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入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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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尘伸手去拿镊子，腕子却被攥得生疼。
宋烬的五指扣在伤处，越收越紧。他试着往外抽，那只手便跟过来，连刚结的痂也撕开了。
“师父，松一点。”
宋烬抬起头，嘴边还挂着血。
“不是我。”
掌心那点铜亮得刺眼，血浸过去，沿边缘滑开，遮不住里面的脸。静安赶过来，抓住宋烬的小臂，刚想查看，他便被自己的左手拽得向前扑去。
陆尘接住他，后背撞上长凳。
那只手松开腕子，转而抓向他的脖子。
“按住！”
宋烬几乎贴着陆尘耳边喊。
陆尘扣住他的手腕，压到凳面上。梁成拿布绕过小臂和凳腿，连缠两圈，打紧了结。宋烬这才得以坐回去，那只手却还在凳沿乱抓，指甲刮出一道道痕。
小满抱着剩下的布，站在旁边不知该绑哪里。
“去帮你唐姐姐。”宋烬喘着气道，“别都守着我。”
小满转身跑开。
陆尘脖子上的旧伤又被抓破了，血沿衣领往下淌。宋烬看着那处伤，语气重了些。
“你也离远点。”
陆尘捡起地上的镊子，交给静安。
“手还绑着，够不着我。”
*
静安剪开宋烬掌上的布，用镊尖夹住铜屑露出的边缘。才往上提了一点，他的食指便猛地折向掌心，指根裂开，血淌了下来。
她立即松力。
“连着筋了？”
陆尘伸手托住宋烬的手背。
静安换了个方向，轻轻抬起铜边。几道细痕随之从掌骨爬向手腕，在皮下鼓着，到了腕上还想往前钻。
“不是筋。”她放下镊子，“它在里面长。”
宋烬认得这种感觉。
丧歌村的小棺材旁，他也曾看着自己的手扣住阿禾的脖子。那时还能掰断手指，眼下再低头，右手上的木片却都没拆。
他动了动右手，疼得吸气。
陆尘一把按住。
“别再掰了。”
“我没说要掰。”
“你刚才看了。”
宋烬抬眼看他，过了一会儿，把右手放回腿上。
静安试着用针挑开伤口旁的皮肉，针尖还没落下，铜片里的脸已经朝这边转来。
“你先把气收住。每碰它一下，你的气就往里走。”
宋烬收敛气息，乱抓的五指渐渐安分了些。
可腕上的细痕仍在延伸。
静安沿着他的胳膊摸到肘弯，低声骂了一句，将镊子放到一旁。
“它自己会取。”
宋烬闭上眼，试着找那股力的来处。
掌心的凉意正顺着血脉往上爬。平日引出的火，到了手腕便散开，被那些细痕分走。他往回收气，那东西也跟着往里钻，胸口忽然一紧，憋得他连气都吸不进去。
陆尘扶住他的肩。
“师父？”
宋烬睁开眼，花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不能这么收。”
*
炉房传来铜块落地的响声，唐知微在里面喊梁成帮忙。
梁成看向宋烬。
“去吧，这里用不上你。”
他提着铁凿进了炉房。静安去取针囊，陆尘留在凳旁，替宋烬将袖口往上卷了卷，免得衣料粘住伤口。
院里的救援也没停。
阿荣的妻子扶着人往前铺挪，小满和赵庆合力抬出最后一个学徒，放到铺好的布上。那孩子两只胳膊软软垂着，嘴边尽是黑水。
“唐姐姐，他不醒！”
唐知微匆匆出来，跪到布边，先探鼻息，再去按胸口。小满守在一旁，听她吩咐，抱住孩子的肩，将人翻向侧面。
宋烬撑着凳子想起身，左臂被布条扯住，又坐了回去。
陆尘望了一眼那边，将清水端到他嘴边。
“先漱口。”
宋烬含了口水，把嘴里的血吐净。陆尘接过碗，腕上那圈指印便露了出来，有几处已经破皮。
“刚才抓得很疼？”
“还好。”
“还好就不必往袖子里藏。”
陆尘将碗搁下，拉起袖口给他看。
宋烬看得心烦，又知道发不得火，只好偏过头，叫他先去冲洗。
