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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07 ...

  •   陈邺回来的那天下午,林栀在办公室忙报表。她没发消息问几点到,但偶尔也会看眼手机。

      五点半,手机终于震了。陈邺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火车站出口,乌泱泱的人流。配文:“刚到。行李扔回家,出来吃饭?”

      林栀盯着照片里的人群看了好几秒,回:“好。老地方?”

      “面馆。二十分钟。”

      她收拾东西的手比平时快了些。经过茶水间时差点撞上赵敏,对方端着咖啡往后一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林栀,你下班什么?”

      “约了人。”她没多解释,按了电梯。

      出写字楼的时候,夕阳正斜。街上的车流镀了一层金边,她走在人群里,脚步轻快得自己都没察觉。

      面馆还是老样子,头顶吊扇吱呀转着,老板在灶台后面下面条。陈邺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瓶汽水。他瘦了点,下巴的胡茬刮干净了,但眼下有淡淡的青。

      “晒黑了。”林栀坐下,仔细看了看他。云南的紫外线确实厉害,他鼻梁和颧骨上的皮肤比走之前深了一个色号,衣领外的脖子有一圈明显的分界线。

      “嗯。”陈邺把汽水推过来,“那边太阳毒。”

      “拍到了想要的吗?”

      “拍到了。”他把相机包放在桌上,拍了拍,“等会儿给你看。”

      “面上来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林栀挑着面条,陈邺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说:“你画了几个勾了?”

      “七个。”

      “哪七个?”

      林栀掰着手指给他数。他听得很认真,每个都点头,像在核对什么清单。听到“末班车到终点站”时,陈邺抬了下眉,“一个人不害怕吗?”

      林栀笑,摇头,“没想那么多,站在那个终点站的时候,只是觉得,以前我的人生就是一直坐在车上。从一站到下一站,根本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敢下车去看。”

      陈邺放下筷子,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我想,终点站也没什么可怕的。”林栀喝了口汽水,橘子味的,甜得冲鼻子,“什么都没有,但很安静。”

      陈邺没接话。他从包里翻出相机,调了几张照片给她看。拍的是云南边境的村子,青石板路两边是土坯房,墙根下坐着裹头巾的老妇人,怀里抱着竹编的烘笼。有一张拍的是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看蚂蚁,镜头角度压得很低,蚂蚁的队伍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这张好。”林栀指着蚂蚁那张。

      “我也喜欢。”陈邺说,“主编要的是手艺人的专题,但我私心留了这张。小孩子看蚂蚁,什么都不为。就只是看。”

      林栀想起他说过的“丧有丧的真实”。这个人拍什么都在拍同一件事,活着本身。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夜市摊子摆出来了,卖水果的、贴手机膜的、炸串的,烟火气十足。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没什么目的。

      “你清单第八项,”陈邺先开口,“周末有空?”

      “有。”

      “我查了,河边那条街周末有摆摊画人像的。以前经过见过几次,有个老爷子画得不错。”

      林栀想起清单上的第八项:街边体验一次画自画像。当初列这一项的时候,她想的是一个人坐在路边,让陌生人画自己的脸。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好。”她说,“周六?”

      “嗯。下午两点,河边那个旧码头。”

      走到地铁站口时,林栀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陈邺接过来展开,是那张A4纸的照片打印版。上面有七个红勾,划掉的“让周屿后悔”,还有旁边写着的“去看更多的海”。

      陈邺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行被划掉的字上停了停,又移到下面“去看更多的海”那行新字上。

      “第一个勾是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livehouse回来那天晚上。”

      “最后一个呢?”

      “前天。”

      陈邺把纸折好,还给她。他没说什么“你做到了”之类的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轻很静,像在看一片终于停下来的湖面。

      “周六见。”他说。

      “嗯。”

      周六下午,林栀提前到了河边。

      旧码头不知何时改成了观景台,沿河一溜摆满了小摊。卖手工饰品的、吹糖人的、套圈的。画人像的摊子在最边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马扎上,面前支着画板,旁边立了块纸牌,写着“自画像,三十元一张”。

      林栀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前面有个小女孩正坐在那里,老人用炭笔快速勾着轮廓,画得很像,但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神态。小女孩拿到画高兴得直蹦。

      陈邺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今天穿了件浅蓝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很淡的疤。

      “紧张?”他递给她一杯。

      “有点。”林栀接过奶茶,“不知道画出来什么样。”

      “什么样都是你。”

      前面还有两个人,他们站在河边等。午后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风里嗡嗡响。

      轮到林栀时,她坐在老人面前的凳子上。老人抬眼看了看她,问:“要什么样的?写实还是带点风格?”

