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戴罪身(七) “本尊要什 ...
-
晏观宁做了一个梦。
一个清清楚楚的梦。
这其实是很少见的事情,因为自从踏上修行一途,他便很少入睡了。修行之人无需太多睡眠,他的心道又注重心澄意净,即便入梦,所见也如天水空明。而仙身被废后,他心中惑困难解,又常常要靠安眠的药才能睡去。未来的空无与过往的虚妄交织在一起,醒来后除却愈发深重的现世苦痛,他什么也记不得。
但这一次,或许是记起了曾经的芜屏霞野,又或许是纷乱的心绪骤然爆发,他竟然从那浮光掠影般的梦境里,翻拣出了与之相关的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芜屏霞野。
他那时年纪还很小,十一二岁,刚刚步入筑基,正是对所接触到的一切都懵懵懂懂,又跃跃欲试的年纪。平日领着他的师兄师姐带着他和几名小弟子一道外出游历,返回途中路过芜屏霞野上某座正在举办酬仙会的小镇,师姐便遂着他们的心意禀了师门,容他们出去闲玩半日。
晏观宁最是欢喜。
他入玄观山太早,没见过什么凡世物什,一旦溜出山门,瞧什么都觉得丰富多彩。故而师姐前脚殷殷切切说完嘱咐,他后脚便一尾游鱼似地钻入人群,眨眼没了影子。
于是酬仙会的喧闹跨越上百年的光阴,乍然间扑面而来。
晏观宁微微怔然。
熙来攘往的人流在怔神间与他擦肩而过,他随着过去的自己站在梦中的街道上,发觉自己竟还能听到那时喧嚣的人声和锣鼓,嗅到空气中弥散的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冷浸浸的寒月高悬于空,长长的幡旗和灯盏由远而近。他眼中照着那些朦胧的灯火,慢慢漫起弥濛的雾。
他想闭上眼,却被年少的自己带着,欢欢喜喜涌入攒动的人流。小贩唱着他不太听得明白的吆喝,卖货郎向他递来琳琅的玩物,少年脚步轻快,从其中翩然穿行,直至停在一个卖玉饰的小摊之前。
那摊位正中,摆着一枚白玉所制,点有些许朱红的梅花玉佩。
若是再过些许年岁,他或许便会觉得这枚玉佩其实非常普通,形制不够独特,样子也不够精细。但年少的晏观宁浑然不觉,指着那枚玉佩,期待地问:“这个怎么卖呀?”
摊主回了他一个完全承担不起的价格。
晏观宁收回手,眨巴两下眼,唇角不自觉向下撇去,有些苦恼的样子。摊主正欲起身,便见晏观宁低下头,从腰上摘下来一只做工精细的锦囊,摸摸找找翻出两块玉石,道:“我拿这个和你换好不好?”
玉石通体剔透,在灯光下毫无瑕疵。摊主往前探的身子顿在原处,甚至无需细看,面上便挂上了更加和善的笑,和气问道:“小公子,你家大人呢?”
“我一个人来的。”晏观宁说。
“你家人放心你一个出来玩?”
“我……”晏观宁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他对着摊主的目光,生硬地将话题转了回去,重复道:“能换吗?”
“这个不行。”摊主点点他的手掌,示意他将东西好生收回去,说道,“买东西要给钱,或者喊你家大人来,好不好?”
但我从来是自己拿主意啊,晏观宁不解望向摊主。他年纪终归还小,玄观山上长期与世隔绝的生活并不能让他很直接地理解为什么不能用灵玉换一块玉佩,也不太能理解为何一定要自家大人来。他停在原处,反复数了两遍手中的银钱,得到的却始终是一个令人无可奈何的答案。
可就在他要回身去找师姐时,有人站定在他身后,温温沉沉唤了一声“晏观宁”。
来人身量很高,穿一身湛白如雪的长袍,袖口与衣摆上缀满繁复华丽的暗锈金纹,映在杏色的灯火中宛如落霞漫卷。一柄肃寒的长剑佩在他腰间,剑柄上缀着的配饰在行动时磕在剑鞘上,撞出一点叮铃碎响。
晏观宁不到他胸口,要竭力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意外道:“尊座……?”