“洗过了。”陆尘拿起湿布，替他擦掉下巴上的血，“等你这边弄完再包。”
宋烬靠住木架，重新调匀呼吸。
在玄虚子的炉里，他连心脏都被剖开过，剩下那团暗红的光，仍让血肉一点点长了回来。眼下那股力量也在，铜屑正借着它往里生长。
直接往回收，等于把铜丝往身上带。
宋烬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
静安拿着针囊回来，他道：“先别拔。帮我看看，它长到哪里了。”
银针沿着鼓起的细痕逐处试探。碰到铜丝，掌心那张脸便扭一下，手指也跟着抽动。试到小臂中段，终于停了。
静安用朱砂点了个记号。
“这里往上，暂时摸不到。”
“袖子剪开。”
陆尘拿剪子沿袖缝剪到肘上，将沾血的衣料揭开。宋烬只盯着那个红点，等胳膊露出来，才慢慢催动体内的火。
静安按住他的肩。
“从外头烧进去，这只手剩不下多少。”
“我知道。”
掌心始终没起火。
先热起来的是肘弯。暗红的光透过皮肤，停在朱砂上方，照出下面细细的血管。
宋烬把力量留在尚未被铜丝侵入的地方，一点点收拢，不再照平时那样送向掌心。
铜片里的脸忽然张嘴。
“师父。”
是陆尘的声音。
宋烬额上的汗滴下来，落在凳面。他盯住朱砂旁的一道浅痕，叫陆尘。
“说句话。”
陆尘看着他：“说什么？”
“随便。”
“袖子剪坏了。”
宋烬气息一乱，皮下的红光险些散开。
“让你随便，也没让你气我。”
“包里还有一件。”
宋烬缓过一口气，点头。
“接着。”
陆尘把湿布翻了个面，擦去快流进他眼睛的汗。
“鞋也得换，底穿了。”
“知道。”
“手好了再用算盘。”
“这个不成。”
陆尘看他一眼，将余下的话咽回去。
宋烬却催：“怎么不说了？”
“说了你又不听。”
“听着呢。”
*
红光往前移了一点。
那道浅痕骤然蜷起，像一根细丝在皮下打了个弯，转而钻向旁边的筋膜。宋烬左手猛地一挣，布条勒进小臂，凳腿也跟着响了一声。
静安在那道凸起前落针。
“这里！”
宋烬将火挪过去。
他能看清铜丝，却不能一把烧断。周围都是自己的血脉，稍偏一点，痛便从腕上直窜到肩头。
静安看见一根细痕退下去，趁机轻提铜片。
这次食指没再弯折。
“退了一根。”
宋烬舔了舔唇边的血，继续往下压。
小臂渐渐恢复平整，伤口处却越来越疼。退回来的铜丝挤在掌心，顶得皮肉外翻，铜片里的脸也被挤歪了，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断续的气声。
陆尘拿木块垫在凳腿下，防着它再晃。回来时，宋烬额上的汗已顺鼻尖往下滴，连湿布都擦不过来。
静安始终等着。
直到小臂上的细痕全消，她才夹住铜片，再提一次。
宋烬的无名指跟着弯起来。
“还有。”
陆尘俯身，指向指根。
“在这儿。”
被血泡白的皮肤下面，藏着一条细细的亮痕。宋烬将火逼过去，整只手随之一麻，短短一瞬，连掌心的疼也感觉不到了。
亮痕缩回伤口。
静安立即夹紧铜片，宋烬却叫住她。
“等一下。”
他抬头望向炉房。
“唐姑娘，周老三怎么样？”
“胸前松了，正往外挪！”
“再等片刻，看他身上的线。”
唐知微听出他在担心什么，进去查看，又很快回到门边。
“没再收紧，你动你的。”
宋烬重新看住掌心。
“拔。”
铜片被提了出来，下面拖着几缕细丝，在空气里扭曲着找他的伤口。静安将它按进盛朱砂的瓷碟，陆尘立即扣上木盖，用布裹紧。
宋烬的五指终于松开。
静安托住手腕，让他试着动。
食指缓缓弯下，碰到掌心，疼得他又缩回去。
“这回是我。”宋烬道。
陆尘蹲下去解凳腿上的结。布条被挣得太紧，拆不开，他拿剪子剪断，托着宋烬的胳膊慢慢放回膝上。
宋烬转了转左腕，抬头去找唐知微。
她已经回到那孩子身旁，伸手试过脉，过了片刻，才将他的胳膊放平。
小满嘴唇动了动。
唐知微摇头。
宋烬看着那边，把刚放松的左手重新握住。伤口疼得厉害，他却迟了片刻才松开。
