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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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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逸之,永安侯陶光第七子,也是永安侯最小的儿子,人称陶七公子,与原身是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
自从冷清栀嫁人之后,他便没了踪影,只听得他人说起是出门游学去了。
“陶七哥哥!”
冷清栀强撑着身子,发出细柔的声音,她终于得救了!想跟这个相识多年,又久别重逢的小公子道一声谢。
怎料她话到嘴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虚弱的身子堪堪一倾,两眼一摸黑,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踏着千山积雪,急切地向着她倒下的方向奔赴而来。
清栀只记得地上那道黑影被拉得愈来愈长,然后她便没了意识。
直到一颗滚烫的泪珠从冷清栀冰凉的脸蛋上滑落,浓密卷翘的睫毛上萦绕着湿润的雾气。
冷清栀再次睁眼时,头顶是她看了一个多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马车车顶。
她撑起身来,支起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窗牖,北地猎猎寒气作势涌入车内,掀开她额头上的几缕碎发,将冷清栀面颊上未干的泪痕舔舐了个干净。
望着窗外一望无际、重峦叠嶂的茫茫雪山,冷清栀喃喃自语道:“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一开始你便清楚他并非良人,你跟他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政治联姻。你敬他、爱他,也只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能有一个依靠,为自己找一张长期饭票,过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日子,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嫂嫂,你醒了?”
一名约摸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掀开苇草编织的半喇车帘,这女子身形消瘦,姿容清丽,虽身着破旧粗麻布棉袄,却难掩她身上那股子秀雅灵气。
楚银朱端着一碗药爬上了逼仄的马车,苦涩的药味在狭小的车厢里溢散开来。冷清栀吸了吸只有一边还能通气的鼻子,提神醒脑的药味直冲脑仁,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楚银朱放下手中的药碗,忙不迭将冷清栀刚刚才支开的窗牖关了个严严实实,“嫂嫂,你都昏睡三天三夜了,好不容易才醒来,可不能再受凉了。”
自己竟睡了三天三夜了?
冷清栀扭头瞧了一眼那碗黑黢黢的汤药问道:“这药是哪来的?”
楚银朱端起马凳上的药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后,送到冷清栀嘴边说道:“这药啊,是陶七哥哥带来的。这陶七哥哥呀,可真是细心,着急忙慌赶来相救,还不忘为我们备上衣物、干粮和药材。”
冷清栀这才想起救她回来的这位陶七公子来。
冷清栀也是从楚银朱口中得知,陶逸之离开盛都是因为厌倦了盛都的奢靡繁华,想出去历练一番。这三年他来游山玩水,走遍了永盛国的大好河山,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至于她和楚家被流放一事,陶逸之说是小世子秦毅送信告知他的。
秦毅?长公主之子秦毅?
楚银朱的未婚夫婿,原本年底二人就该完婚的。
在楚家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之后,朝中众人都对楚氏一族唯恐避之不及。他却还能在此等境况下冒死通知陶逸之前来相救,可见这位秦小世子对楚银朱也算是有情有义了,冷清栀心中难免泛起一丝酸楚。
流放路上听着解差们的只言片语,冷清栀也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大致经过。
楚贵妃和老将军楚信勾结宣威国细作,意图弑君篡位,颠覆永盛国江山,阴谋败露,龙颜震怒,楚氏一族落得个满门流放的凄惨下场。
本来这事跟冷清栀扯不上多大干系,顶多也就因连坐而获罪,可偏偏这宣威国细作送来的密函是由冷清栀亲手送进楚贵妃的甘泉宫里的。
冷清栀想起出事之前她的确去过一趟甘泉宫,也给楚贵妃送过一些新鲜玩意儿。可那不过就是儿媳对婆母的一片孝心,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冷清栀对天发誓,密函的事情她真的是毫不知情!
