着冷霜呼啸而过,将晏观宁虚虚拢着的斗篷吹得猎猎。四合的旷野中,黑暗静静蛰伏,只有封魔大阵阵心的石碑高高矗立。无数鲜红咒文从高逾五丈的石碑碑顶悬淌而下,直至贯穿荒野,照出一片冰冷而不祥的光泽。
“封禁”与“镇压”的威能也在此时达到顶峰。哪怕是修为曾略胜于晏观宁的沈昀辞,都感受到了风中如有实质的威压,重锤般一锤一锤砸在他的心脏上,撞得心脏中血液轰响。
平日里巡查大阵不必沈昀辞亲自来,上一次亲自深入阵心时逸散的威压也没有到如此地步,六名随行弟子已经与他们拉开许些距离,仍是被威压慑得举步维艰。只有晏观宁敛手站在风中,肩背挺拔。
殷红血光笼罩在浓沉阴影中,顺着他额心眉骨的走向,勾勒出惊艳至极的侧脸和瘦削身形,终于在隐隐约约间透出两分当年明芜灵君的风采来。
“难怪栖光镇会出这么大的乱子,”晏观宁轻轻叹口气,顺着这个微微仰首的姿势向沈昀辞转过头,“原来阵心的剑骨已经不是不稳,而是已近枯株,摇摇欲坠了……这样看来,反而是魔族的恢复速度快得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魔修无所顾忌,”沈昀辞道,“不算预料之外。”
“即便总有这样一天……”晏观宁说,向其他几名弟子停步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们已经不再敢近前,隔了很有一段距离。在感知被压到最低的情况下,他们很难听清晏观宁到底在讲什么。
“当年落封时,我以为后面会由我来镇守封魔大阵,谁知阴差阳错,多了废仙台那一趟。这一次栖光镇的事情,追根究底,我也难辞其咎。”晏观宁松开沈昀辞,“我开始了。”
沈昀辞点头,并没有退开。他向身后的弟子们摆摆手,确定他们看清了自己的动作,便道:“开始吧。”
他话音落下,晏观宁一步上前,旷野上的风声骤而大增!
石碑中的剑骨恍似察觉到了剑主的到来,催得碑身上红光大盛,连风中都响起了晦涩玄拗的咒文吟诵声。那声音穿透耳膜,震响在魂魄上,江河入海般浩荡而渺远。
晏观宁神情平静,右手平贴在石碑上,指节微微屈起,像是不舍,又像是怀念一样轻抚过碑面。鲜血顺着碑文向下流淌,咒文灵光凝聚,渐渐在他手边化出实形,像是一团灼烈的火。
晏观宁就这样一寸一寸,缓缓地自其中抽出了一柄通体澄澈,唯独剑身正中一线嫣红的长剑,抖出一声清越剑吟。
这便是镇于封魔大阵阵心,护佑阵法运转的剑骨,也是晏观宁的本命灵剑,见月明。
它与它的名字一般,恍似明月入世,澈澈净净无尘埃。可就在它彻底显出形体的同时,四野吟诵声再重三分。
丛丛的鬼影笼在凭空涌起的雾气中,自云野相接的尽头站起,浩浩荡荡向阵心直扑而来。沈昀辞嗅到了风中漫散的血腥气,穿越数十年的光阴,阴魂不散地环绕在身侧。
随行的一名弟子似是觉出恐惧,匆忙想往沈昀辞身边扑。但他将将迈出一步,便被深重到难以承受的威压压弯了膝盖,滚身在地。
沈昀辞眯起眼,迎风向晏观宁望去。
晏观宁静立于一切异象正中,低垂着眸,神情悲悯。长剑如练的月芒与咒文深殷似血的灵光同时照在他脸上,衬着那瘦削的容相,乍然间显出种仙神与妖鬼纠缠交织的森森通真感。
“见月明……”晏观宁轻声叹道,“二十多年不见……卜一见面,便又要你见血……”
灵剑剑鸣哀哀。
晏观宁反过手,轻遮在剑身上。
那其实是个面对面替人遮眼的动作,温柔得近乎难过。下一瞬,剑锋割裂手腕,鲜血喷涌洒下。
——怎样安抚被魔气侵蚀的剑骨?