      林栀想了想:“就画我现在的样子。”

      老人点头,炭笔落在纸上,沙沙响。陈邺站在旁边,相机挂在胸前,没拍。他只是看着,像在livehouse那晚一样。

      画了大概二十分钟。老人把纸板转过来时,林栀愣了一下。

      画上的她,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眼睛看着前方,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标准的笑容,更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但没笑出来。脖子上那根红绳很明显,细细一条,搭在锁骨中间。

      “怎么样,像吗?”老人问。

      林栀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像。”

      陈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评价。但他掏出钱包,替她付了钱,把那张画接过来,仔细卷好。

      “第八项。”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嗯。”陈邺把画递给她,“回去贴冰箱上。”

      林栀接过来,忽然想到什么:“你的呢?你不画一张?”

      陈邺摇头:“我拍别人。自己就算了。”

      “那你帮我拍一张。”林栀把手机递过去,“和画一起。”

      陈邺接过手机,退后几步。林栀站在河边,手里举着那张画,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摆姿势,就那样站着。

      快门声响起。陈邺低头看了看照片,走过来还给她。林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她,站在波光粼粼的河边,手里的画微微反光,整个人松弛得像刚睡醒。

      “这张,”她说,“不发给杂志吧?”

      陈邺笑了,露出牙齿,很难得的那种笑:“独家。”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太阳已经开始往下坠,天边泛起暖橘色。林栀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包里翻出那封没写完的信。

      “第十项,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她展开信纸,“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

      陈邺接过信纸看了看。淡蓝色的纸面上,工工整整的字迹。看到最后一段“我不知道十年后你身边还有没有这个人”时,他停了一下,把信纸还给她。

      “最后写什么,不急。”他说,“等清单上所有事都做完了,再写。”

      林栀把信收好。他们走到一座小桥上,桥下流水缓缓,有白鹭掠过水面。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出神。

      “陈邺。”

      “嗯。”

      “你那天为什么在livehouse让我站你旁边?”

      陈邺靠着栏杆,侧头看她。河风把他们的头发都吹起来。

      “因为你站在人群里,绷得太紧。”他说,“像随时会碎。”

      林栀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栏杆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靠着。

      “现在呢?”她问。

      陈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移到那根红绳,再到她松松搭着的手。然后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提前问过可不可以。

      “现在,”他说,“像河里的水。”

      林栀抬眼看他。夕阳落在他们中间,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她脚边。他的手指还停在她耳侧,没有收回去。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陈邺收回手,重新靠在栏杆上,“你想流去哪,就去哪。不用拐弯。”

      林栀低下头,看着河面。

      水确实在流,看不出方向,但一直在动。她想起那张清单,十个勾里已经画了八个。剩下的两个,一个写了一半的信,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做的第九项。

      “第九项,”她忽然说,“去听一场完全陌生的乐队演出。我做了两次。第一次是你带我去的,第二次还是你。”

      “那算完成了?”

      “算。”林栀说,“但我想再做一次。”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我只想逃。第二次我听进去了。第三次,”她转头看他,“我想试试,完全不紧张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

      陈邺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下个月有场民谣,去吗?”

      “去。”

      回去的地铁上,林栀把那张自画像的照片设成新屏保。原来的海边奔跑换成了一张安静坐在凳子上的侧影。她看着屏幕,觉得画里的人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陌生人发来消息,是苏晓:“宝!你猜我今天在河边看见谁了?!”

      “谁?”

      “你和那个摄影师!你们在桥上站着的时候我就在对岸!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们约在那儿!”

      林栀笑了笑,打字:“巧了。”

      “什么巧了!老实交代,你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林栀想了想。地铁驶入隧道,车窗上她的倒影和隧道灯光交替闪过。她打了三个字发出去:“在走路。”

      “什么鬼?”

      “就是慢慢走。不赶时间。”

      苏晓发来一串问号。林栀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到家,她先把自画像贴在冰箱门上,用一枚冰箱贴压住边角。画上的人和旁边那盆虹之玉挨在一起,一个安静地坐着,一个安静地长着。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信纸拿出来。看着那封没写完的信,她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不管十年后那个人还在不在,你都要记得,二十九岁那年春天,你学会了一件事。你学会了,慢慢走。”

      写完,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信封上写:“十年后的林栀收。”

      她把信放在冰箱顶上,和虹之玉并排。做完这一切,她拍了张冰箱门的照片发给陈邺。照片里有贴满红勾的清单、自画像、还有冰箱顶上的信和那盆多肉。

      配文:“第八项完成。第十项也完成了。”

      陈邺回得很快:“都看到了。信里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十年后我自己看。”

      “那清单还剩最后一项。”

      林栀看着这句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第九项她做了两次,但她告诉他,想再做第三次。那其实是在说,她想和他再去一次。

      她回:“下个月。”

      陈邺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林栀盯着那个小小的符号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她想起陈邺拨她头发时手指的温度,不烫,也不凉。

      窗外夜色正好。虹之玉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叶片尖端的红色比上周又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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