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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至于小豆子,他的处境简直糟透了。
钟嘉礼死后葬礼成了问题,在中国,尤其是在中国农村,关于这方面的封建意识还是很强的,人死了是讲究入土为安的。
钟嘉礼算得上的亲戚只有一家,王大国。
但王大国的媳妇早就代表自家男人发了话,不仅不帮钟嘉礼办丧事,还要把小豆子赶出王家大门,理由是,小豆子欺骗了他们的感情,并且在他们家不事生产,骗吃骗喝了大半年,并且趁此机会和全村人发表声明,至此和钟嘉礼还有小豆子断绝亲戚关系。
那天王大国和媳妇坐在村长家里是这么说的。
王家媳妇披头散发坐在地上,一张黑黄脸上的尖鼻子此时看起来格外刻薄,她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尖着嗓子哭诉:“我李春花跟了王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家里男人没本事盖上两间瓦房,又累着公公婆婆在一起住,他们年纪大了睁开眼就是要吃要喝,这些不算,我都认了,谁叫他们姓王!但凭什么要我养姓钟的王八崽子,他算王家哪门哪派的亲戚,就这么死皮赖脸的住在我们家白吃白喝的不走了?我不干!原先他哑巴了也就算了,算是我们对不起他,养着他我无话可说,现在真相大白了吧,这小崽子多毒啊,他亲爷爷死了愣是连滴眼泪都不流!太他妈不是东西了,这孩子我们可不敢养也养不起喽!”
王大国任由媳妇撒泼,只在旁边装模作样的咋呼几句:“你就少说两句吧。”
老村长皱着眉头问王大国:“你也是这个意思?”
王大国佯装为难的看看自家媳妇再看看村长,直搓手,“村长,你看我家媳妇......我也治不了啊。”
“那这门亲戚,你就不要啦?”
李春花插嘴:“我们可要不起,自己家孩子还养活不起呢,往日里我可没少抠着自己儿子,专孝敬别人儿子了!”
村长抽了口烟,知道这两口子是铁了心,劝也不顶用,小豆子受虐待的事情全村人都知晓的,此刻也懒得再劝,转过脸对着角落里的小豆子:“你表叔表婶的意思你听明白了?”
小豆子一脸面无表情,阴沉沉的,自打他爷爷死了他就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此刻也只是蔫蔫的打开眼皮,扫了王家两口子一眼,就又低下头,“听明白了。”
王家两口子被他那小眼神扫的寒浸浸直打了个冷战,像被条冷腻腻的毒蛇缠住了似的,充满了戒备森严的恶毒。
但随后一想,才六岁的屁大孩子,能有什么狗□□神啊,转瞬就为这个结果喜气洋洋起来,可算摆脱掉这个拖油瓶了!
王家夫妇就怕村长和小豆子反悔,忙不迭的欢天喜地的走了,老村长摸着小豆子的头,“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小豆子不为所动,全村人都知道他受苦,却没有一个真正的对他伸出援手,人人都嫌弃爷爷是反动派,有的小孩子还会拿砖头小石子扔他,生怕他活舒坦了、他小小年纪早就尝遍了世态炎凉,这种嘴头上的敷衍又怎么会瞧在眼里。
“村长,我想把村里分的那间房再卖给村里,给多少钱都没关系,够给我爷爷办场葬礼的就行。”
“这个我正想跟你说,有人答应着出钱给你爷爷半丧礼。”
小豆子这次真的惊异了,抬起头,“谁?咱村子里的人吗?”
“住在山坡上的张家,今天早上找过我,已经把钱都留下了。”
小豆子仍旧是惊讶的重复:“张楠他们家吗?”
