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歇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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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知微端水回来时，宋烬还望着街口。车已经走远了，门边剩下两捆柴，底下积着些碎屑，小满扫车板时落下的。
她把盆搁到凳下，拍了一下陆尘的膝盖，让他挪开些。
“左脚伸出来。”
宋烬扶着凳沿往前坐，鞋底才碰到水就缩了一下。唐知微托住他的脚踝，先剪开鞋面，沿着浸软的地方慢慢揭，揭到粘得牢的那一处，又舀了半碗水淋上去。
“这鞋留不得了。”
“本来也穿不住，脚趾头都快从前头出来了。”
宋烬说得轻巧，等鞋脱下来，却偏过脸去看柜台。陆尘拿着剪下的半片鞋帮，原本要丢，见里头还粘着一小块布，便拣到一旁，免得落进水里。
唐知微叫他把药篓拖近。他伸手去够，肩上的衣裳跟着提起，宋烬看见那处干了的血，问他肩膀换过药没有。
“刚才顾不上。”
“脖子呢？”
陆尘把篓子放好，去取里面的干净布：“等你包完。”
宋烬想让他先脱衣裳，唐知微已经剪去最后一小块粘住的布。他脚上一疼，话断了，手掌下意识往凳沿扣，伤口又被硌着，只好两只手都搁回腿上。
唐知微瞥他一眼：“还有哪儿不疼，你告诉我，待会儿好扶。”
“嘴还能用。”
“那就留着吃饭。”
隔壁送来一锅粥，搁在柜台上，大夫的徒弟正在找碗。阿荣的妻子替他拿出一摞，先盛了一碗薄的，端到丈夫身旁。她走到半路折回来，往碗里添了半勺米，再用勺底压散，试过才拿走。
宋烬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时，陆尘已经坐到旁边，解开了衣襟。
肩头的旧布裹得紧，有一道折边嵌在肉里。唐知微替他浸开，问起昨夜是不是撞过炉沿。他说是，宋烬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托了许久的铁柄。
“你倒记得清楚。”她将沾血的布搁到盆沿，“记得也没用，拦一个，另一个照样往前扑。”
陆尘低头看宋烬，想说当时换不得人，宋烬先替他拉住往下滑的衣袖，叫他坐直，别碰着唐知微的手。
伤处洗净后，比布上那一片血看着更重些。宋烬扶着他的衣袖，半晌才松开，伸手去取柜台边的空碗。陆尘赶紧接了，说自己去盛。
“叫你坐着。”宋烬把碗放回去，转头请那徒弟帮忙，“给我们也添两碗，稠些。他昨晚没吃。”
*
小满回来已过了晌午，衣襟前沾着一片灰，进门先找水喝。他蹲在水缸边，连喝两瓢，梁成从里头叫他，他才擦着嘴过去。
宋烬靠在柜台后的长凳上，脚垫着陆尘卷起的旧衣裳，听见小满说安子的娘晕过去一回，后来醒了，坐在车边不让人抬。掌柜还留在那儿，有个亲戚赶到，正在问他要说法。
梁成朝宋烬这边望了一眼，小满便住了嘴。
“我醒着，接着说。”宋烬撑起一些，“你怎么先回来了？”
“程叔叫我回来，说这边也有人要照看。”
小满把带去的衣裳搭到凳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铜钱。他摊在账桌边，数了两次，抽出其中几枚，余下的用纸裹起来。
梁成问了一句，他说是跑腿买东西剩下的，程家院里人多，给他找钱的人也乱了，得先分清。
那张花名册还摊着，他胳膊压住一角，翻到后头，找着程安的名字，把剩下的钱放在旁边。宋烬让他找根绳串好，再写个数，省得忙起来又混。
“往后谁拿药、谁垫了钱，都记着。”