周老三被抬出来时，院里腾了两张长凳。
门板搁上去，唐知微先垫好卷起的衣物。掌柜和梁成一前一后，将人连着身下的厚木板慢慢移过去。
他后背仍贴着铜。
镜子分开以后，胸前松了，铜层能从侧面逐块剥下，脊背上那一圈却已经与血肉长在一起。唐知微只剪去扎人的边角，其余原样留着。
周老三趴在木板上，脸侧垫着布，双腿蜷起。小满端水过来，拿小勺一点点喂。
宋烬扶着陆尘走近，用白光照了照他的后背。
铜上的花纹已经不动，那些伸向别处的细线松垂下来，碰到木板，碎成暗色的屑。
唐知微问：“剩下的能拆吗？”
“现在拆，会带下他的肉。”
“那先养着。”
她覆好干净布，叫梁成去找地方安置。掌柜跟在门板后头，双手不知往哪里放，周老三稍动一下，他就往前探一下身。
“勺……”
小满凑近。
“周师傅，你说什么？”
周老三的目光挪向墙边。
那把长柄铁勺也带出来了，勺头变了形，柄上只剩一点烧焦的麻绳。小满取来，举到他看得见的位置。
“出来了，在这里。”
周老三闭上眼。
小满慌忙看向唐知微，她探过鼻息，示意让他歇着。
梁成接过铁勺，顺着门板放好。
*
天将亮时，小满又点了一遍名字。
能应声的自己答，昏睡着的便由身旁人代答。点到周老三，他朝门板那边看了一眼，在账上画了个圈。
再往下念，声音顿住了。
那个学徒还躺在布上。衣袖里露出一小段缝线，针脚只收了一半，线头团在腕边。
阿荣认识他，向掌柜说了住处和父亲的名字。掌柜找笔记下，笔尖落了好几次，才写成第一个字。
静安让他拿块整布来。
他抱来一匹新料，梁成接过去扯开，递给静安。布盖到孩子胸口时，小满蹲下，将那截露出的袖口塞了进去。
宋烬站在一旁，右手动了动，木片碰在腰侧。
陆尘扶住他的左臂，等他站稳，才问：“坐一会儿？”
“去镜匣那边。”
七块镜片各裹一层布，放在浅木匣里，用碎木隔开。掌心取出的铜屑另扣在瓷碟中，静安用朱砂沿碟口画了一圈。
她逐一检查包布，有血渗出来的便多裹一层。
“伤者都搬到前铺。”她对梁成说，“这边留空，别靠着镜片歇。”
宋烬低头看着木匣。
“那张十五岁的脸，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它从哪里见过我？”
静安将手里的镜片搁回去，拉过凳子。
“衣领解开。”
陆尘帮宋烬松开后领。红鳞周围被汗和血浸得发白，那道原先若隐若现的细痕，此时露得更清楚。
静安用布擦净，拿细针拨开鳞片边缘翘起的死皮。
宋烬肩头一颤。
“疼？”
“嗯。”
“忍一下。”
死皮下面还有半道旧痕，已长进皮肉。静安换了几个角度看，让陆尘将黑箱挪近，借灯对照箱底尚存的符痕。
她先看外面那一圈，又低头看箱底。
“外面这道，和封箱的手法相近。”
宋烬侧过头：“我师父？”
“像他的。里面这一道不一样，早被盖住了。”
静安收起针，将拨开的皮轻轻压回去。
“今天不能再揭。你这身伤，我不敢动它。”
宋烬摸到领口，想起镜中少年额头上睁开的眼，扣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静安忽然拦住他。
“灯拿近些。”
红鳞下缘露着一点暗纹，方才擦掉血才显出来。她看了片刻，从木匣里取出一块镜片，护好正面的布，只将铜背露出。
铜背上也有一段相似的纹路。
静安将镜片挪近，尚隔着半尺，宋烬颈侧便绷紧了。一滴血从鳞下渗出，沿着脖子往衣领里淌。
她立即撤开。
裹镜的布里响起一声吸气。
宋烬转过身，看向她手里的铜片。
“先别收。”
静安停在木匣上方。
“背面朝着我。”
陆尘把灯举高，宋烬指着铜锈下露出的半个字。
“这里，擦开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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