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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村里又发生了几件大大小小的事情,给这个平静无波的小村落投入了几颗石子,泛起了阵阵涟漪。
白援朝毕业以后就去了镇上的医院上班,老村长对于这个争气的小儿子那是横看竖看都满意得不得了,临走前特地跟大儿子要了一个猪后座,搬出了酿了十几年的老酒,摆了一桌酒席,邀请几位村干部和村里有名望的长辈,热热闹闹的给小儿子践行。
王家忽然不邀而至,还带着一位隔壁秀水村远近闻名的媒婆前来说亲。
王家的算盘打的叮当响,这白援朝是村长的儿子,本身上过大学外在条件也好,现在又被分到镇上的医院,王雪莲嫁给白援朝后作为白援朝的家属,医院还会特殊照顾给王雪莲安排其他工作,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到时候王雪莲摇身一变,就能脱离农村人的身份,成为挣国家工资的城里人了。
自家的妹子王雪莲算得上全村之花,不仅本村,连隔壁的几个村子都慕名说亲,本来指望王雪莲能和白援朝自由恋爱,但白援朝一见到王雪莲就躲,把她气得干跺脚没办法。
这个亲,说什么也得攀上,况且白援朝年轻有干劲,十几二十年后很有希望捞个院长副院长什么的,到时候她不就是现成的院长夫人了!
王家人凑在一起讨论,认为事不宜迟,白援朝走不通,干脆直接找家里长辈说亲。
他们如意算盘打得好,村长的小算盘打的更精。
自己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名牌大学毕业,又安排在了镇上,到时候去了还怕没有好的姑娘,万一哪个部门的主任啊或是副院长什么的家里有待嫁的闺女,不怕他们看不上他家老三!
他怀着这样的心思,村里的这些野花野草的当然就入不了他老人家的眼。
任是媒婆和李春花好说歹说,嘴皮子磨薄了三层,老村长就是摇头推说两个人不合适。
李春花碰了一鼻子灰,气了个嘴歪眼斜,从白家出来,恨恨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呸,什么东西,雪莲嫁你们白家还是你们高攀呢!”她心里忿忿,走了一段路又看到小豆子夹在张家兄弟间有说有笑的背影,又想起家里撵走的扫帚星竟然有人收留,不由更是怒火中烧,发狠道:“破烂货也有人收!我看这一个臭寡妇带着一堆拖油瓶怎么过冬!”这一天实在是不顺到极点,她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那个媒婆跟着听了一路的污言秽语,忍不住大翻白眼。
谁知道白援朝去了不到一个月竟然跑去和院长辞职,非要回西里村当一名赤脚医生,院长是个惜才的,当下便极力挽留,但白援朝的借口冠冕堂皇——学有所成自然要造福乡里。堵得院长是无话可说。
最近一二十年整个国家的医疗卫生条件虽然有了较大提升,但在一些偏远地区条件仍旧是极为有限,西里村几十年没有自己的医生,平常有个小病小痛的就生抗过去,抗不过去再去找隔壁村里的赤脚医生,甚是麻烦。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都有个向高处攀爬的欲望,谁也不甘心当个赤脚医生,导致这些偏僻的小山村医疗卫生总是跟不上去,上面不止一次的下发文件,鼓励大好青年们走到最前沿去造福百姓,现在白援朝顺应上面的号召,扛着这样一面冠冕堂皇的大旗申请调离,院长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了。
老村长和村委书记去镇上开会,镇长提到要给西里镇安排出一间小诊所,调一个镇医院的医生过去,两位十分高兴,西里村终于有了自己的医生了!一打听名字,老村长的鼻子差点气歪,他说话做事的时候最讲究慢声细语,字斟酌句,唯恐说走了嘴似的,好像发生任何重大事件都不会击散他的镇定,老村长向来以此为豪。此时在四面八方射来的同情眼光中勉强挨到了会议结束,那镇定也不要了,旋风一般的刮去了镇医院,人家院长一脸痛惜的跟他说白援朝已经办理好手续,走了。老村长气个倒仰,又气急败坏的赶回家,好嘛,臭小子从从容容的收拾行李准备呢。
在家里还维持个屁形象,开揍吧!
