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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戴罪身(三) “——你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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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玄观山离开仙门地界,再向西行千里,便能到达芜屏霞野。
那是仙魔大战中仙门所退守的最后防线,也是封魔大阵落下后人间与魔界的界限。五十年前,晏观宁一剑斩断地脉,将芜屏霞野化作绝灵之地,终于为仙门挣出片刻喘息之机,却也导致芜屏霞野失去灵力滋养,自此之后,终年荒芜无比,寸草不生。
不过在百年生灵涂炭前,这点牺牲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剑骨的情况不容乐观,但具体如何,恐怕还是要你亲眼看过,才能够下定论。”沈昀辞半跪着身,给晏观宁呈了杯暖茶,道:“至于封魔大阵的异动,已经有许多时日。大概从一年前开始,阵封破溃的速度便比前些年快了许多,芜屏霞野境内魔气逸散,妖物伤人的事情层出不穷。依照仙盟现有人手安排,修补阵法和对抗魔物很是暇不两顾。”
“没有增派人手吗?”晏观宁捧着茶盏问。
“增派过许多次了,”沈昀辞说,“但封印魔气一事向来险之又险,不是人多便能够应对……可请你协助的函令往湛雪山发了三次,都被湛雪仙尊以严禁打扰你的清净为由驳了回来。”
……直至七日前,云行舟第三次驳回肃邪令的当晚,封魔大阵东南外缘辅阵整座溃散,以至于芜屏霞野外的栖光镇整座被屠,连带前往抢修阵法的弟子在内,生还者寥寥。
百家于睿城召开会谈,沈昀辞以守阵不力被仙盟问责。与此同时,云行舟放出早已“亡故”的剑骨之主、明芜灵君晏观宁的消息,要求沈昀辞退任让权。
晏观宁闭了下眼:“他很介意我当年临阵反水的事情。”
“是你们选择不同。”沈昀辞宽慰道。
“但我导致他同时失去了掌门之位和仙盟盟主之位也是不争的事实,”晏观宁苦涩笑了下,“追根究底是我留下的隐患。”
湛雪山上近三十年的囚禁,有多少是为了惩戒当年临阵反水之事,又有多少是单纯想斩断他与外界的联系,他们心中各有较量。
“不怪你。”沈昀辞轻声道。
晏观宁摇摇头,把身上盖着的斗篷又卷紧了些,安安静静团成一团。厢内的光火落在他脸上,扑朔不止,恍惚间照得那瘦削的轮廓更加伶仃。
车厢外狂风呼啸,是他们正在跨越凡世七十二城。
晏观宁到底是让云行舟罚伤了。
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的时候,沈昀辞忽而真切意识到这一点,从前的晏观宁虽然清减,却没有这样消瘦又脆弱的姿态,也不会这样安静。他欢欢喜喜跟在人身边时,就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活泼漂亮得令人赏心悦目。
他爱说,爱笑,喜欢各种新奇有趣的小东西,喜欢追在他身后玩闹。二十七年深谷云泥,废仙台的变故来得太残忍惨烈,悄无声息剜去了他所有外在的生动,以至于他想像从前那样逗逗晏观宁,都不再找得到合适的字句。
但很突然的,沈昀辞感觉有人反握住了他的手,从指尖一直捏到指根,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他低下头,看到了晏观宁的眼睛。
“我被关起来这些年……”晏观宁轻声问,“其他地方怎么样了?”
沈昀辞一愣,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心中惝恍,可再看见晏观宁的目光,又觉得哪里都堵得难受。半晌,他只好问:“你想先听哪里?仙门百家还是凡间诸城?”
“凡间吧。”晏观宁说。
“凡间这二十多年,算得上风调雨顺,安居乐业。”沈昀辞慢慢道,“自从封魔大阵落下,人间的时节便逐渐向好,未曾再遭遇束手无策的天灾,七十二城欣欣向荣。甚至仙门难以顾及的偏远之地,也因封魔大阵没了妖物作乱之事,无需担忧性命安危。而且近年来,各地商旅往来更加频繁,连带仙门的用度也沾了些凡间的习惯。师父不是很喜欢,但你应该会很开心。”
沈昀辞说着,向晏观宁稍微比划了下:“我攒了些自觉有趣的小玩意,放在仙盟凌照宫,等我们从芜屏霞野回去,我拿给你看。”
“至于仙盟三门四家十二圣,反倒与当年没有太大区别,仅有四家之一的白韶岑家新晋了一名化神期。浮花门画圣十年前羽化仙去后,其位由座下首徒继承。你曾救下的那名青汀谷弟子在二十年前化形元相,此后回到师门,再过十余年或许能够带领青汀谷重回十二圣之位。”
“其他的,便是各门各派广收门徒,分家划地一类的琐碎小事了。”
“唯一值得上心的,只剩芜屏霞野附近。”沈昀辞声音顿了顿,还是道,“好在有仙盟值守,此前并未发生过太大伤亡。除此之外,你能想到的一切,都像你当年期待的一样在慢慢变好。”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封魔大阵依然死死镇压着魔气,也阻隔着天堑之后的魔族。晏观宁在心中将沈昀辞未出口的话慢慢补上,轻声道:“……那就好。”
“……是啊,祥风和雨,仓足廪实,这二十多年是从前不敢想象的好……”沈昀辞也勾起唇,但这一点虚掩的笑很快便维持不住,他久久注视着晏观宁,叹息一样地问:“那你呢?”
