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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托孤失败
张彦和修容牵着小羊回来的时候,张楠已经把猪粪细细地培在红薯地里了。几个孩子又开始忙碌着喂鸡喂鸭,把这些嗷嗷待哺的家禽喂饱以后,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舀水冲凉。
中午饭吃的简单,天气又太热,张妍焯了些马莲草凉拌,搁上点捣碎的蒜泥,放上醋,香味就飘满了整个小院,饭菜虽然简陋,倒也能填饱肚子。一时吃毕,孩子们都躺在一张大床上歇晌,隐隐的,就听到远处传来叫骂的声音,像是哪家在呵斥孩子,奇怪的是好久都没听到孩子的嚎哭声。
小四耳朵最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准是小豆子又挨打了!”
张秀芹已经搂着小妹和小妍在里间那屋睡着了,三个人鬼鬼祟祟的穿上鞋跑了出去,他们家建在山坡上,是全村的最高点,底下住户的小院一览无余。
张彦指着远处某一点:“那边。”
张楠放眼望过去,视野里一个像火柴盒般大小的院子里,模模糊糊能看到几个身影,其中一个大的不断追逐一个小的,那吵嚷叫骂声就是从那里传过来。
张楠一边看一边随口问:“他老是挨他妈妈打吗?”难道是因为偷粪被他妈发现了?
张修容和小豆子同岁,经常玩在一起,这时就愤愤的说:“那个长得像老鼠的人怎么可能是小豆子的妈!小豆子和他爷爷一起住在他们家,后来他爷爷被关进牛棚里,小豆子就成孤儿了。”
噢~~终于对上号了,原来钟嘉礼的口中被王家收留的孙子指的就是小豆子。
旁边的小彦一言不发,此时转身就要下去,张楠眼疾手快的抓住他:“你干吗去?”
小彦咬牙:“我去救小豆子,小豆子太可怜了。”
张修容在旁边兴奋的摩拳擦掌:“我也去,咱们去把老鼠精的毛拔光为小豆子出气!”
张楠更不撒手了:“别去!我说不许去!”
“为什么?”
“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小孩子去了管得了吗,谁也不许去。”
他一板起脸,两个弟弟就蔫了,而恰在此时山坡下的那家也停止了动静。
“走了,回家睡觉。”
“......”
张楠转过身,口气微显不耐烦:“还不走。”
张彦眼里亮晶晶的,像有泪水蕴在眼底,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哥,你真狠心。”
张楠一掌拍在后脑勺,沉默不语,他是狠心,再狠心的事情他做过不知道有多少,寒刃上染过血,手底下杀过人,上嘴唇一搁下嘴唇千百千人头点地。他是不懂得人命的珍贵,除了自己。但这次不是心狠,谈不上心狠不狠,而是有没有脑子的问题,他们几个孩子去了也是帮倒忙,这次侥幸拦下了,只会导致小豆子遭遇到更加狂风暴雨的对待,如果不能彻底把他拖出那个漩涡,当然还是不去为好,只是这番百转千回的心思又怎么能说的清,说得清这两个孩子又怎么会懂。
“随便你走不走,我要去睡觉了,小四,跟上,回家去给我倒水喝,我渴了。”
天气闷热,潮气湿重,正是蚊虫肆虐的时候,临到夜晚,张秀芹记挂着张楠的黑眼圈,特地点了把艾草把屋里各处熏染了一个遍。
一向好脾气的张彦难得沉下了一张脸,他白天的时候虽然乖乖随着大哥回来了,但显然还在纠结于大哥以及自己“见死不救”上面,十分的郁闷。
张楠睡到半夜准时醒过来,悄悄审视两个弟弟一番。张彦睡着了那两道眉毛还紧紧皱在一起,透出一股子幼稚的沧桑。突然想到他刚清醒的时候大伙在一个饭桌上吃饭,这小子殷勤的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而那时候自己嫌脏立刻扔在地上,那小子就是这样皱着眉头,讪讪的对着他笑,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块肥肉时还是皱着眉头,像是强忍着不落泪。不由心中柔软起来,伸出手轻轻抚摸二弟眉毛,“切,小老头,比我还像小老头。”
他虽然知道什么叫手足之情,但从未亲身体验过,现在只觉得胸怀中激荡着一种新奇而陌生的情绪,这种情绪令他的心又酸涩又甜蜜,迫使他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
张楠无声叹了口气,准备好后再一次悄悄溜了出去。
钟嘉礼在牛棚里辗转难眠,心中又痛又急,痛的是心疼孙子小小年纪吃这么多苦,他中年时与夫人儿子生离,快到老年时又与女儿女婿死别,身边就剩下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将这个孩子真是看得比什么都重;急的是他的身体越来越糟,随时都能倒下,只怕不能活着等待平反那天的到来了,把小孙子留在王家他是死也闭不了眼,可是又能托付给谁呢。
他心中不停的过滤人选,选来选去也没一个合适的,选谁他都信不过,选谁他都不放心,万一所托非人......他打了个冷战,简直不敢想象。
昏黄的月光隔着小窗户洒落下来,钟嘉礼只觉得流泻下来的全是凄凉,汇成一条忧郁的河,那月光照在身上寒浸浸的,说不出的冷。
“钟老,你怎么了?”