老村长单手挽了袖子,拿起笤帚,蹦着高的追着白援朝满院子开甩,他少了一条胳膊,照样把凶器舞的虎虎生威,白援朝早就做好了挨揍的准备,一边捂住脑袋跑一边连声解释,老村长痛心疾首,哪里听的进去,他恨不得掐死这个不省心的小孽障,家里人闻声出来,拦的拦,劝的劝,终于在白援朝被他爹揍成猪头前分开了这一对难分难舍的父子。
白援朝拎着打包好的行李一溜烟的出了家门,去了刚被指派下来的小诊所里收拾安排去了。
这件事惊动了整个西里村,人人都说白村长精明能干一辈子却养了一个傻儿子。王家更是庆幸两家的亲事没成,李春花自觉出了口恶气,逢人就把这件事当成笑话一样四处宣扬,她不知道自己背后看她笑话的也大有人在,就这么个傻瓜儿子,女方去说亲还遭了拒,现在竟然有脸来笑话别人。人们平日里厌恶李春花的刻薄小气,又惧怕她撒泼耍赖的泼妇劲儿,都在背地里议论取笑。而白援朝的傻虽然是很傻,但怎么说也造福了乡里,人们并没有十分拿来说笑。
这些个稀稀拉拉的小事自然就如湖水里被风吹拂起的涟漪,时间长了自然恢复平静,但有一件大事却如湖底下的漩涡,初始时并不显山露水,缓慢的旋转着,竟是个将要掀起滔天巨浪的光景。不仅西里村的村民,连整个东里镇都有一种乌云罩顶的不详预感,临近秋收,老天爷一滴雨也没下,二十里开外的那条小河不出张楠和钟嘉礼所料,呈现了一个将要断流枯竭的预兆。
村民们开始着慌了,天天下到地里去查看庄稼的长势,把小豆荚打开,三个里有一个半是空的,玉米早就抽了穗,里面大半个不长芽,水稻田的水早就干涸,好在水稻已经快要成熟,干旱对其影响不大。
村民们没有办法,先是一大早上聚在广场上开了大会,村委书记沉重的宣读中央下来的重要文件,上面称中国今年整个北方地区都在闹旱灾,各地农民应与当地政府联合起来,积极抗旱。说了一大通官面上的话,终于在临散会讲了一句具有实质作用的提议,到清水潭一桶桶的挑水浇地!
老少爷们全部出动,连给队里看果树园子菜园子,放羊养猪,大食堂里的伙头师傅们,连上小诊所里的白援朝,浩浩荡荡的开始了扁担挑水浇地。
张楠和张彦算得上半个劳动力,自然也被拉进挑水大军。
张楠不禁担忧:“咱们村全在这个泉眼打水过活,这样大批量的用水,会不会造成泉水枯竭?”
旁边的王阿伯笑道:“嗨,你们小孩子不知道,这眼泉自打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一直存在,从来就枯竭过,相传这眼泉是凤凰的眼睛,自打盘古开天辟地就存在了。”
李婆婆插嘴:“你个老王头又来胡说,什么凤凰的眼睛,我爷爷说这明明是一口龙井,别看这龙井口虽小,下边却通着万古蛟龙渊,所以才常年不枯。”
张楠吃了这水足足小半年,只觉得此泉水质甘冽清凉,绝不是死水,乃是上佳活水,向那泉眼望去,泉水叮咚,底下岩石清澈可见,细看仿佛正中间岩石错落间有一道细缝,细缝裂到中间位置形成一个圆形孔洞,然后变成细缝向对面延伸。
李婆婆为了证实她传承下来的传说的真实性,干脆拉着张楠蹲下身,“我给你看证据,”她伸出手慢慢搅动泉水,奇怪的现象发生了,水面上就出现一条分水线,仿佛游丝一样不断摆动,然后极缓慢的消失。她得意洋洋道:“看到没,这就是‘龙须’。”
小彦也被吸引过来,拍手道:“真的好像龙的胡子呀。”
王阿伯仍是忿忿,“它不是凤凰的眼睛又为什么叫做‘凤眼’?”
李婆婆一翻白眼:“我咋知道,讹传呗!”
之后过了整整一个月,老天爷仍旧没有赏脸,每天派下穷凶极恶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村民们挑了一个月的扁担仍是杯水车薪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这场秋忙,丰收无望了。
旱情比想象的严重,东里镇好歹是个大镇,拥有多个深入地下表层的深井,吃水用水都不成问题,但周围村子里的水井渐渐显出干涸的迹象,人们开始恐慌,立刻停止了再去挑水浇地的行为,一切以保证居民饮用优先。时间过了不久,井水陆续枯竭,幸好西里村有个万年不干的“凤眼”,一时间周围村民们疯狂的涌入西里村,天天能够看到在“凤眼”前排起的长龙队伍,西里村也不得不停止了挑水浇地的奢侈行为。
转眼到了作物收获的季节,秋老虎仍旧不改毒辣本色,烤的人们频频叫爹骂娘。人们在田地里挥汗如雨,手里的镰刀飞快的起起落落,不过短短几天,满原野没有了象征收获的灿烂金色,大地上又是光秃秃一片,没有了生机。稻田中戴着帽子稻草人似乎都被烤化掉了,乱蓬蓬孤零零的戳在那里,只是时不时有麻雀飞来,落到场院上寻觅谷粒等吃食,一边防着人,随时准备腾空飞走。这种氛围中,人们是十分不欢迎这些抢食者的,大声呼喝着把它们赶走。
这是一场黯淡无光的收获,连水稻都整整缩了一圈个头,蔫蔫扁扁的,那些黄豆红豆本应该颗粒饱满溜圆,此时从豆荚里挤出,也是可怜兮兮大小不一的卧在人们长满老茧的手心里。
本来在风调雨顺的大丰收时,大米和玉米每亩地能收上一千斤大米,大概能装十口袋,黄豆红豆等作物也能收上五百斤,晒干轧平以后也能装上五个口袋,现在每亩收上来刚只到原先的一半。
这意味着,每户的口粮也要相应的减半了。
这更意味着,往年粮食富余的农户应该可以安稳度过灾年,而手头没有余粮的农户就要挨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