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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旧影 ...

  •   静安用针拨去那点铜绿,又往旁边清了一小块。先前看着像半个字的刻痕,底下还连着弯曲的细线,绕进花叶之间,走法与寻常笔画不同。

      她将灯移近,叫宋烬把头侧过去。

      陆尘替他拨开衣领,露出鳞片下那截暗纹。静安来回看了两遍,拿针尾指给唐知微:“你看这儿,都是先往下折,再绕回来。”

      唐知微取了纸,分别描下。铜背上的纹路断在碎口,宋烬后颈的则被上层细痕遮住,两边都不完整,能对上的只有这一小段。

      “是同一道印?”宋烬问。

      “这一截像,剩下的看不见。”静安放下针,“不能为了认个全,把你后头那层揭了。”

      方才铜片靠近,颈后的伤便渗了血,宋烬自己也知道。他将领子拢回来,望着纸上两段残纹,想伸手拿,又被唐知微递来的药碗挡住。

      “先喝,端半天了。”

      右手的木片碍事,碗拿得不稳,陆尘替他托着底。他喝下两口,苦得直皱眉,唐知微却已经把纸收远,免得药洒上去。

      梁成从门口经过,看见桌上还摆着铜片,脚步停了一下。静安将镜面上的布压严,告诉他只是看背面,他才进来。

      宋烬问:“这面镜子送来时,后头的纹路就这样?”

      梁成俯身看了看,说背面锈厚,掌柜只叫磨前头,后头没动过。至于这些细纹,他当时没留意,如今也说不出究竟少了哪里。

      他伸手指向外头,想说什么,下巴一动又疼起来,只得按住布,缓了一会儿。

      “别再……照人。”

      小满正在前铺喊师傅,说周老三要挪地方。梁成应了一声,出去帮忙,临走又看了铜片一眼。

      静安把布盖住,宋烬却叫她等一等。

      “那张少年的脸,我还想看一次。”

      唐知微将空碗搁下:“刚把你手里的铜取出来。”

      “我不碰它,你们拿着,只露这一块。”

      “昨晚它也没问你肯不肯。”

      宋烬低头看看包好的左手,方才攥住陆尘时的力道,他自己还记得。他将手放回膝上,向静安道:“颈上的纹路跟它有关,里面又有我小时候的样子。我想看清楚,那究竟是哪一天。”

      静安先检查了他的后颈,换去衣领里沾血的布,才答应让他看。

      其余碎片逐块裹好,收进木匣,铜屑仍单独封在瓷碟里。唐知微把凳子拖远,等宋烬坐稳,才将那块镜片立在叠好的厚布上,手里留着盖布的一角。

      “别往里送气,觉得疼就说。”静安叮嘱。

      陆尘站在宋烬身侧,见他点头,才望向铜面。

      *

      布揭开后,里面露出的仍是那张少年的脸。

      下巴敷着一块白药,衣领上沾了血,他正低头拨弄,想把脏的那处藏进去。额心多出来的眼睛闭着,眼缝边挤着一圈细肉,宋烬看得不舒服,目光往下移,又落回那块药上。

      他记起是哪天了。

      十五岁,去南塘祠堂接灯那天,他跨门槛时绊了一跤,下巴磕破。苏玄清叫他坐在门边,托着他的下颌敷药,他嫌药粉往领子里落,偏头躲了一下,反倒将血蹭到了衣领上。

      他低头看了半天,问要不要回去换一件。

      “伤口都没顾上,先顾衣裳。进去,跪好了别乱蹭。”

      苏玄清收起药瓶,他便起身往里走,一路还在扯领口。

      镜中的少年也扯了两下,勉强遮住那点血,便把手放回腿上。宋烬盯着他的动作,直到陆尘低声叫了一句师父,才发觉自己也低着头,在看如今身上这件衣裳。

      “是十五岁那年。”他说,“下巴那块药,我记得。”

      唐知微的手仍留在布角上,问他当时在哪里。

      “南塘,祠堂里。”

      宋烬想换个坐姿,左脚一挪,粘在鞋里的创口疼得他吸了口气。陆尘俯身来看,他按住陆尘的胳膊,叫他先别脱鞋,铜片里却在这时响起一句话。

      “师父,头还要低么?”

