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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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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张楠带领着弟妹们收院子里的红薯,他们晚收了几天,发现从土里扒拉出来的块头竟然比秋忙时集体田里的红薯整整大上一圈,真是意外的惊喜了一把,红薯秧子还很嫩,他们割完后干脆和那些打来的野菜一起晒在院子里,等着张秀芹一起腌制成咸菜。
张秀芹已经不知道夸了大儿子多少回,这一大袋子的红薯收上来好歹能吃上大半个月,她现在对张楠信服到百依百顺的地步,张楠说反正地不能闲着,咱们再偷偷种些白菜萝卜,张秀芹忙急匆匆去了趟队里,买了些白菜种子和萝卜种子撒了上去。小豆子见还剩下不少种子,灵机一动,建议在爷爷那所空院子里也种上。
张秀芹为难了,别看在自家种上这么几垄没人找上门,要是把那所空置的院子种满,难保不会有人嫉妒跑去告发。
张楠是个胆大的,根本不征询他妈的意见,手一挥,哥们们,走着!
三下五除二,把这所院子开垦成了一片小耕地,由于这里偏僻,基本没有前后左右邻,平常大人们偶然看见了,也只道是几个半大孩子,孩子能整出什么幺蛾子,自然没人上眼。
他们正大光明的开垦,浇水,撒种,填土。
所有一切干完后,小豆子靠在树上,缓缓跪下去,喃喃自语。
小四儿过去,搭在他肩膀上:“嘿,你干吗呢?”
小豆子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脸,面无表情道:“小四儿,你踩我爷爷身上了。”
小四吓得一哆嗦,猴子一样往上一蹦,缠在一条枝桠上,心有余悸的往下望,咋舌道:“钟爷爷,俺不是故意滴。”
张楠走过来:“你把你爷爷骨灰埋在这里了?”
小豆子点点头。
张楠环住他,拍拍他的背,对着那片平土说:“钟老,我可是答应你了。你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平安熬过这个冬天。”
张秀芹在分粮那天指的挣钱,就是把公社里的活带回家里做。
公社有多种副业,如工具修理、打井、种试验田、放牛养猪、看果树园子菜园子等,这些都是给男人们干的。女人们有绣花、“砍地毯”、“缝床罩”、做手工鞋、剪枕头上的花样子。把这些做好后拿到队里就能挣钱,挣了钱就能买粮食。
今年收成不好,这些活计人们都抢着干,队里临放活的那天,张秀芹和张妍要半宿早早起来去队里排队领活。
此时天已经透出凉意,人们早早的穿上了秋衣秋裤,张秀芹给女儿围上三角头巾,满意的拍拍,悄声说:“好啦,咱们走吧。”
她们在天快亮的时候抱着一摞鞋面鞋底子和碎布回来。
小豆子最会察言观色,拉住三姐悄声问问:“妈怎么啦?”
张妍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们去的时候,队里正在召集人,听说明天就要进山打猎了。”
千百年来人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生存环境所迫,倒回去一二十年,西里村每年秋后就会召集每家每户的壮丁进森林打猎,谁都知道森林里野生动物资源那是非常丰富的,秋天正是野果山珍遍地成熟、狍子山鸡膏满油肥的时候,那时候虽然也穷,但好歹守着这么多座大山,守着这么大一片森林,就算在自然灾害的时候也没怎么饿死人。但自从十来年前队伍里老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踪或是次次碰见猛兽损兵折将以后,“大山里有妖怪”这样的传闻就愈演愈烈,人们只好忍痛放弃这座资源丰富的大森林,再也不敢进山了。
今年的收成实在不好,收的那点粮食能不能扛过这场严冬更是未知数,人们早就把十年前的危险与可怕踹到一边,肚子都吃不饱了,管你有个屁的妖怪!几位村干部趁今天召开村民大会,上下里外一合计,说什么也要去一趟了。
张秀芹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家里男人死了,长子才八岁,进森林捕猎是没她家什么事了,凌晨的时候见别的村民各个兴高采烈预备着大展身手,她只想哭。
且不去管那些,好容易振作起精神,一家人围在炕上做活。
张妍虽然只有七岁,手却巧,簸箕上放着各色细线,手里的针熟稔的或扎或描,不多时一朵秀丽的小花模子隐现端倪。张秀芹手把手教小豆子和张彦剪花样子,两个家伙学得很快,接过手来做得有模有样。
张楠和小四鼓捣半天,只浪费了两块碎布,把张秀芹心疼的了不得,直接把两个人撵下桌。两个人干脆跑到野地里打野菜,到时候背回家来好让张秀芹腌咸菜。
走到门口的迎面撞上白援朝,他已经做长袖长裤打扮,越发显得高挑修长,此时把举在半空中想要敲门的手放下来,状似不经意的问:“那个,你妈在家吗?”
小四嘴快,笑嘻嘻道:“白三叔,你又来啦,我妈在里屋呢。”
张秀芹已经听见动静,这时走出来,“哎呀,你来啦。”她推两个儿子,“你们别偷懒,赶紧去打菜,我两个大缸都刷出来了,下午就得全腌上,快去快去!”
张楠回头望了好几眼,正看见白援朝白皙的脸上红成一片的光景,被他妈催了好几次,这才默不做声的出门。小四没心没肺的问:“大哥,你咋啦?”
