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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以为家 她早就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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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一头雾水,让人将那个被踢倒的无辜男孩扶了起来。慕容虎总是这样,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她不明白,却也不敢多问。
饭后,哥哥们该午睡的午睡,该玩闹的玩闹,只有她早早去了教场。
教场空阔,雪被扫到两边。别的哥哥上马时总让奴隶跪在地上当脚蹬,她自然不愿踩着别人上马,但更关键的,是她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资格。父皇他们总是说女男大防,不让她接近任何外男,她只能踩着凳子,颤颤巍巍地骑到马上。最开始摔了好几次,但因为马场没有女子,只能自己爬起来,膝盖流着血,继续往上跳。不过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如今她已经能轻轻松松骑上马。
她骑着马在马场上兜风,风吹起她的衣袍。她轻轻摸了摸马飞扬的鬃毛,小声叹息:“可怜的小马,每日都承受我的重量,真是不容易……可母亲说的对,我只是伪善,我心疼那些土豆萝卜,心疼你,可我为了活下来,还是在伤害你们,我总是伤心母亲那样对其她姐姐,可想来,我又和她有什么区别?”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的苍穹。那片天还是那么高,她伸出手,想要够那束阳光,透过这束光晕,她看到不远处还有个熟悉的身影。
慕容虎。
他骑在马上,姿态潇洒,手里握着缰绳,御风而行。雪花落在他的肩上、手上,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明月又注意到,这个总是在骂人的哥哥,眉毛很细很长,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也很长,微微弯曲,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尊漂亮的玉雕。
她早就发现这个哥哥长得很不一样,大哥也很好看,可慕容虎的好看,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一只狐狸。看得越久,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越是只有两个字,姐姐,而且是很漂亮的姐姐。
慕容虎的母亲皇后生得就美,所有人都叫她雪域之花。慕容虎和母亲一样美,在皑皑白雪中,那张秀美的脸就像一朵花,一朵她曾经在书上见过的,冰蓝色的花。
慕容虎很快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又是一阵破口大骂:“看个屁的男人!捂住你的眼睛!就不怕脏了你的眼!”
明月也学着他的样子歪了歪头,不过笑得很真诚:“哥哥很好看,为什么会脏了眼睛?”
慕容虎气得鼻子都要歪了,那小小的鼻子真秀气。明月想说哥哥你真像一只狐狸,但想到话一说出口,他一定会蹦到天上,不知道要打多少人出气,还是把这点赞美咽了回去。
不过她忽然想起那些哥哥嘲笑她的话,他们经常嘲笑她是从楼里出来的,最好去那种地方。她问了母亲,问了宫女,问了很多很多人,可那些人只是勃然大怒,说要撕了这些哥哥的嘴,又让她以后再也不要说这种话了。
青楼?这是什么地方?青色是她很喜欢的地方,听上去,应该是个很美的所在。
她不由好奇地问:“哥哥,你们说的青楼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应该在那个地方?这个地方听上去很美呀,我很喜欢青色!”
慕容虎没有像别人一样生气,反而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对她抬了抬下巴,很傲慢地吐出两个字:“笨蛋。”
明月不由得笑了,母亲也很喜欢叫她笨蛋,她很喜欢这两个字,就像喜欢那些圆圆的鸡蛋、鸭蛋、鹅蛋,一切蛋。圆圆的鸡蛋看上去本来就很笨拙的左摇右晃,多么可爱!
