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照：冰雪王座（云国篇，慕容明月个人传记）》佚名的佚名否

3、母神临世 她永远都不

　　明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残酷如斯，她曾经见过最残酷的，就是慕容虎会打奴隶出气、母亲会扇宫女耳光，她以为这就是最残酷的，却没想到，这世间的残酷，比自己想象的多了太多。原来，她所以为的温暖宫殿，不过是建在无数女人尸骨上的雪冢……

　　“我想去看看，看看女子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想要改变这一切，想让幸运不是独属于某个人！”

　　明月攥紧了拳，望向道宗。她想去民间看看，看看那些姑娘在受着怎样的罪，看看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道宗又笑了，这回的笑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在意：“改变？您怎么改变？您什么都没有，空有公主的身份，没有自己的力量，您拿什么改变？您不用出宫看，只需在这后宫转一圈，就什么都明白了。而且这些女人的将来或许也是您的将来，您也会有一天出嫁，不再是人，而只是胞宫，只为了男人的传承。女人不被视为自家人，等您到了年纪，就会被赏给某个男人，成为他的妻子，在他的等级，做那个等级的胞宫。”

　　道宗的声音还是像以往一样冷静而没有情感，可每一个字都咬得那样清晰。明月的身子弯了下来，她抱住自己的头，缩在墙角，就像在自己最不想去的学宫里那样，让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到没有人会看到，小到不会被父皇当做奖励送给别人。

　　可只要活着，就总会出现在别人面前，就总会被掠夺，被像物品一样赠送。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又该如何？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胞宫，我是个人啊，我们都是人啊，胞宫在我们的身体里，不是我们本身！我是人，父皇没有资格把我送给别人，没有！”

　　她一点点向后退，嘴里喃喃自语。母亲一直说她是母神转世，母亲出自巫卜世家，那支信奉的是母神的分身，治病救人的东夕神。

　　母神，是所有人的母亲，感天地而生子，不需要任何人的介入，不需要父亲、丈夫、儿子，她通过气的分化感应生女，母神怎么可以被贩卖！

　　“卖了我，就是卖了母神。把我只当胞宫，就是把母神只当胞宫！道宗，我要想办法，让父皇不会送我出嫁，我也要变得有力量。我不要让任何女人被送到青楼，不要让任何女人成为附属！”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去看了。慕容虎和道宗已经替自己看过，她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世界。这就是自己生活的地方，她早就知道这里有残酷，有冰冷，但终归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终归有温度。可既然是自己的家，就要让她回归她本应如是的状态！

　　第二日早晨，明月一直装作自己咳嗽。她咳得喘不过气，一声接一声。母亲很担心，让大夫来看，可大夫觉得她的身体并没有问题，但她还是一直咳。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声音细若游丝，吓得母亲一直哭：“娘，女儿好难受啊，女儿好怕……”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断地安抚。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打算，之前每一次和母亲说自己在学宫的遭遇，她都说这是自己非要去读书的结果。母亲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担忧，不想管，也管不了这些事。

　　她还没有开口，母亲便想到了让东夕神做法。

　　机会终于来了！

　　许多卜师穿着黑色袍子进到房间，她们整个人都在宽大的袍子里，围绕着明月，口中念念有词。她们唱的是云锦文，一种云国即将失传的最古老的文字。

　　这些人挥舞着手中的木杖，长袍被风带起，在空中就像鸟的翅膀。她们手拉着手，围起一圈跳舞，每个人的舞姿都不一样。有两个人没记对节拍，跳着跳着就撞在一起，险些摔倒。

　　明月早就发现这些人在跳舞的时候舞步从来就没有齐过，而且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即兴发挥。道宗总说神迹是可以被制造的，看来的确如此。自己，就可以趁机来造个神迹，就像当年母亲说自己是母神一样，再将这筹码垒得更高。

　　明月突然从床上站了起来。她穿着白色的睡袍，高高地扬起自己的手臂，上身不动，只有腿在转，不断地旋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伸手打开窗户，风雪刮进了室内。在呼啸的风声中，她忽然直挺挺地倒下，旋即，又再次跳起来，如此往复，始终不休。

　　她想起母神崇拜最重要的就是天罚，当母神在人间没有得到祭拜反而受到侮辱的时候，就会给人间降下灾祸。而最近都城又在刮暴风雪，很多地方的路都被封住，所有人都期盼暴风雪可以结束。她读过一些关于星象的书，暴风雪都有自己的周期，按照往年的情况算，还有两三日就结束。但在所有人看来，这样的暴风雪就是天的惩罚，所以近几日皇宫中一直在吹吹打打。