“我?”晏观宁问。
“是啊,那你呢……”沈昀辞声音艰涩,“这些年,你有开心过吗?”
晏观宁微微一怔。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慢慢张大了眼,一双眼瞳映着车内的微光,乍然间盈盈如蓄了泪。沈昀辞别开视线,眼中不忍和难过一闪而逝。
经年的风总是刮得那般酷烈。
沈昀辞还记得那一日,一百七十二剑,剑剑直指命脉。湍散的灵流直上云端,废仙台上暴雨如注。晏观宁跌在血泊里,痛到痉挛的手指竭力屈起,却只能任由倒映在雨流中的纷扰人群与凡世转瞬化为空无。
血色洇渗白玉阶,满目绯红。
他拼命破开阻路的人群,撞进唰响的雨幕。灵流割裂了他的衣冠,可他在那冲天而上的水龙卷中对上的,却是湛雪仙尊雪亮的剑光。
此后二十七年,音信杳无。
直到此时,他才再一次见到晏观宁,才能够一点一点探过他满身破碎枯竭的经脉。一颗泪珠砸在他手上,再渗进紧扣的指缝里,烫得生疼。
“没关系。”晏观宁迟迟开了口,可很久很久,他又轻声道:“他欺负我。”
他无措,又有些语无伦次地重复了一遍:“他总欺负我。”
沈昀辞骤然将他抱入了怀。
晏观宁本能想蜷起身,手指也茫然曲张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他的衣衫在动作间被蹭乱了,斗篷往下落了一截。沈昀辞伸手欲捞,却在错手而过的瞬间,扫到了晏观宁的脖颈。
还有那雪白后颈上,鲜艳到淤出了血的齿痕。
……他总欺负我。
云行舟终究越过了师徒间的那条界线。
沈昀辞脑中嗡声作响,刹那间全身上下都叫嚣着愤怒。可随在愤怒之后的,却是无穷的冰冷,拉着他的心脏沉沉往下坠。他的视线越过晏观宁的领口,一时间竟有种想要将那衣衫拨开,再将痕迹尽数覆盖掉的冲动。
但最终,他只是沉默着为晏观宁拉起斗篷,又用兜帽给他圈出一小片完全黑暗的空间,才冷静至极地开了口:“阿宁。”
他听见自己说,“我有话想问你。”
“当年的废仙台之审,我不知道湛雪仙尊是为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在迁怒之下对你作出那些惩戒,更不该……把你的经脉毁得这么彻底。”
沈昀辞语速很慢,语调却沉,字句落在晏观宁耳中,就变得更加清晰,近乎是一字一顿:“我有办法为你重塑经脉,即便不能让你恢复到巅峰时期,也能慢慢拿回八成以上的修为。只是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唯一的避免方法,便是与他人结契,由对方来为你护法。”
“阿宁,”沈昀辞问,“你想修复经脉,回到从前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昀辞就定定凝视着晏观宁的后颈。晏观宁呼吸微凉,泪水也微凉,哪怕被紧紧抱着,仍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自离开湛雪山以后,一直笼罩在他身上,近乎深入骨髓的平静和恐惧终于在此时被揭开一角,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内里。
他挣了几次,试图开口,溢出喉咙的却只有崩溃的泣音。沈昀辞无声吐出一口长气,反复摩挲着晏观宁的手腕,将那片皮肤摩挲出了几分热意:“不要急,阿宁,不要着急。”
“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不要怕,这里只有我们。”
晏观宁不住摇头,攥着沈昀辞衣袍的手用力到指甲都要隔着衣料嵌入血肉:“不……”他出口的字句几乎是破碎的,哽咽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有诸衡仙尊的意愿,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沈昀辞这样回答,却没有给出更多解释。他只是认真又温柔地抻开晏观宁的手指,为他抚平衣衫,又为他拭过泛红的眼尾。晏观宁好像没办法立即理解他的行为,眼睫微颤,整个人都倾身向前,想去追沈昀辞的动作。
就在他捉住沈昀辞手腕的刹那,沈昀辞拥着他,终于向后倒去。晏观宁的斗篷无声散落,方寸之地里,沈昀辞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上了他的后颈。
“但我对你仍有一事求解……”沈昀辞声音轻轻,“当年你筑金丹时,我曾向仙盟求过一纸婚书。时至如今,我想知道……”
“——你依然愿意收下我的命契,与我践行曾经的婚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