令冷清栀心如死灰的,不是莫名背负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也不是流放所受的折辱。而是揭发这场叛国大案的人,正是与她同床共枕整整三载,跟她耳鬓厮磨、温言软语的枕边人萧启寒。
什么夫妻情谊,到头来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
还有那个从小就当她这个女儿是透明人的父亲冷敬山,冷敬山甚至搬出了先皇御赐的铁券丹书。
呵!可真是一笔划算的好买卖。牺牲一个他从未在乎过的女儿,就能保住冷家满门。
结果也如正他二人所愿,萧启寒保住了太子之位,冷敬山也保住了他想保住的所有人,唯独没有她冷清栀。
出事之前,她也曾跪倒在萧启寒脚边,扯着他的袍边苦苦哀求,而他嫌恶地一脚将她踢开,眼睁睁看着官兵们揪着她散落的青丝将她拖出东宫。
得知真相那一刻心就死了的人不止冷清栀一个,还有贵妃楚仁凤。
被自己亲生儿子背叛,楚仁凤承受的打击比冷清栀更甚,刚出盛都城没两日,她便一病不起,辗转月余,眼看着就快不行了。
冷清栀冒险出去替她寻药,这才给了那两个解差可乘之机,有了开头那一幕。
好在陶逸之及时赶到,救下了她,也救下了楚仁凤。
自从陶逸之来了以后,冷清栀和楚氏一族的日子好过了许多,陶逸之不仅给他们带来了果腹的食物和御寒的衣物,还有救命的药材,并且一路护送他们到了西州。
路上又是近一月的颠簸,才最终到达流放的目的地——西州恶人谷。
解差将他们送至恶人谷,跟负责人交接完了以后,便撇下他们离去了。
按照恶人谷的规矩,不相干之人一律不得进入恶人谷,陶逸之便也只能留在了谷外。
恶人谷地处西州城郊,虽说叫恶人谷,却也并非人烟罕至的十万里大山深处,只因发配到这里的人都是犯了事的穷凶极恶之徒,由此得名“恶人谷”。
五大恶人为谷中实际掌权者,五大恶人又以这个名唤“通天道人”的老道为尊。
清瘦的白胡子老道季通天一身道袍,左臂上环着一只拂尘,绕着冷清栀一行人来回转悠了好几圈,啧啧称奇:“我恶人谷中恶人众多,我兄弟五人被外人称为五大恶人,我们自认已是恶中恶霸,没成想今日倒是开了眼界了。”
“通敌叛国?”季通天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饶有兴致道:“好啊好啊,各位真是了不起啊,我们这些恶人也就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才被流放到这恶人谷,你们倒好,通敌叛国,皇亲国戚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不同凡响啊!”
他身后那群人也出声附和。
“哼!”大将军楚信冷笑一声,愤恨道:“我楚氏一族满门忠烈,又岂会通敌叛国?若不是遭人陷害,怎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啧啧啧,老大你看看,都到这儿了,还死鸭子嘴硬呢!”五大恶人中的老三马承在一旁煽风点火。
“你,你们这群乡野莽夫!”
养尊处优的楚仁凤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刚刚大病一场的她还未痊愈,堪堪扶着肚子似乎又要犯病。
冷清栀见此情形,此时不宜跟这帮人过多纠缠,他们一行人老的老,病的病,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得先安顿下来才是。
“我们既已入了这恶人谷,以后便是恶人谷的人了,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还望各位大人多多包涵!”
楚家人出身名门望族,哪怕虎落平阳依然放不下贵族的颜面,可她冷清栀不在乎,能屈能伸,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大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大人。
季通天难掩喜色,打量着说话的这个年轻小娘子,对她甚为满意。遂又转头瞄了一眼人高马大的老头,数落道:“有些人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如一个小娘子识时务!”
“你!”楚信气得胡子都歪了,正要上前。
冷清栀一个箭步将楚信拦了下来,在他身边小声劝慰道:“外祖父,现在不是争一时之气的时候,一路上大家吃了不少苦头了,我们初来乍到,万不可再树敌了!”
楚信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受尽磋磨的小辈们,背过身去,不再逞口舌之快。
“大人,我们……”
冷清栀的话音还没落地,季通天就打断了她:“小娘子也别叫我大人了,老道承受不起,在这恶人谷,大家伙儿都叫我大当家的。”
“是,大当家的。”冷清栀立马改了口,“敢问大当家的,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该于何处落脚?”
一身账房先生打扮,满脸透出精明之气的中年男子上前来说道:“想在我恶人谷落脚,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的。”
说话这人正是五大恶人的老二典胜。
“明白,明白!”冷清栀识趣地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袋银子奉上,这是入谷之前陶逸之给她准备的。
典胜掂了掂钱袋里的银子,分量不轻,遂又接着说道:“想在我恶人谷安家落户,可不光是银子就能解决的,必须通过我恶人谷的考验才是。”
冷清栀不知,这都被流放了,还要接受考验,他们这一路受到的考验还不够吗?可既然这是别人的地盘,自然只能按他们的规矩来。
“何种考验,还请先生明示,我等定当竭尽所能成为恶人谷一员。”
“好!”典胜喜不自胜,“我就喜欢小娘子这样一点就通的聪明人。”
典胜也不再啰嗦,直入主题:“我们这恶人谷原是采矿废弃的矿坑,没有可供耕作的田地,我谷中之人的生计全靠给西州城中的达官贵人们做活换取银钱和物资。”
“近日西州首富张大善人即将嫁女,嫁的乃是凉州通判之子,在我盛凉国,商户之女能嫁入士大夫门庭那是何等能耐!张大善人张榜要为爱女陪嫁十里红妆,西州城众人皆可去献宝以充张小姐嫁奁,但凡奇珍异宝,一经采用,必有重赏。”
“好,这活儿我等应下了!”
典胜这话音刚落,冷清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季通天背着手,蜷着背,在冷清栀面前确认道:“小娘子,你可听好了,张家要的是奇珍异宝。若还在盛都,这点东西对你等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可如今……”
季通天看着眼下落魄的这一行人,话到口边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大当家的,请给我们一个落脚之处,明日你尽管来取货便是,定不会让你失望。”
季通天倒想看看这群跌落尘泥的皇亲国戚们,究竟能拿出什么宝物来,便吩咐一位妇人带着冷清栀一行人去往他们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