张楠摇摇头,脸上是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中午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两面窗户都已经用白色的塑料纸密密的封好钉死了,这边冬天冷,有条件的人家里都是两层窗户,没条件的也要在外面罩上塑料纸保暖。显然,这个白援朝又来他们家义务帮忙了。= =|||
进了屋,已经不见了热心三好青年,炕上的小桌上仍旧是围着张秀芹和小豆子他们几个,小妹抓着剪好的小老虎自己一个人安静的玩。
一家子把活计都撤了,开始摆筷子摆碗吃饭。一时吃毕,开始分工腌菜。
夏天蔬菜种类多,而冬天却不够菜吃。到了秋天各种鲜菜逐渐从饭桌上消失,冬天的鲜菜除了大白菜就是白萝卜,各家各户都开始去地里打鲜野菜挖洋姜带回家腌制,秋忙一过,沙冷的特别快,这时候打野菜就没有夏天的时候轻松自在了,说一声开始打,就像抢一样,第一是因为少,第二是因为天气冷的快,经常出现今天这菜还活的好好的,明天就冻死枯萎了。到了打野菜,这孩子多就显出优势来了,前两天打了不少,加上今天张楠和小四打的,已经足够腌两大缸了。
把今天的青菜洗净晾在阳台,昨天打的那些已经干了三成,洋姜也晒得颜色更深了一些,表皮变作了深紫,正是下缸的好时候。
张秀芹脸上不愉,间或唇间逸出一丝叹息。小豆子蹲在她后面收拢阳台上的青菜,此时就从后面依偎过去,撒娇似的说:“妈,你怎么啦?”
小豆子软软的小身子依偎过来,简直要把她的心都融了,她故意抻眉,“你那小爪子干净不?可别蹭我一身。”
“我的手在这呢,嘿嘿。”
张秀芹低头一看,两条小胳膊环在她腰间,小爪子在前面跟她打招呼呢,她和小豆子笑闹了一回,心里的慌乱稍稍遣散了些。
原来白援朝来这义务劳动的时候,两个人在罩窗户的时候进行了一番比较清楚地谈话(小白,您老能不结巴了真不容易啊!o(╯□╰)o)。
张秀芹对于这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是非常具有好感的。
白援朝念过书,她也念过书,某些只言片语一点即通,她一直把他当同类人,甚至比自己和丈夫更娇气的人,在她眼里白援朝是非常具有城里人气息的。这个年轻人身上洋溢的清新气息唤起她年少时在城市生活的珍贵回忆,令她想起自己同样文弱的丈夫,所以她看待这个比她小六岁的半大青年是饱含感情的,当然这种感情是纯粹的把他当做弟弟一样的看待。
之前听说白援朝进了镇医院,她为之欣喜的同时难免也生出一些自怜的怅然,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呢?在这片贫瘠的大山里,没了丈夫,拉扯着一帮孩子,午夜梦回的时候,想到绝望处也会滴下几滴眼泪。
还没感伤几天,这个愣小子竟然跑回来了,真就踏踏实实做了一名赤脚医生。
她笑着问起他为什么好好地大医院不呆非要跑回来的时候,本来还红着脸低着头不怎么言语的人忽然就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把锤子搁在窗台,勇气十足的看着她,“我不想呆在那里,那里没有我喜欢的人。”
她转过脸,想要调侃他几句,不意和他的目光对上,搁在嘴边上的玩笑话就变了调:“原来.....你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啦......”她干巴巴的笑。
“是啊,”他又拿起锤子,细心地一点一点的桥进一枚钉子,“——只不过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好在白援朝立刻转移了话题,提到了进森林的事情。敲敲打打的不一会儿就把门窗全部订好。临走前又是深深的看着她,“你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到时我——”他欲言又止,最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走了。
张秀芹被他连续两个眼神搅的心慌意乱,更为他的话里的暗示感到心惊。心绪烦乱的想了许久,又回想起白援朝说他也参加了打猎的队伍,一颗心又不自觉的为他揪起来。这样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遇到危险可怎么办?好好地当他的医生没事给病人看看病打打针,不是很好吗?
她心里五味陈杂,真是乱的可以,不好在孩子们面前显露出来,只叹息道:“可惜咱们买不起红糖、八角和玫瑰香精,不然我给你们腌一缸南方风味的咸菜,保管好吃到你们能吞掉自己的舌头。”
第二天,打猎的队伍凑齐了,一行五十个年轻汉子加上几个上了年纪经验丰富的有狩猎经验的老人,备足了干粮和自制的猎枪,牵上挑选出来的狼狗,出发了。
这阵子一家人呆在家里没日没夜的绣花、剪样子、缝制布鞋,积攒了不少存货,拿去队里换钱,立刻又找富户换了粗粮。
这样不知不觉过了将近一个月,队里没活了。
张秀芹把粮食都倒在小库房里的大缸里,又开始抓紧时间磨黄豆,磨高粱米,磨棒子粒,把这些磨成粉倒在口袋里。然后又开始忙忙碌碌的缝厚厚的棉门帘。冬天来临之前,有干不完的活,都要一件一件去完成。
这天他们仍在小库房里磨棒子面,听到远处噼里啪啦放炮仗,张秀芹心里一抖,进山的队伍临走时也是放了炮仗......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