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8 ...
-
第十八章
一天晚上张楠睡不着觉,一会儿摇蒲扇,一会拍蚊子,一会又爬起来喝水,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烙了半天大饼忍无可忍的坐了起来,夏日的夜晚温度降了不少,他拢拢外面罩着的单衣,溜溜哒哒像个小老太爷一般出了院子。
然后他就看到了睡在篱笆边上的小豆子。
地上铺着几片厚厚的硬纸板,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是个十分孤苦无依的姿态。模糊地记忆里,也好像有这样一个小小又可怜的小人以这样的姿势入眠,张楠叹了口气,转过身,眼角余光看到小豆子把双手咬在嘴里,含含糊糊的咕哝着什么,他好奇的走近一些,那声音就听的很清楚了。
“爷爷,疼,我疼啊。”反反复复的只是这么一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长长的睫毛经过泪水的沾染,湿漉漉的黑。
他坚若磐石的心霎时裂了一条缝。
其实张楠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性格,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所以他本能的向往单纯渴望阳光,清醒后身边的这家人个顶个的又傻又纯,犹如单细胞的动物,叫他生活的十分舒心自在,冷不丁看到和自己某些性格相似的小豆子,那就是相当的厌恶。
但他忘了,小豆子再怎么沧桑世故、圆滑狡狯,也是个六岁的孩子。
一个孩子而已...
又是半天过去,这天中午开饭的时候,张秀芹试探着多摆了一副碗筷,犹犹豫豫的叫小豆子坐下来一起吃饭。小豆子一抹汗,仰着小脸蛋,“不用了,我不饿。”
“坐下一起吃吧。”张楠突然发话。
所有人先是一呆,立刻欢天喜地的拉着小豆子坐下,小豆子也是一脸喜色,但维持了没几秒仍是站起身磕磕巴巴的推辞。
张楠转过脸:“你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大伙这才注意到他一直把双手背在身后,张修容手快,一把捞起来笑着说:“你的手怎么了——”这话说到一半停了,他也看出不对劲了。小豆子之前双手缠着纱布一直没摘下,但好像没有这么的,厚。
张楠已经施施然的拿来剪刀和剩下的药布,在所有人紧张兮兮的注视下,拎起小豆子的手。小豆子勉强笑道:“小楠哥,我没事,不用——嘶!”他倒吸一口冷气,张楠已经把最外面层层裹裹的白布剪开了,露出已经变成黑红的衬里。
小豆子的指甲本来伤得没这么重,这些天双手一直不停的干活,伤口全部崩裂,倒比以前伤得更厉害,他自己偷偷剪了一条小褂,每天咬牙在渗出血的纱布上再缠上一圈,自然是越缠越厚了。
张秀芹接手过来,见那十个幼嫩的小手指头溃烂的不成样子,最里面的那层已然贴在缝里跟着肉一起长上了,她心疼的直掉泪,十指连心哪,大人都不一定能熬着干活,这个小小的孩子怎么这么能忍!她虽然时常不自觉的把张楠当成大人看待,但好歹也是名义上的一家之主,此时恨恨的说:“今天我就做主了,我是一定要留下小豆子的!家里有菜咱就吃菜,家里哪怕只能吃糠我也省得出半碗养活他!”
小豆子这次不敢接话茬,直拿眼去偷看张楠。
张楠突然问:“你几月里生人?”
小豆子完全摸不着头脑,仍是一边忍痛一边伶俐的答道:“九月二十。”
张楠缓缓说道:“小四儿也是九月二十,”他转过来面对张秀芹,嘻嘻笑道:“妈,你说留咱就留,以后咱家就有两对双胞胎了。”
张楠想通了,何必为难一个孩子呢,他的爷爷毕竟对他有授业之恩,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既是老师的孩子,能养得便养得,养不活也没办法,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看着他在大冬天里活活冻死饿死。
张彦和修容早乐得疯了,在院子里绕着圈子大喊大叫,连总是一脸沉静的张妍都在一旁对小妹开心的说“你又有哥哥了!”