钟嘉礼悚然一惊,回过神来,起身起得太猛,胸口里的郁闷之气更胜,嗓子眼更是一阵发甜,他捂住嘴撕心裂肺的好一阵咳嗽,张楠静悄悄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并不上前抚慰。
“咳,咳......呼......来了?”他歇了口气,抬眼,此时月光正盛,面前的小人背光而立,瞧不清面目身高,只觉这双眼睛转动时迅如闪电,沉静中黑如点漆,无比的锐利与冷漠,映着惨淡的月之光,如碎落深海之底的黑色宝石,闪耀着坚不可摧的光芒。
他心中一凛,一时间张大嘴巴忘了合拢,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打从心底相信,这不是他临死前的南柯一梦,这个小小孩童身体里,真的装着另一个人的灵魂,一个坚毅,果敢,有担当的成人。
他心念一动,一个模模糊糊的大胆想法浮入脑海。
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孔子把侄女嫁给了南容,就是因为他看出南容是个处世圆滑、不可多得的人才,能够在乱世之中保全自己保全自己的侄女,如果把怀秋托付给他......
他有了想法,说话就开始字斟酌句了:“唉,我老了,身上又有了病,只怕没几天活头了。”
张楠不用再辛苦乔装孩童,行为举止自然毫无顾忌,在话语上也更为直接:“钟老,悲观只会令人消沉,死的更快。”
钟嘉礼呛了一下......的确不是孩子能说出来的混账话!
毕竟与他相处时间短暂,谈话也仅仅局限在某些方面,对于这个人的行为处事竟是丝毫摸不透,他有心要试探一番,于是叹息道,“小老弟,你的好日子还长啊,眼下虽然不济,竟来定然不可限量。”
某古人摸摸鼻子,略显不满的,“可惜生不逢时,寸步难行啊。”这个地方实在说不上美满,简直糟糕至极。
处处受局限,处处不能伸展。满脑子的谋略算计,无从施展。
老头把四个字吞进嘴里细细咂着滋味儿,自己不也是...
于是一腔感怀化作一声长叹,满心郁结。
他感叹完毕,捻着自己的宝贝胡子,丝毫不介意这胡子已经打绺分叉,肮脏至极,把国家局势在心中掂量思虑一番,揣测道:“其实倒也未必,国家的主流还是要发展嘛,我猜不出这个数,上头必然有所变革。”他缓缓举起一只手比划,然后发问:“如果到时浅滩化为深渊,你将如何?”
张楠目光闪了闪,“必将如鱼得水,恣意纵游。”
钟嘉礼语重心长,“而今,我却要劝你不要逞能,韬光养晦为重。”
“哦?钟老有何高见?”
钟嘉礼心中早就转了无数个念头,把他拉进,切切的说:“还记得我曾提问过你的一句古语吗?”
“孔子说过,一个能看清时机和环境施展才能的人才是真正的能人。在太平之世施展抱负,在黑暗之世则要保全自己,而此时的环境太过恶劣,加上你尚且年幼,实在不宜有太大动作啊。”
张楠苦笑:“谁说不是,我也没别的奢求,只求今年冬天平安度过,保我一家活命足矣。”
“哦,......这么说,你也觉出不对劲了?”