小满抬头：“掌柜会认么？”
“叫送药的留个单子，他不认，你也说得清。”
唐知微从药篓里翻出这两日用过的药单，挑出属于镜坊伤者的，交给小满。她自己添写了几样，写到一半，又去前头问大夫，纸留在桌上，药名后头还空着价钱。
小满把单子一张张压平，忽然问：“周师傅以后还干得了活吗？”
里头周老三正让人替他挪一下枕着脸的布，嫌徒弟拿得慢，又骂了两声。宋烬等那阵声音过去，才说得看背上的伤养成什么样。
“他家里靠他。”
“所以药钱记全，别光算昨晚那点工钱。”
梁成接过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在纸角写了两个字：误工。
小满盯着看了一会儿，将那张纸也夹进册子。宋烬伸手想帮他压住卷起的纸角，陆尘从旁拿过一只空碗，扣在上面。
过了一阵，阿荣的妻子过来借笔。她要给赵庆家里捎话，阿荣拦着，说孩子怕他娘担心，先叫人把她请来就是。
“请来做什么，总得有个说法。”她把纸搁在柜台上，问唐知微怎么写伤处，听完便请她代笔，“别写得太轻了，到了这里一看，人站都站不稳，她更受不住。”
赵庆在墙边听见，费力地撑起身，叫了声舅母。
她走过去，把他背后的垫子往高处挪了一些：“你舅舅昨晚也说能回来。我在家热了两回饭，后来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总得让你娘知道个地方。”
赵庆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别叫他娘跑，让带信的人陪着些，过桥时扶一把。
唐知微把这句另写在纸背，折好交给她。阿荣摸遍衣袋，凑出几枚钱，妻子却已经从自己的钱袋里取了跑腿钱，连纸一块儿交给门口帮忙的人。
*
傍晚掌柜才回铺子，鞋上沾了泥，进门后在门槛边站了许久。他的凳子被搬去垫门板，账桌上又全是药单，找不着地方坐，最后挤到水缸旁边，问小满还有没有粥。
小满指了指锅，继续给周老三喂水。
宋烬等他吃过半碗，才把人叫到跟前，问旧镜送来时，铺里留没留凭据。
掌柜先看内屋，静安正坐在那里，伤腿搁在矮凳上，替几条封布补结。她听见问话便抬头，让他有账拿账，别再凭嘴说。
“零碎的单子都在柜里，我找找。”
他弯腰去拉抽屉，腕上的伤使不上力，拉了两下，陆尘替他打开。他从里面抱出几捆纸，越急越理不清，只好先按月份摊开。
宋烬叫他把与旧镜有关的单子留出来，其余收好。翻了许久，掌柜挑出一张纸，说这一笔大概是，静安拿过一看，递了回去。
“你自己写的数，连个落款都没有，凭什么认？”
“账都是这样记的，谁知道后来还要——”
他话说到一半，望见门板上趴着的周老三，便低头重新翻找。
宋烬把刻字的衬板取出来，放在身旁，连包住裂角的布也没拆。掌柜翻一张，他看一张，可大半都是铜料、炭钱和替人磨镜的账，偶有姓名，也认不出与师兄有什么关系。
纸里夹着一段断绳，陆尘替他抽出去。宋烬盯着那几个墨字看久了，眼睛发酸，才发觉自己竟想从里面找出“周岸”二字来。
师兄在箱上留过字，却未必是把箱子送进铺子的人。这中间隔着多少手，他一点也不知道。
他将那张账放回原处，问掌柜：“送货的人，你还找得到么？”
“我得托人问。”
“那就问。问到了，先让静安道长见一见。”
掌柜答应得快，宋烬又叫他把药单看了，哪一笔认、哪一笔不认，当着伤者说。小满将花名册搬过来，连那张写着误工的纸也摊在旁边。
这回掌柜没急着开口。他按住纸角，从头看到尾，问大夫明日还来不来，听说要来，便让小满把自己的钱匣取出来，先支明日的药钱。
静安叫唐知微记下数，又指着内屋说，那里放的东西由她看着，炉门的钥匙也在她手里。掌柜若要另请人来，先把周老三背上的铜给对方看明白，别许下三言两语，就又赶着开炉。