的确是张楠家,那天晚上张楠惊醒以后就没睡着,跟烙饼似的翻了半宿,搜刮出仅存的怜悯心,决定帮钟嘉礼办一场丧事。
在他这个古人眼里,有体面的王公贵族哪怕活的穷困潦倒,死了是一定要体体面面的入土的。于是他从拿出床底下半讹诈来的那笔款子里,抽出了几张,想了想,又抽出了两张。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围在饭桌上吃饭,张楠把钱卷在手心里准备拿出来,张秀芹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一样叫他们把筷子放下,然后说出打算,她要把家里的两头小猪卖掉,为钟嘉礼的葬礼凑出一份子。张楠张口结舌,顿时明白自己家为什么会穷到这个地步了。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白馒头让给别人吃的傻瓜!
他阴沉着脸,缓缓把捏在手心里的钞票又放了回去,是时候要给这个不会长久打算的妈一个教训了。
一家人真正怕的不是大家长张秀芹,而是这个自从清醒后就像变了一个人的老大,张秀芹说完打算后,一家人都忐忑不安的注视着这个实质上的“大家长”。张楠慢条斯理的喝了口粥,什么反对意见都没有提,于是全家人堪称兴高采烈的卖了猪仔。
钟嘉礼只简简单单办了一个孤单而荒凉的葬礼,其实根本算不上葬礼,本来火化完打算找块公坟埋了,没想到一直沉默得旁人已经快要怀疑他之前那一嗓子是众人的错觉的小豆子忽然开口要了骨灰,旁人自然是不管的,这样更省的麻烦。
小豆子抱着钟嘉礼的骨灰来到了他和爷爷的“家”,在院子里的那棵树下站定,跪下,用手开始挖坑。
土地因为长久得不到雨水的滋润已经变得又干又硬,小豆子专心致志的一小点一小点的挖,指甲一开始是疼,那些坚硬的泥土堆积在他的十指缝里,在后面的泥土挤压下争先恐后的又钻进肉里,钻心的疼。后来就麻木了,他现在需要□□的疼痛,来抵制来自心灵的锥心之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被他挖了一个坑,堪堪能够装进那个小小的白色骨灰坛子。他面无表情的注视那个坑,坑底的左侧隐隐露出一个黑色箱子的一角,大概就是爷爷临死前嘱咐他的那个小箱子。他现在对那个没兴趣,淡淡扫了一眼就别过去,把小坛子慎重的放进那个坑里,端端正正的摆好。
爷爷会不会冷呢?他猛然冒入这个想法,于是进屋找了一件干净的小褂,把小坛子密实的包好,再次放进去,开始一捧捧的洒土。
终至填平,他抱着双膝呈一个期待的姿势,开始了等待。
小时候爷爷常跟他讲,如果把一个太阳种在土里,到时候会长出十个来。把爷爷埋在土里,第二天会不会再长出来十个?
其实他用不着十个,只要还给他一个就好,哪怕没有胳膊,或者缺了腿,他一律不怪罪。
可惜他坐在旁边守了一宿,连根毛也没长出来。
爷爷死啦,光是这样一个想法闯入脑中,都令他心痛到喘不过气来,不能哭,哭了就表示相信了,哭了就证明事情真的无法转变了。
世界上有的事情能够相信,有的事情是绝对不能相信的。
......他闭上眼睛,终于轻轻地叫出了爷爷,周围的空间好像换成了一间简陋的屋子。
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发烧躺在床上,哭着要妈妈时,总是爷爷抱着他,温柔的哄着拍着,不停的走来走去,有时他哭闹的凶了,爷爷眼里含着泪,反反复复的说:“你还这么小,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啊,我真不愿意离开你......”
最终爷爷还是离开自己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跟他说“我在这里,别怕,我在这里......”
挨了那么多揍,吃了那么多苦,每天都像小乞丐一样捡人家不要的东西,像小偷一样偷所有能偷的东西,受了那么多的谩骂......只是希望爷爷能回来,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能达成。
小豆子蒙住头,真想大叫两声,他快给憋死了。
天大地大,再也没有收容他的地方了。
他再也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