慕容虎盯着她看了半晌,无奈地耸了耸肩:“你这个蠢货看起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青楼,简而言之,就是女人被抓到里面,被一些公畜践踏、撕碎,不过是更暴力的家,和这天下所有的地方没有分别。”
明月愣住了,她很少听到这样恐怖的词,践踏,撕碎,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最终只是颤颤巍巍地小声问:“家?和我们的家,没有区别?可我们这里很温暖呀,没有女人被践踏,被撕碎……”
慕容虎笑了,不是平日那种阴冷的笑,而是一种明月从来没有见过的,疯狂的笑,又像哭,又像笑,又像野兽在嘶吼。笑够了,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从来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此刻竟然有些发抖:“你高高在上,哪里见过那些女人真实的处境?你见过你母亲是如何侍寝吗?你知道父皇一次找好几个女人吗?你知道民间的女人一辈子从生到死都在用命生孩子吗?你知道有多少和你一样大的女孩,被卖到青楼,被卖到每一户所谓的家,在野兽的爪牙下,挣扎、颤抖?”
明月忍不住想要向后退,马儿也有感应一样扬起前蹄。
她不知道,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
她知道父皇会来,可父皇会找很多女人一起?
她知道生孩子很不容易,可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总说生孩子是一件幸福的事,难道会有危险?
还有那些和她一样大的孩子,为什么会被贩卖?为什么会被撕碎?
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要这样?为什么女人生孩子要用命?为什么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却会被贩卖?”
她望着慕容虎,但眼中却没有他的身影,只有漫天风雪。她的嘴唇在颤抖,肩膀在颤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颤抖。
她以为家是温暖的,是美好的,是大家聚在一起,就算会有争吵,也不会用拳头说话,可慕容虎为什么觉得家是这样的?
她一步又一步向后退,风雪将两个人隔得越来越远,慕容虎的声音顺风飘来:“如果你真的善良,就该去民间看看,看看那里的女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或者不用出宫,你就在这后宫看看,看看有多少女人在哭,在挣扎,在死,她们和你一样是女人,可你看不到她们,我也看不到。我承认我是畜牲,可你觉得你是圣人,是母神转世,哈哈哈,你真是又可悲可憎又可笑!”
明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教场的中央,师傅教的话一句都没有落在心里。她像游魂一样从马上跳下,飘回了家,那个自己觉得无比温暖,但在慕容虎的口中,却堆满了女人尸骨的家。
“母亲,您侍寝的时候是不是很不高兴?”
等到只剩下自己和母亲两个人的时候,明月紧紧拉住母亲的手,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只知道母亲总是很想父皇,却没想到父皇在伤害母亲,在伤害别的姑娘!
她以为母亲见到父皇会开心,常常为了让母亲高兴去找父皇,逗父皇开心。每次都会被父皇羞辱,被父皇嘲笑她就像在演猴戏,可她宁肯被羞辱也要找他,只要母亲开心就好。
在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母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直到将她狠狠向前一推。她被推倒在地上,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母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步又一步逼近。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只是不住地摇头,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让自己的笑容就像小时候那样天真:“女儿只是担心娘……”
母亲没有再看她,催她早点回房间休息,还是那句话:“姑娘家家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害臊!”
她回房间的路上看到了道宗,想起了母亲的话。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如果真的有人受到伤害,就应该制止呀,而不是装作没有看到!
她靠近道宗,小声问:“你说什么是家呀?”
道宗愣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你的家就是云国,就是这里,怎么了?”
明月突然想起道宗从没有讲过自己的家,好奇地问:“你的家在哪里?”
道宗愣了一下,垂下头,过了很久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我没有家,我的家就在公主身边,你在哪,我就在那。”
她的目光是那样苦涩,明月觉得心中一痛,轻轻抱住她:“抱歉,我竟然从来都没有想起你的过去,我还以为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有一个温暖的家……可我听说,很多家都充满着暴力,很多女人在那里受苦……”
道宗沉默片刻,声音变得更沉了:“是啊,您听到的不是假的。您是很幸运的,作为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可这世上大多数女子,都像我一样,从出生就被当做货物。家里条件好的还可以培养成精美的货物,可穷困的,或许刚出生就被想办法处理,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被卖到一些永远出不来的地方……要不是我小时候聪明又机灵,会说好话讨主子开心,我就会像和我一批被卖来的那些姑娘,成为低等宫女,挨冻受饿,还可能会被侍卫和太监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