张秀芹已经把小豆子的小手处理干净,好在白援朝以万一孩子们受了小伤能用得上为借口,留下了好几个瓶瓶罐罐,她细细的把小豆子的手上均匀的撒上一层鲸鱼舌头的粉末,小心翼翼的用新纱布包裹了起来,干完这一系列活额上已经出了一层汗,“疼不疼啊?”小豆子满含爱意与感激的用一只已经上好药的小胳膊帮忙擦拭,自动自发的叫道:“一点都不疼,妈,我给你擦擦汗。”小家伙简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欣喜与亲热,不住的围着张秀芹打转。
换作是张楠的话,那是无论如何都做不来这种热情示好的动作,实在和他的性格不符,要是搁在昨天晚上之前,张楠定然是十分瞧不上小豆子的主动和谄媚,但现在他只是在旁边心平气和的看着,并没有产生什么不良想法。
他是那种一旦接受了认定了,就会立刻对其印象完全大改观的人。现在他接受了小豆子,那是怎么看怎么好。原先认为的轻浮现在看来便是充满灵气,而原先的狡狯现在看来成了聪明机灵。
小豆子一身脏污,吃完饭首要的任务就是洗澡,小彦和修容早就奔去了小豆子之前的地方搬东西,张秀芹还要忙着缝制被褥,帮小豆子洗澡的任务就交给了张楠。
张楠把他扔进盆里一顿狠搓,小豆子伸着两只“胖萝卜”爪子一动也不敢动。
一脸盆接着一脸盆的黑水洗出来以后,张楠手下的动作越来越慢,比大脑快一步做出反应,他两只手掐住了小豆子的脸。
小豆子素来对他又惧又怕,被掐的生疼也不敢挣扎,眼里噙着被掐疼自动涌出来的泪乖乖的一动也不敢动。张楠在心中连连赞叹,没想到在这个大饼脸充斥的破地方还能见着符合他审美观的美人儿。不愧是落魄小公子,长得是面如敷粉唇若涂朱,瓜子脸鼻直嘴红,眉飞双鬓眼若桃花。身体手脚都嫩生生一掐能出水般的白皙,实在像他豢养在府里的男宠幼儿版。
他感叹一番后,收拢心神,见小豆子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自己的双手还掐着人家的嫩脸蛋,不由生出几分心虚,干咳一声,顺势把手放开,四个鲜明的指头印立刻显现出来。
“头发......”他胡噜那头已经快要垂到肩膀上的细软黑发,颇能理解为什么他妈爱胡噜人脑袋,好不容易在长发的小豆子身上找到了久远记忆里的感觉,实在很舍不得剪掉。
他思索的时候下意识摸自己头发——一个利索的板寸,心中迁怒,“你这么脏,脑袋上肯定长了头虱,还是全部剪掉好了!”= =|||
小豆子乖顺道:“怪不得我头皮痒痒,剪了吧,又凉快又省事。”
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嘁哩喀喳剃成了秃瓢,张楠满意了,这个小子没了长发飘飘,倒也显出几分男孩英气嘛。
自己这五个子女中,张秀芹对老大负疚最多,老大清醒后又是一副冰水煮咸鸭蛋的架势,从骨子里透出的端庄傲然令她想要亲近却是无从下手,小彦和小妍是一对沉静稳重的双胞胎,四岁的时候就能自己穿衣服,不让她操一点心,小四是个野猴子,片刻不得闲,只有这个可爱伶俐的小五稍稍慰藉了她做母亲的一腔爱意,但是年纪太小,又不懂得反馈。这个小豆子就不一样了,嘴巴甜又懂事,立刻大大满足了她热爱照顾人的欲望,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她并没看的很重,她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亲生孩子一样疼爱。
不是亲生的又如何,这世上最无所顾忌,舍得一切的爱,不是情爱,而是父母之爱。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孩子这件事是很苦,但男女在一起纵情欢乐,也就难免把孩子也带来了,真正的苦却是养育孩子,纵使没有血缘,辛苦抚养长大,也会舍得给他一切。自然地,孩子和养育之人一起生活的点滴早就超过了亲生父母的恩情。
俗话说得好,生身父母大於人,养身父母大於天。
自己把他当成亲生的养,孩子但凡有良心,就忘不了这恩情。
于是一家六口变成了七口人,暂且和和美美的过起了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