掌柜拿碗的手停了停，朝她弯下腰：“您还肯留，就劳烦您。”
“我腿还没好，想走也走不快。”
静安将垫脚的凳子往里勾了一点，叫陆尘扶宋烬进来。他坐得太久，左脚一放低就胀，挪过门槛时险些踩在静安的鞋上，两个人各让半步，唐知微端药跟在后头，催他们索性都别动，等她把路腾出来。
*
夜里总算有了一张能躺的床。
是后院腾出的厢房，床板不平，陆尘拿叠好的衣裳垫住一角，试过不晃，才扶宋烬坐下。唐知微送来两双借来的鞋，大的那双放在床底，说等脚消肿再试，别一醒就往里塞。
宋烬问静安睡在哪里，她说隔壁，镜匣仍留在锁着的内屋，今晚有人轮着照看，叫他少操一份心。
药喝完，唐知微拿走碗，顺手替他们掩上门。陆尘铺好自己那床被褥，摸到衣裳里硬邦邦的一角，才想起算盘还收在身边。
他取出来，放在宋烬枕旁。
宋烬看了一眼：“舍得还我了？”
“放这里，你够得着。”陆尘把包袱搁到外侧，“夜里要起来叫我。”
“起来做什么，我这只脚还没消停。”
话虽如此，他躺下后又问，从这里回南塘，该走哪条路。陆尘也说不准，打算等天亮了，找本地人问一问。
宋烬撑着枕头，想了想：“你明日先别去。腿脚都养好些，我跟你一块儿。”
陆尘原本正往灯里添油，听见这话，把油罐放稳：“只问个路，也要等你？”
宋烬被问住了。他看向徒弟肩上新换的布，正想说外头人多，陆尘已坐回床边。
“我不出城，也不去找送镜的人。就在街口问，吃饭前回来。”
“你肩上还疼。”
“走路用不着肩膀。”
宋烬抬了抬自己的左脚，示意这话不妨说得更明白些。陆尘替他把垫脚的衣裳移正，却仍等着回答。
门外有人提着水经过，脚步停在隔壁，静安隔门叫人搁下，明早再洗。宋烬听着那桶水落地，才对陆尘道：“我怕你又碰上事。原先带阿生出门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后来。”
陆尘坐近了些：“我知道。可要找薛义生，总不能往后都让你替我走。”
宋烬看着他，先前备好的几句话都说不出口。他想叫这孩子好好歇一夜，也想有人能替自己把路问明白，偏偏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又宁愿拖着伤脚同去。
“行，明日你去。”他将枕旁的算盘往里挪了挪，“问清路上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要是太远，别跟着人走，回来再商量。”
陆尘答应了，起身收拾床边的药布。宋烬却又叫住他，让他把那张描着残纹的纸找出来，明早先交静安留一份，原纸他们带走。
“那镜子呢？”
“留给她看着。现在带上，路上若再牵着我，你拦得住一回，下一回呢。”
陆尘抱着收好的布站了一会儿，把算盘旁的衬板也挪进床里，免得睡着后碰下去。
宋烬往旁边让了让，叫他别忙了，灯留着，先睡。
第二天宋烬醒来，脚下仍垫着那卷旧衣，陆尘正在门口试鞋。借来的鞋大了，他把后跟垫了一层布，走了两步，还是往外掉。
“换我的那双试试。”宋烬在床上道。
陆尘回过头，见他已经醒了，便把刚端来的粥送到床边。碗下压着一张纸，上面记了去南塘要问的事，最后另添了一行：能不能雇车。
宋烬用没夹木片的指头点了点那一行：“先问价，别替我答应。”
陆尘蹲下换鞋，试着往门外走了几步。这回鞋跟跟住了，他回头告诉宋烬，锅里还有粥，吃完让唐知微再添，别自己下床端。
宋烬端不起碗，正低头就着床边喝，听见门响才抬起脸。
“尘儿，把钱袋拿上，在你包袱旁边。”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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