“我前几天偷偷看过河水,只怕已快要干了。”自从天气见暖,老天爷就没下过一场正经雨水,他从村里老人忧虑重重的闲言碎语中加深了这种不妙的感觉,又去看了清潭,幸亏他们西里村赖以生存的潭水没有干涸的预兆,只是那些庄稼没了河水的灌溉,只怕今年秋收前景不容乐观。
一个是古代擅长谋略的权贵,一个是现代精于钻研的儒商,所预料的竟都是同一个问题。
今年气候异常,只怕要大旱......
钟嘉礼早已经按捺不住,垂泪说道:“唉......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命不久矣,只可怜我那孙儿,年纪还这么小,处处受王家虐待,天天不给饱饭还要被打......我看着真是心如刀割一样......要是能脱离了王家......”
张楠并不接口。
钟嘉礼一百零八种修辞变幻着轮番上阵,声泪俱下的把他孙子在王家的悲惨远景描绘的活灵活现,凄惨万分,又把他宝贝孙子平日里遭到的非人对待阐述的肝肠寸断,惨绝人寰,只盼着对面人哪怕感叹一句可怜,稍露出一丝同情怜悯,他也好打蛇随棍上,顺势托孤。
谁知张楠此时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一点也不体谅老人家小小心思,始终不接那话茬。钟嘉礼憋在喉咙口的话愣是让他憋得咽也不甘咽吐也没脸吐。
这臭小子心肠够毒,够狠,够不要脸,够有出息啊。
钟嘉礼暗凛,本来以为凭这段日子的授业之恩,张楠说什么也会应承下来,没想到这小子心硬至此。
对付不要脸的人只能比他更不要脸,他干脆豁出去,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说小子,我希望我死了以后,你能收留小豆子。”
张楠脸不变色心不跳,断然拒绝:“不行。”
钟嘉礼见软的不行,破口大骂起来:“你个混蛋王八蛋!我白白一番心血全都洒给了你,让你帮这么个小忙你都不愿意!”
张楠一副八风不动的德行,“钟老,不是我不愿意,你既然已经猜测出来今年是大旱,何苦为难于我。你塞给我的不是一只小猫小狗,而是一条人命,我实在是负担不起。我家是全村著名的穷户,几乎就是举粥度日,这个冬天能不能撑过去都是个问题,你让我能怎么办?”
这龟儿子算计起过日子来比起女人更是厉害百倍。钟嘉礼恨得牙痒痒,任凭他软硬兼施,张楠就是不松口。末了来了个逃之夭夭。
张楠在心中也有计量,他与这钟老头虽然有短短一段时日的交往,但这段时日的感情并不足以令他甘愿担起白养一个人的重担,若是足够富裕,养他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现今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那是万万不能。
同情,那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有钱有闲才能讲究同情(有钱有闲你也没那个东西= =|||),自己饿着肚子却把活命的馒头送给一个陌生人,别人或许有那么高尚的情操,他张楠可没有,这种行为在他眼里是不折不扣的自残,自杀。
他绝对不干。
他决定再也不会去找钟嘉礼了,谁知没过几天,那边就出事了。
当张楠一家子赶过去的时候,周围已经围满了人看热闹兼议论纷纷。
“还救个什么劲儿!这就是报应!”
“俺看也是,不然为啥别人加的房顶都不塌,就他这脑袋上这个塌了。”
“你说又没刮风又没下雨,还真邪门了!”
“所以说是报应啊......”
“活该......”
钟老头生平没压榨过一个老百姓,甚至在闹灾时拿出田庄里的粮食施粥救济,怎么就成了报应?
这牛棚本就年久失修,破烂不堪,不塌才会邪门。
看着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小老头,张楠在旁边默默听着,手握成拳头,越握越紧,心中模模糊糊闪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白村长磕着大烟袋,咕嘟咕嘟的抽着烟,看着自己家的老三紧急救治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钟嘉礼。
牛棚顶上最长最重的那棵主檩恰巧砸中了钟嘉礼的上半身,砸断了三根肋骨,只怕还伤到了内脏。白援朝焦急的抬起头:“爸,咱们得赶紧把钟大叔送到镇上,迟了只怕救不活了!”