“嗯。”男人淡淡应声,修长有力的手越过晏观宁,捡起了摊位上的玉佩,问道:“你想要这个?”
不,不要回答,晏观宁。不要回答他。烙印在神魂上的痛苦直直贯穿胸腔,百余年后的晏观宁旁观着这一切,发出无人可闻的祈求。可那个孩子听不见来自日后的示警,他被满街的灯火迷了眼,眼中都是勾着玉佩的那只手,还有那个背光而立的人,开开心心道:“嗯!要!”
“孩童心性。”湛雪仙尊垂眸看着他,严肃的面孔上仿若是勾了一个浅淡的笑,垂了手替晏观宁付钱。晏观宁心里欢喜,乖巧挨着人,问话的语调带着孩童特有的欢脱轻快:“尊座怎么在这里?”
“斩妖路过。”湛雪仙尊回答简短,轻斥道,“站好。”
晏观宁便乖乖巧巧站正了,只是仍微微偏了头斜觑云行舟。云行舟拿他无法,无奈自袖中摸出一段丝绦,穿过玉佩上的线孔,就要给他系在腰上。
但晏观宁捉住了他的手,说道:“我不要。”
“方才不是想要?”云行舟问。
晏观宁摇头,他话语间没有太多向人索物的不好意思,直白道:“我想把它送给沈师兄。”
“……”
玄观山中,姓沈,又能当晏观宁师兄的弟子,其实不在少数。但出自晏观宁之口的“沈师兄”,则明明确确只有一个——那个将他从凡间带上玄观山,又引他入道修行的人——诸衡仙尊座下首徒,沈昀辞。
云行舟面色慢慢沉下去,但他蹲着身,晏观宁看不太清。再加上他大部分时候情绪并不外露,面部神情的变化过于浅淡,只有落在晏观宁耳中的语气沉了两分:“你可叫不得他师兄。”
晏观宁微微一怔,似是不解。
云行舟拨开他的手,自顾自将玉佩系好,才直起身,问:“沈昀辞有教过你待人接物的礼节吗?”
晏观宁点头。
“那他便没教全,”云行舟声音淡淡,“他人送你的礼物,是不能再转赠的,否则便是负了那人一片心意,明白么?”
这话背后其实还有更深层的含义,晏观宁听不懂,显得有两分迷惘。云行舟轻轻一哂,不想解释太多,但下一瞬,一直温热柔软的手牵住了他,晏观宁仰首,眼中有很纯粹的天真和懵懂:“那仙尊想要什么吗?我也可以送给仙尊。”
“若本尊想要的东西你给不起呢?”云行舟问。
“唔……?”晏观宁眨了眨眼,本能跟着云行舟往前走。他手中还紧紧攥着自己的小锦囊,过了一会,忽而软软地说:“那我下一次送仙尊好不好?”
他的语气像最轻盈的绒羽一样,刮过心头的时候让人根本升不起任何拒绝的心思。云行舟垂眸,见晏观宁依然抓着自己的手,扬起的眼睛在灯流的映照下显出琥珀一样的质感,无端问道:“本尊要什么都给?”
晏观宁殷切点头。
“很好,”云行舟淡淡道,“那你可要记得今日的话。”
晏观宁便当自己哄好了传闻中那位高冷绝尘生人勿进的湛雪仙尊,不由喜形于色,牵着人的手小幅度地前后晃着。云行舟移开视线,牵他走过喧闹的人间会集,又问:“仙道三门四家十二圣,你现下知道多少?”
“嗯?”晏观宁疑问一声,老老实实回答道,“仙门百家中,以三门四家为首,十二圣各有千秋;三门四家中,又以玄观山立派最久,地位最高。三百年前,玄观山内清隐患,外阻魔族,又以一己之力内收五百里绝灵线,护佑仙道灵脉不衰,被百家拥戴至仙盟首座之位。”
“但仙盟首座现下其实由两位仙尊共执,其下还封有四位修为卓绝的灵君,持有在诛魔一事上与盟主令威仪等同的肃邪令,可与诸家家主平起平坐……”
“灵君,”云行舟忽而打断,“明白了么?”
