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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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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邺去云南的第三天,林栀在冰箱门上又画了一个红勾。
第四项,夜间巴士末班车到终点站。她昨晚加班到十点,出公司时正好赶上一趟末班夜班车。没多想,她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上人很少,除了她,只有前排一个抱着书包打瞌睡的学生。
巴士穿过整座城市,从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到逐渐安静的居民区,再到只有路灯的城郊。终点站在一个她从没去过的镇上,站牌孤零零立在路边,背后是一片荒地。
她在终点站下了车。夜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野草刷刷响。四下无人,只有远处一座加油站的灯牌还亮着。她站了五分钟,看了会儿夜空,然后上了回程的车。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但那个红勾她画得很笃定。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照例看了眼清单,纸上的红勾越来越多,“让周屿后悔”那行字被一片红色包围着,显得孤立而刺眼。她伸手摸了摸那五个字,笔迹凸起,是当初太用力留下的凹痕。
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手机震了。陈邺发来一组照片,五张。第一张是清晨的集市,卖花的白族阿婆坐在竹篓后面,面前摆着成捆的缅桂花。第二张是个做银器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的小锤子敲在银片上。第三张是黄昏的稻田,天空烧成橘红色。第四张是一碗米线,旁边有碟腌萝卜。
第五张,是他的自拍。镜头怼得很近,他蹲在什么巷子里,背后是一堵斑驳的土墙。头发乱得不像话,下巴冒了青茬,眼睛里有明显的倦意,但嘴角是弯的。
配文:“第四天,还活着。”
林栀放大看了看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上次没注意到。她回:“活着就好。米线好吃吗?”
他秒回:“一般。不如那家面馆。”
林栀笑了。她正要锁屏,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想听实话吗?”
“什么实话?”
“云南的天很蓝,米线很好吃,阿婆卖的缅桂花很香。但我有点想回去了。”
林栀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对话框顶部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快一分钟,消息才发过来:“想听你说说你那边的事。”
林栀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有点热。她想了想,打字:“今天要去楼下便利店买午饭。那家便利店三明治还行。”
发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算什么汇报。
陈邺回得很快:“就这个?”
“还有,今天早上出门看见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上,很胖。”
“继续。”
“冰箱上的红勾又多了。第四项做完了,一个人坐末班车到终点站。”
“感觉怎么样?”
林栀回想昨晚站在荒地边的感觉。风吹过野草,加油站灯牌忽明忽暗,她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没有害怕,也没有伤感。
“觉得终点站挺好的。”她打字,“什么都没有,反而很轻松。”
陈邺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那天中午,林栀真的下楼去了便利店。她站在冷藏柜前挑三明治时,余光扫到一个人。周屿站在收银台边,手里拿瓶矿泉水,像是刚开完会路过。
他也看见了她。
“林栀。”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她旁边,好像只是偶遇。
“周总。”她拿了盒金枪鱼三明治,往收银台走。
周屿跟上来,把矿泉水先放在收银台上:“一起结。”
“不用。”林栀把自己的三明治往前推了推,对收银员说,“分开。”
周屿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坚持,退后半步,看着她付完钱,拎着塑料袋往外走。
“林栀,”他在便利店门口叫住她,“你最近,好像什么都分得很清。”
林栀转过身。正午的阳光很烈,周屿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表情。
“对,”她说,“分清楚比较好。”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林栀发现他今天没戴那块表。手腕上空空的,有一圈很淡的白色印痕。
周屿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林栀没再说什么,她提着三明治往公司走,周屿没跟上来。走出几步远,她听见身后便利店的门响了一声,周屿走了另一个方向。
回到工位,她打开三明治,咬了一口。金枪鱼太咸,面包有点干。她吃了一半,想起陈邺在云南吃的那碗米线,忽然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晚上回到家,她翻出手机里陈邺的公众号。历史消息很多,她从头翻,翻到三个月前,一篇关于城市夜归人的专题。里面有张照片,拍的是凌晨的公交站台,她独自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购物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配文写着:“有的人在回家,有的人在出发,有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林栀把这张照片保存了。她想起自己每天坐的那班地铁,想起那些面无表情的陌生人。原来陈邺拍过他们,拍过她。
睡前她做了件事。她翻出信纸,淡蓝色的,上次在文具店橱窗里看见的那种。她铺开信纸,在最上面写下:
“十年后的林栀,你好。”
然后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想了想,先写了第一段:“我现在正在努力不做机器人。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很松弛的人,那我要恭喜你。”
写到这里她又停住了。看了看手机,陈邺的头像亮着,没有新消息。他可能还在拍片,或者睡了。
林栀继续写:“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他是摄影师,喜欢拍那些安安静静活着的人。他说活着就是发出声音,等人听见,或者等不到。我不知道十年后你身边还有没有这个人。但我想告诉你,此刻他让我觉得,不发声音也可以。”
写完这段,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第十项,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没有画红勾,因为还没写完。她想等陈邺回来,再决定最后要写什么。
信封放进抽屉时,手机亮了。陈邺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夜里的山路,远处有零星灯火。配文只有两个字:“回程。”
林栀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他说“有点想回去了”时的语气。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那张清单的照片,在第四项旁边画了勾。十个勾里,七个红了。剩下的三个,第六感告诉她,快了。
周四下午,苏晓发来微信轰炸:“你知不知道周屿在打听那个摄影师的事?”
林栀皱眉:“什么意思?”
“今天中午我和你们组赵敏吃饭,她说周屿在茶水间问她,你最近周末都跟谁出去。”
林栀放下手机,继续改报表。五分钟后,她拿起手机回:“随他。”
苏晓发来一个拍手的表情:“可以啊林栀,你现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林栀想了想,打字:“在乎,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他看着。现在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他看不看是他的事。”
发完这段话,她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下了。冰箱上那张纸,红勾越来越多,“让周屿后悔”越来越像个冷笑话。她终于明白了,让一个人后悔最狠的方式,就是让他看见你过得很好,而你根本不需要他承认这一点。
周五下班前,陈邺发来消息:“明天下午到。火车晚点的话,后天早上。”
林栀看着手机,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回:“到了告诉我。”
“有事?”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便利店三明治太咸了。等你回来,去那家面馆。”
“好。”
她锁屏,收拾东西下班。经过周屿办公室时,玻璃门开着,周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侧对着走廊。他手腕上还是空的。
林栀没有停留。她走向电梯,心里想的是明天要穿什么。那件墨绿色衬衫很好,但上次穿了。那件白T恤也不错,简单。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明天把那张清单从冰箱上揭下来,拍照发给陈邺看。然后她要问他,第八项,自画像,打算带她去哪里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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