　　她从床上跳下，跳着奇异的舞步，跳出了大门，跳到了回廊，在风雪之中，穿着单薄的衣衫，翩翩起舞。母亲总觉得女孩子要让自己的腰肢更细，姿态更优雅，总是让她和宫女姐姐们学习云国古舞。她模仿着方才那些舞者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

　　“孩子们，是谁在骂我？骂你们的老祖母？孩子们，我这具身体的那个女孩，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事。我借着这身体而生，也被连累，要是不处置得当，云国的风雪就将永无止境，再也不会停歇！”

　　她唱歌的调子愈发尖锐，她从没有学过唱歌，不知道应该怎么唱，只是把那些祭祀时的乐曲大致地哼出来。因为唱了太久，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不时因为冻得直哆嗦打个喷嚏，整个人脸色发红，披头散发，一身白衣，就这样在风雪中旋舞，一路跳到了父皇的宫殿。

　　父皇见到她，下意识的又想骂丫头片子装什么疯，可看到她这副长发披在前面，将整张脸遮住，只能看到那身白裙的模样，吓得一直向后退。他口中一直在念叨别过来别过来，让太监挡在自己身前，那几个小太监也吓得瑟瑟发抖。

　　明月还在跳，开始是绕着大殿跳，后面便是绕着父皇跳，用自己的头发甩在父皇身上。跳着跳着跳上了桌子，用脚蘸着墨汁，在纸上写下自己仅会的那几句云锦文：“辱母神，降天罚。”

　　她反复写着这几句话，父皇急忙叫来宫中的卜师。

　　这些卜师搬来大鼓，将鼓敲得震耳欲聋。他们假装和天交流，有人一边念叨，一边不断地向后退，直到摔在地上。

　　明月知道这些人从来无法和天达成沟通，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看到她这副已然人神合一的样子，这些卜师也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自己已经与母神沟通完毕，将明月的话复述了一遍：“禀报陛下，母神大人说自己所在的人之躯壳受到了可能的侮辱，这玷污了她的神性。为了惩罚世人，特降下这暴风雪。如若侮辱不休，则惩罚不止。”

　　父皇急忙询问到底是什么侮辱，明月又开始含含糊糊唱了起来：“嫁人……这可怜的小闺女，被那些兄弟说即将出嫁。和外男接触会玷污了女人的灵性，这小闺女即将无法与我沟通，母神信仰将不再保佑云国！”

　　唱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直接踩在父皇的膝盖上，紧紧攥住他的胡须，一根一根往下扯，扯得父皇疼得直叫，但又不敢随手打母神，只能让旁边的人赶紧答应母神的要求：“母神大人，怎么可能让您的转世出嫁！既然母神视其为玷污，朕便永远不会让明月公主出嫁！”

　　明月担心父皇反悔，只留下一句“诚意不够”，便转身离开，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坠入梦乡，无论旁人如何叫都不再开口。

　　外面的暴风雪还在下，昏天黑地。她在赌，赌这场暴风雪什么时候能停。看天色，至少今天不会结束，父皇那些人已经害怕到极点，一定会想出来万全的应对之策。

　　她不但自己不愿意出嫁，也不愿意任何人出嫁。如果出嫁就意味着从此成为别人的胞宫，再也没有自己的所思所想，那还不如死了！她不在意自己的血溅在宫墙，溅在这雪地的每一寸。若是实在不行，就将母神之力赐予妹妹们，自己一死了之。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们走这样的路，而自己却可以凭借着出生时的预言逃脱！

　　她一直按兵不动，但父皇派来的卜师又来了，反复地想办法沟通，她至始至终都是一句话：“母神所依托的身体必须洁净，而伺候这身体的女人也必须洁净，否则天罚依然会继续。”

　　父皇那边始终没有决断，但暴风雪越来越大，两边就这样拖着。又过了一日，明月看到天色渐渐变亮，雪也变小了，见好就收：“这具身体暂时洁净，天罚可以暂且收回。但只要有任何意外，母神依然会临世。”

　　她又迈着之前的舞步，跳到了父皇的宫殿，在桌子上又写了几句话。外面的天就开始放晴，父皇的脸色也稍霁，一直保证一定会确保母神转世的纯洁。

　　明月站在桌子上，高高地俯视着所有人。有了这一次的制造神迹，就会有无数次。等到下一次暴风雪即将来临的时候，就可以再次提出要求。

　　她永远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她的亲人，只有母亲和姐妹，不会有任何男人！她永远都不会离开这片雪原，不会玷污母神去取悦任何人，她可以死，为了所有受苦受难的女子而死，但她不会苟活着玷污这片终年落雪的土地。这是她的家，哪怕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也依然会守护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