晏观宁面露茫然。
“沈昀辞是诸衡仙尊的首座弟子,只待突破化神,必封灵君。”云行舟道,“此后玄观山内暂且不论,三门四家中,哪怕你是诸家家主嫡传弟子,见着他也得规规矩矩称一声灵君。你对他张口闭口唤‘沈师兄’,知道有多没大没小么?”
“可是……”
可我一直这样喊的呀。晏观宁想,包括沈昀辞在内,从来没有人纠正过他称呼上的问题,好像他叫沈昀辞“师兄”是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甚至在今日之前,云行舟也没有提及过这件事。
虽然晏观宁也不确定,自己从前是否在云行舟面前唤过“沈师兄”。
云行舟不咸不淡瞥了晏观宁一眼,知道他依然没悟到关窍,没再为难他,转而问道:“沈昀辞有提过何时带你上长陵山吗?”
“提过。”晏观宁说,他总觉得此刻的湛雪仙尊说话一环套一环,让他不自觉有些畏惧,只好借着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去偷瞥云行舟的神色:“沈……灵君说,长陵山上灵力暴烈,待我突破金丹,有本命灵器护体后再去,会好一些。”
“……”
云行舟屈指抵了下眉心。
他可能仍然想纠正晏观宁称呼上的问题,但又怕物极必反,真给纠正到另一个极端,只好回到最初的问题:“金丹是一道大关。”
“少则三年,多则遥遥无期,以金丹为约,沈昀辞何必诱你。不过本尊倒是可以提前告诉你,长陵山上竹海蔽目,终年雨幕霏霏,无有他色。送礼要投其所好,你想看这种白瓣红蕊的梅花,需得去本尊掌管的湛雪山。世间唯有那处,才有岁岁不败的梅花林。”
“更何况,而今的长陵尊座诸衡仙尊早已闭门不再收徒,你即便入了长陵山,也是拜在寻迹灵君,或者其他外室弟子座下,天生与沈昀辞隔着辈分。要想明公正气唤他‘师兄’,要么突破化神境受封灵君,要么……”
云行舟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要么,拜在本尊座下。”
晏观宁睁大了眼,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湛雪仙尊拍拍他后脑勺,示意他别发愣,自己看路。晏观宁腿短,跟不上他,踉踉跄跄赶了两步,还是被绊了一下,如梦初醒般恍然问道:“我可以拜您为师吗?”
湛雪仙尊不语,目不斜视。晏观宁不依,拽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夜间的风拂掠过长长的街巷,吹散遥远的人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牵着手融入人海,消失在街巷尽头。
晏观宁终于闭上了眼。
他站在故事开始,已然知晓这段过往的终局——云行舟同样以金丹为限,与他定下了师徒之约。于是五年后,他拒绝沈昀辞递来的婚书,转而向云行舟行下大礼,踏上了云行舟为他描述过的湛雪山;四十七年后,那枚由云行舟亲手系在他腰上的玉佩遗失在了魔界,再未回到他手中;九十二年后,他被云行舟以一百七十二剑挑断全身经脉,打为废人,囚禁于那片终年不谢白梅花林中……
白日东升西落,飞鸟去而复返,遥远的冷月轰然破碎,梦境在这一刻音色尽销,霎时崩塌。他与云行舟之间曾有过的孺慕、依恋、和暧昧,都在这转瞬即逝的光阴中被碾磨成心焰燃尽后的飞灰。晏观宁向下坠去,在失重中听见剑饰碰撞的当啷声响。
那声响从他与云行舟的初见穿越至今,在耳边萦绕不去。晏观宁想捂住耳朵,声音却愈发真切。他就在这样不息的碎响声中,看见了湛雪山上终年不谢的白梅花树。
还有花树梢头缀着的,轻轻摇晃的护花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