很简单,用灵力。
如果没有灵力,就用血——用剑主自己的血,用血中掺杂的灵魄。
沈昀辞虽然将见月明唤作剑骨,但它其实诞生于晏观宁的识海之中,应该可以被算作晏观宁的本命灵器。它被置于这荒无人烟的地界二十七年,没有主人,没有灵力,还要受阵封的磨损,能够坚持至今,或许还是依赖于它当年曾由晏观宁的神魂温养。
以魂为炉,以心为火,若非诸多变故,百年化神巅峰,拥持见月明剑的晏观宁最终会走到哪里,没有人能够预料。
可惜晏观宁注定是那一闪而逝的流星。
鲜血汩汩滚落在石碑下的荒草中,洇入地面,再被石碑吸收。更加鲜艳的血光顺着碑身上暴烈的灵咒痕迹向上蔓延,一道叠着一道。晏观宁伊始站得笔直,很快便坚持不住。云行舟前一夜留在他身体里的灵气随着鲜血的流失迅速逸散,让他五脏六腑都真切地痛起来。
他喘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胸腔,像吞进了尖刀。
——那就算云行舟没用,晏观宁漠然地想。他提剑在腕上再落一刀,身体却不由一晃,被人一把搀住了。
沈昀辞扶着他,让他慢慢在石碑后背身坐下,他自己明明也被威压摄得难受,仍是在身上寻出药,往晏观宁口中喂了一颗。
晏观宁勉强向他笑了下。
石碑后风很轻,但晏观宁依然可以听见旷野上呼啸的风声,仿佛能够吹散过往之上的尘埃。他浸没在这样的风声中,好像再一次踏上了五十年前的芜屏霞野。退无可退的灾民们殷殷切切围在他身边,在黑黢黢的夜色中唱着一首古老的小调。
“离木深深,覆野苍苍……”
“流风铮铮,夤夜茫茫……”
他在哀哀歌吟声中蹲下身,抬指为瘦弱的孩童慢慢揩去颊面上的泪痕。孩童小心地拽着他白金色的袍袖,畏畏瑟瑟唤了声“仙君”。
晏观宁闭上了眼。
他想他应当会做梦,但实际上他甚至没有陷入沉睡,自然什么都没有梦见,也没有看见。辽远无边的旷寂中,只有黑暗是直白且明确的存在。所有一切在喧嚣中宁静,将他包裹在其中,直到有人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握住他的手掌有鲜活的活人生气,是暖的,暖得有些热。晏观宁动了动指节,它的主人就出了声,担忧地一声声唤他的名字。
晏观宁知道这是沈昀辞,但他不太想说话。朦胧中,他感觉自己被强架着臂膀扶了起来,口中紧接着又被喂入了两颗丹药。那声音隔着一层幕障,说:“……你失血过多,先不要睡,我带你出去。”
你把我扔在这里也可以。晏观宁意识昏沉,有些自暴自弃地想,他这么想了,却没有这么做,喃喃道:“……剑骨。”
“剑骨已经回封印了,不用担心。”沈昀辞道,“我先带你回驻地,处理一下伤口。”
晏观宁低低应好。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一定程度,落在背上时也像一片飘零的叶或绒羽。进阵时他坚持要自己走,现下便只能由沈昀辞背他。几缕未束起的头发从斗篷兜帽中垂下来,落到沈昀辞胸前。
很突然地,晏观宁唤了一声:“……师兄。”
他连声音都似要随在风中飘走,沈昀辞一顿,问:“难受?”
“……不是。”晏观宁搂着他的脖颈,片刻才低低闷笑着说,“我小时候被你往回带,都是用扛的。”
“……”沈昀辞额心一跳,“行啊。”
可话虽这么说,沈昀辞却没有多余的动作。旷野上的风较午夜小了许多,连逸散的威压都沉静下去。沈昀辞向后扫了一眼,等随行弟子自觉拉开距离,勾着晏观宁膝弯的手才往上捞了捞,道:“回去后,还是来仙盟凌照宫同我长住吧。”
“湛雪尊那边怎么办?”晏观宁慢慢地问。
“玩笑话,”沈昀辞道,“你是仙盟的明芜灵君,自然是公事公办。”
这话里还有些不同的意味,废仙台在前,一旦他的身份放到明面上,牵扯到仙盟,很多东西就又变得不一样了。晏观宁拿捏不准诸衡仙尊会做出多少让步,沉思片刻,用鬓角轻轻蹭了蹭沈昀辞的侧脸。
“你想给凌照宫养只猫吗?”
“不要。”晏观宁说。
沈昀辞便笑了。
他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晏观宁讲着话,以此来让他抵抗失血带来的困意,大多是些从前的事情,并没有太多意义。但是越到后来,晏观宁接话就越慢,面上浅淡的笑也消下去,渐渐换做了怅惘。
血液被寒风冻在指尖,凝成一层薄薄的痂。
天际日光越来越亮。
地面一片苍白,来时套的灵驹立在苍野尽头,不住踏着蹄子。沈昀辞从晏观宁手腕狰狞外翻的伤口上移开目光,让他就着自己的背上车,转身时却又被晏观宁拉住了。
晏观宁心事沉沉,低声道:“……剑骨的事情,只靠安抚不是长久之计。”
“安心。”沈昀辞说。
可就在沈昀辞转过身的刹那,一道雪亮剑光浩浩荡荡卷过荒原,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向他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