      宋烬抬起脸。

      那声音比眼下清亮,带着一点不解,他听见后,连嘴里的苦药味都又泛了上来。

      这句话他也说过。

      那时师父站在背后,一只手搭着他的后颈。他跪得腿麻,以为自己做得不对,便照吩咐低下头等着,眼前只有蒲团磨坏的边,露出来的草梗扎在腿上。

      铜面边缘伸进一只手,按住少年的颈子。

      宋烬后颈骤然发烫,刚抬手,唐知微便将布盖了下去。陆尘绕到他身后,拿干净布按住渗出来的血,他缓了几口气,才把那阵牵到耳根的疼熬过去。

      布底又问了一遍:“师父,头还要低么?”

      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

      静安裹好碎片,收回格子。宋烬望着合上的匣盖,说自己记得药、记得衣领,也记得跪在祠堂里说过这句话,可那天有没有这样一面镜子,他实在想不起来。

      “那只手呢?”唐知微问。

      “没看清。可我记得,师父当时就在我后头。”

      唐知微把他说的记下来,静安则取下颈边的布,查看新裂的伤口。灰白细痕下面露着短短一截暗纹,血正从那里往外冒,她叫宋烬低些头,好把药敷上去。

      宋烬迟了一会儿才俯身,问她:“那只手按的也是这里,会不会就是在封下面的东西?”

      “可能,但光看见一只手,定不了。”静安将药粉压住,“你记得是苏玄清在后头,往后找到他,就问他那天做过什么。”

      宋烬闭了闭眼,等伤处那阵刺痛缓下来,才从怀里取出刻字的衬板。陆尘伸手替他托住,木头上“小师弟,别照了”几个字还清楚,边角却已被箱里的潮气沤坏。

      他昨夜读来,只当师兄在告诫镜子危险,如今想起那段旧影,便总觉得周岸还知道些什么。

      “师伯也看见过?”陆尘问。

      “我想当面问他。”

      宋烬收起木板,袖口挂住了毛刺,陆尘替他解开,又拿布包住裂角。前铺恰好有人喊热水,紧接着传来周老三的骂声,唐知微应了一句,将纸收进篓里,赶了过去。

      *

      周老三趴在垫好的门板上,大夫正剪他背后的衣裳。布料粘着血肉,残铜又挡着剪子,稍微扯动一点,他便疼得骂人,连掌柜祖宗都捎带上了。

      大夫起初嫌吵,叫他省些力气,看清伤处后,也顾不得再训,忙让徒弟去请师兄过来,自己拿温水一点点浸开衣料。唐知微守在旁边,将昨夜剥过的地方指给他看,叮嘱铜与肉长着,千万别硬揭。

      陆尘扶宋烬出来,小满腾出一张凳子,让他坐在门边。账桌已经搬到这里,上面摊着花名册,掌柜站在桌后往钱袋里添钱,手腕裹着布,穿不过细绳,只好散着放进去。

      阿荣和妻子挨着墙坐,望着不远处蒙住的那个人,告诉小满,安子的爹快到了,他已托人去东街叫。

      小满停下手里的活,过去替程安整理袖口。换来的衣裳大了,怎么理都不服帖,他把多出来的一截掖在身旁,低声道:“他才来十九天,还是我带进后坊的。”

      宋烬问了一句名字,小满点头。

      “程安,比我大,进来那天还问,要不要叫我师兄。”

      掌柜拢好钱袋,走近几步,说工钱都在里面,另外又添了些,让他家先拿回去,丧事也由铺子出。小满听到一半便抬起头,问他为什么昨晚不给。

      “我叫他跟我一块儿走,他说干了这么多天,一文钱没拿着,回家怎么交代?你叫他搬完再结,他才留下的。”

      掌柜望向门外,街坊堵在卸去门板的地方,个个听得分明。他解释自己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小满还要说,喉咙却哽住了,梁成过去揽着他的肩,把他拉到身边。