白村长虽然对于钟嘉礼的资本家身份和以前欺骗他的事情耿耿于怀,但他对于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打心眼里尊敬,这时就发话喊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要把钟嘉礼抬走。
村委书记不干了,他是政治狂热分子,向来和这个老村长不合,站出一步翻着白眼说:“不能送镇上,这种污染革命的老鼠屎就应该让他自生自灭,我们不能拿着老百姓辛辛苦苦争来的钱来治疗我们的敌人。”他一番话说出来旁边围观应和的还不少。
白援朝急了:“钟大叔经过了革命的洗礼和净化,早就成了无产阶级的拥护者,我们的冷酷是用来对待帝国主义和压迫者的,现在我们的同志受伤了,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人们顿时吵嚷起来,一拨人非要走,一拨人非拦着。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传来:“爷爷!”小豆子飞奔着挤了进来。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王建,原来王建早瞧了一回热闹,心眼一转就想到在地里挖草的小豆子,他心想这回可是报复那一咬之仇的好机会,到了野地里添油加醋的一说,小豆子扔了家伙就急赤白脸的往这跑,临走时还不忘把王建撞了个狗吃屎。
王建稀里糊涂的没说清楚,小豆子只模模糊糊的知道牛棚塌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牛棚塌了好哇,这下可不用再关着爷爷了,谁知道他跑到现场老远就看到爷爷被一群人举在空中争来抢去,是一个垂垂欲死的光景。
他肝胆俱裂,早把自己装哑巴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死命的挤到了人群中间。
人们也被他一嗓子惊呆了,自从半年前小豆子嗓子发炎导致高烧不退后来烧哑了之后,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小豆子开口说话。
人们不知不觉的就把钟嘉礼又放回了地上,小豆子已经冲了过来,跪在钟嘉礼旁边,抓起爷爷一只手放在脸上,一副依恋温存的姿态,这是他和爷爷平日里做惯了的动作,钟嘉礼像是有感应似的,那双紧闭的眼睛徐徐睁开,嘴唇不停的蠕动,刚一张嘴,血丝就顺着嘴角躺下来,显然是真的伤到了内腑。
人们都认为钟嘉礼这是回光返照,看到一条人命就要消逝,不禁都默默无语。
他喘了口气,说话倒是口齿清楚,“怀秋啊,爷爷不能再看着你啦。”
小豆子呆呆的只是说:“爷爷,咱家的篱笆院子我马上就要弄好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钟嘉礼低低的叹了口气,眼角挤出一滴泪水,钟嘉礼示意他挨近一些,小豆子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以两个人的才能听到的音量说:“新房子院里那棵树底下......我还藏着一个小箱子,记着,谁也别说......等到以后再......”这是他为自己孙子最后的打算了。他不再看小豆子,只是在人群里不断逡巡着,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到那个期盼的身影。
张楠见他那个样子,心突地一跳,双腿几乎不受控制的向前迈了一步。张秀芹哎呀一声要抓住他的手,“小孩子别过去,看见了要做噩梦的。”
张楠如梦初醒,如果现在过去,之前他是下了一万个决心坚决不收留小豆子的想法就要泡汤了,只得怅然的站在了原地。
村长也蹲下身,“钟老师啊,你还有什么话想要说啊?”
钟嘉礼没能找到那个人,但觉胸口空荡荡的宛似无物,失望至极。他的小孙子竟然还是无人照拂,他艰难道:“以后......只求老村长多多照顾这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了......”他说这话已经是气若游丝,老村长把耳朵凑过去听,这最后一句话竟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老村长先是惊讶,然后皱紧了眉头,对着钟嘉礼沉重的点点头,钟嘉礼欣慰的喘口气,眼光仍是不死心的在人群里搜寻,最后只得失望的看了孙子最后一眼,咽了气。
张楠在缝隙里看着那张失去生命活力的老脸,心中隐隐的不舒服,虽然是不舒服也悲哀的模糊而浅淡的,只是茫然的感觉心里不好受。
这张脸总是对着他吹胡子瞪眼,做出各种激烈滑稽的表情,有时也像孩子一样笑得满脸褶子,现在却僵硬成一块死树皮,再也做不出各种各样生动的表情了。
他唯一的倾诉对象死了。
他茫然中和家人挤了出来,又魂飞天外似的干了一通活,吃了晚饭,囫囵睡去了。
睡到半宿,他忽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还有一个小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