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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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掰玉米、打谷子、割黄豆、摘梨子、摘苹果、种萝卜、种白菜……该摘的摘，该割的割，该是领取口粮的时候了。
生产队分的东西不多，但分东西的次数特别多。会计经常带领几个社员专门负责分东西。分粮是个技术活，分东西时，会计不可能分得那么公平，因为东西的成色好坏多少，争吵打架的事时有出现。
钟嘉礼曾经跟张楠提过，有一次生产队分芝麻，由于芝麻收的很少，每家每户只能分到一把。男生产队长和女会计同时分，由女会计分的那些人家死活不干，因为女会计的手小，队长只好把分下去的芝麻收回来，以茶碗为计量器重新分了一遍。
不怪他们小气，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谁都不愿意辛辛苦苦大半年下来得到的比付出少，更何况这关系到生计问题，更是锱铢必较。
张秀芹领着儿子们来到晒谷场分粮，场上乱糟糟的站满了人，全部在等着队长喊人。
队里的会计拿着本子逐一的念：“刘先勇家，人头四个，劳动力三个，工分总加1478分，口粮加工分大米一袋，合一百斤，玉米两袋，二百斤，黄豆一百五十斤，芝麻半斤......”
“王贵家，人头......”
钟嘉礼是个好老师，把这个“埋头苦干搞生产，敞开肚皮吃饱饭”的年代由宏观到微观，由表层到内里分析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人们被集中到一起劳动的时候，如何分配劳动成果就成了最核心的问题。粮食要分，柴火也得分，玉米秸、秸秆、棉花茬、豆子秆、红薯秧都在分配之列。
西里村生产队的粮食刨去交的公粮以外，剩下的60％为基本口粮，由全队人口平摊，30％为工分粮，由全队总工分平摊，10％是肥料投资粮，按各家贡献给生产队的肥料挑数计算。因公社分配各种粮食、财物时都要用工分这个大分母去分，所以，社员把工分看成是活命的根本，这意味着，劳动力多，分得的粮食就多，而且还能分少量的现金。劳动力少孩子多的家庭就苦了，他们除分的粮食少外，还要往队里交口粮钱。幸好张家孩子虽多，但年纪都还小，饭量不大，暂且不用交口粮钱。
张家今年比较特别，她们家因为正式收留了小豆子，在秋后晒谷场分粮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由于钟嘉礼和钟怀秋已经是西里村的人，虽然他们家没有生产力，但基本口粮却不能少了他们一份，往年分到的口粮全部是由王大国家接收，今年由于小豆子已经正式当了张家养子，这秋后分粮时基本口粮的归属权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钟嘉礼死了，属于他的口粮当然不存在了，他今年工作三个月的工资也已经被王大国代领回家。李春花是打定主意要占了小豆子的口粮，此时就凶巴巴的叉腰，横眉竖目：“明年后年的我不管，今年这份口粮是一定都要归我家！”
张秀芹笑道：“王嫂子，小豆子在你们家住了是有大半年，你从他头上拿出些口粮我当然不反对，这是你们家应得的，但——听说大国哥已经领了钟大叔的工资，你们两样都占，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李春花一听这话急了，气势汹汹的坐在队长面前的装满棒子粒的口袋上，高声叫嚷道：“这个小豆子一直在我家白住了大半年，吃我的喝我的，怎么着，现在不分给我粮食——”她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从他三岁起就养着他，不单养着他我还养着他爷爷，家里的大米白面我们家里人舍不得吃让给他们祖孙吃，我们自个喝稀粥吃棒子面，他们爷孙在我们家住了三年，我就整整供了三年的大米白面啊！合着我家的粮食不是粮食？合着你张家啥都没付出就干得口粮？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大伙儿给我们评评理，这钟家的口粮到底归谁？”
她一副字字血泪自家全是理的模样，却绝口不提钟嘉礼这三年工资加上口粮绝大部分都被她抠走，且爷孙俩除了吃住，其他根本没花她一分钱。至于白面大米什么更是扯淡。
小豆子在旁边已经忍不住暴跳起来，他恨王家恨得能嘬出一口血来，此刻听到李春花歪曲事实，又把算盘打到他和爷爷的口粮上面，恨不得冲上去咬死这个恶妇，张楠死死按住他脖颈，跟拎扎毛小猫似的，“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老实呆着！”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知轻重的插嘴就叫没家教，要挨嘴巴子的，小豆子急的抓耳挠腮，却也不敢胡乱蹦跶了。