      宋烬叫掌柜把钱放下,等程安的父亲来,亲自说清昨夜的事。掌柜辩了一句自己又没打算走,将钱放回桌上,门外恰好响起车轮声。

      一个穿短褐的老头推着柴车挤过来,连声叫人让让,说来找安子。小满迎到门口,他先看见小满衣上的血,忙问伤在哪儿,听见一声“程叔”,才越过他往铺子里看。

      车上还有两捆柴,老头把车搁在路边,进来揭开白布。

      程安嘴角留着一点水痕,他拿拇指擦掉,又伸手探进儿子的衣领,摸了摸胸口。小满看他摸了许久,忍不住说唐姑娘已经救过,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只能陪着蹲下。

      老头替程安拢好衣襟,问是什么时候。

      “后半夜。”

      “昨天早上还跟我说,等领了工钱,想买点肉。”

      小满眼睛又红了,老头还在看儿子的脸,拇指停在颊边,仿佛有点污渍没擦干净。柜台后周老三痛叫起来,他回头望去,这才看清满铺子的伤者,也看见站在一旁的掌柜。

      掌柜上前喊了声程老哥,提起请大夫、买药的事,说着说着,被老头问了一句怎么弄的,便转头去看宋烬。

      宋烬坐在原处,等他往下讲。

      旧镜送来,锯下边框熔铜,磨房开始出事,周老三困在炉里,掌柜讲得磕磕绊绊,几次想略过去,小满就在旁边补上一句。说到早上封门,老头忽然问,封的时候,安子是不是还在里头。

      掌柜点头,又急着解释自己听见了声音,实在不敢进去。老头低头替儿子拉高衣领,盖住颈上的淤紫,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话。

      阿荣的妻子走过来,理好程安脚边的布,将另一头递给小满,两人一起把他重新盖上。她回去坐下,阿荣拉住她的手,摸到满手的汗,便往自己衣上擦了擦,仍握着。

      *

      炉房的人全挪到前铺后,唐知微陪大夫逐个看过伤处,才回来找宋烬。周老三背后的残铜暂时不再收紧,老许胳膊上的也一样,只是这些东西该怎么取,还得另想办法。

      宋烬扶着炉房门框,借一点火光察看里面的断线。昨夜挤在炉底的东西已经散了,冷铜间剩着些细丝,他仔细看了一遍便收住火,让陆尘扶自己退出来,由静安锁门。

      掌柜问这炉铜怎么办,静安收起钥匙,告诉他先搁着,谁也不许再拿去用。随后她将七块镜片连同分隔的木匣收进内屋,铜屑另放,亲自检查过门窗,才让陆尘帮她带上门。

      陆尘回来,宋烬正靠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便睁开眼,问东西放好了没有。他答过,又低头看那只渗血的鞋,提醒宋烬,唐姐姐一会儿拿水来浸开,别自己扯。

      宋烬应了,他又说镜子也得等大家在的时候再看。

      “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宋烬抬眼瞧他。

      陆尘摸了摸收在身边的算盘,宋烬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叹了口气:“这个你也要扣?”

      陆尘把腕子伸过来,布底的伤正是方才被他攥开的。宋烬看了一会儿,替他放下袖口,也不再讨算盘,叫他搬张凳子,一起坐着等药。

      门外又传来卸柴的响动。

      程安的父亲把柴码到铺子墙根,腾出车板,小满找笤帚扫掉碎屑,还拿手摸了一遍,怕留着木刺。阿荣的妻子从铺里抱来一条褥子,老头接过去道谢,弯腰铺平,扯了扯两边,才让梁成和小满抬人。

      程安放上去,褥子短了一截,脚露在外头。老头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盖上,正要拉起车把,掌柜拎着钱袋追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放在儿子身旁,对掌柜道:“你跟我去。”

      掌柜看看街口,又看看铺子,才说了个“我”字,老头便道:“他娘还不知道,你去跟她讲。”

      周围人给车让开道,小满要跟着,梁成先把一件衣裳塞给他。老头抬起车把,前轮却卡在石缝里,拽了两下也没出来,只得回头叫人搭把手。

      掌柜绕到车后,弯腰托住车板,和老头一起将轮子抬过石缝。车身一颠,程安脚上的衣裳滑下来,他忙接住盖回去,手扶着车沿,跟着往东街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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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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