张秀芹自然是吵不过她，要是放在任何一年，她争辩几句最后再忍气吞声也就罢了，但今年不行，今年的粮食多金贵！能分到她头上的口粮本来就不富余，何况又添了一口人，这是攸关自己六个孩子能不能活命的重大问题，当然要据理力争，她脸皮薄，未争之前先红了脸，“大嫂子，话不是这么说，我听小豆子说，三年前他和他爷爷来你家的时候身上光现金就带了一百块，这还不计另外的一些东西，况且钟大叔也不是呆在家里吃闲饭，来到咱村里刚不到三个月就去小学里教书挣工资，一个月就有八块，那些工资的三分之二也都给了嫂子贴补家用，另外还有学校给的粮票、油票、肉票、煤票也都统统交给了嫂子，现在说祖孙俩被白养了三年——这种说法好像不太妥当吧。”她这些话都是在家里张楠让她事先练习好的，此刻不慌不忙有理有据的娓娓道来，立刻震慑了李春花，也听的乡亲们暗暗点头，毕竟人家说的都是实情，又把具体数字都列出来了，自然令人信服。
李春花是个脸皮厚的，她冷笑道：“秀芹妹子，你说这些可得有真凭实据，嘴长在人身上，当然怎么说都成，总之这三年我没薄待他们，我是饿死他们了还是渴死他们了，我是把他们赶到大街上了还是不给衣服冻死他们了？！你说的都是一面之词，没有真凭实据谁会相信你？！有本事把钟老头从地底下叫出来，咱们对质！”也只有她能讲出这样一席纯属睁眼耍赖的混话，把张秀芹气得一阵发晕。
她见张秀芹哑口无言不由得意起来，气焰越发高涨，非要会计把口粮算在王家头上，张楠低估了此村妇不要脸的程度，高估了他妈的应变能力，和小豆子在旁边暗暗着急，正一片混乱间村长咳嗽着慢慢踱了过来，“我相信。”
他仍旧是四平八稳的样子，站在人群中央，环顾四周，见人们都停下动作视线集中在他身上，这才缓慢道：“这口粮都归张家。”
李春花先是愣了一下，尖声道：“村长，凭什么——”
村长冷着脸拿出一个小白报本，慢吞吞的掀开一页，大声念道：“我与小孙儿寄人篱下，断不能糊涂度日，特备账本以兹日后查询，xx年x月x日，交米钱三块，xx年x月x日，房租十块，额外给出三元，为怀秋添置两件冬衣，xx年x月x日......”原来钟嘉礼深刻了解自己这一表三千里的亲戚是占相应没够的主，早防备着一手，他临死前就是叫村长找出他藏在学校办公室里的账本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李春花自打嘴巴，脸一阵白一阵青，已经有村妇们狭促的笑出声来，三三两两的在旁边闲磕牙。
“这就叫占便宜不成反惹出一身臊...”
“刚叫嚣了把钟大叔叫来对质，人家可不就来了。”
“天天一天三顿打，比吃饭还准时，现在又来恬着脸要人家的口粮——啧啧，活该在人前丢份儿！”
村长严肃道：“春花，我是村长我得说句公道话，论钟老师这三年给你们家的好处，你白养小豆子十年都绰绰有余，我们村委会商量了一下，你把这三个月的工资还给张家，以后你们彻底两清，彼此互不相干。”
李春花便宜没占成反倒饶出去几十块钱，心疼得简直要厥过去，但这是村委会的决定，她又敢怒不敢言，只得坐在地上哭天抹泪，“村长别都可怜他们，也可怜可怜我们家，上面供着多病的公婆，下面养着几岁的小娃，今年的收成惨淡，本来指着存点余钱换点粗粮过冬，他爷爷的工资我们早预备着过冬已经花了......这样好不好，小豆子的口粮我们不要了，另外再添给秀芹妹子一袋棒子粒行不行？”
李春花不要脸也算到了一个极致了，任谁都知道，二十四块钱对于一家普通的农户来说可以购买两袋大米了，而两袋大米能换大概三袋黄豆或者四袋棒子粒。她这三年在钟嘉礼身上没少捞钱，家里的公婆也没虚弱到挣不了工分的程度，合计着算起来她家倒有五个劳动力，她是个只进不出的持家好手，家里这几年没少攒下余粮，早够了这后半年的嚼裹，在村子里也算是响当当的大户了。饶是这么着她也舍不得把钱吐出来。
现在她宁死不吐钱，村长也拿她没办法，好歹李春花答应给点补偿，没鱼虾也好了。张秀芹就没指望着对方还钱，额外多了一袋棒子粒也算心满意足了。
分粮闹了这场小小风波，总算揭过去了。
国家正在闹运动，要起公粮来那是格外的狠，并没有因为底下闹旱灾减免多少，大米等一些精细的作物交了公粮后基本少了三分之一。总共算起来，张家七口人分到一口袋大米，合一百斤，两袋半棒子粒（王家给了一袋），合二百五十斤，半袋高粱米，合五十斤，棉花三口袋。剩下零零杂杂的三十斤黄豆，二十斤绿豆，几两的芝麻不等。再算上玉米秸、秸秆、棉花茬、豆子秆、红薯秧等柴火两大捆。
张秀芹盘算着家里还有麦熟时分的十斤小麦，到时再拿出来换粗粮，也能多换些粮食。
东里镇周围两百里大多数是水田，小麦的种植面积非常有限，夏季分小麦一般一次分清，一般一家也只能分得三四十斤，小麦金贵，人们一般留下大年初一的饺子面，剩下的等秋收后换大米和棒子粒，十斤的小麦能换五十斤大米，八十斤棒子粒。
张秀芹当场把那一袋大米换了三袋高粱米，垂头看着这几袋粮食，苦笑道：“孩子们，咱们这半年可要拼命挣钱了。”
寒冷漫长的冬天就要来临了，这里基本就两个季节，春秋两个季节好像也都惧怕严冬，都去拼了命的挤夏天，剩下的六个月，不折不扣的寒冷。
秋忙刚过没几天，地上就下了一层白霜，天气逐渐冷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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