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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由育黎君引起的与育黎君无关的育黎君的风波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
      育黎君几乎是惊醒的,意识回笼的刹那,身体先于思绪猛地坐起。宿醉般的钝痛并未袭来,反而是一种罕见的、深入骨髓的松快感流淌在四肢百骸,让他有一瞬的怔忪。
      然而下一刻,昨夜荒唐靡丽的梦境碎片便汹涌地撞入脑海——氤氲的温泉,湿透的衣襟,紧贴的肌肤,还有……
      他指尖还未抵上发胀的眉心,一句低咒便已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真是疯了。”
      帐内安神香的清冷荷气早已散尽,可另一股甜靡的、带着醺然暖意的桃花酒香,却仿佛仍顽固地缠绕在鼻尖,甚至渗入呼吸之间,逼真得不像幻觉。
      更荒谬的是,那女子惊鸿一瞥的容貌,在醒来后竟又化作一片抓不住的模糊光影,唯有那非兰非麝的冷香,和怀中那具身体温软真实的触感,烙印般刻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他眸光沉凝,盯着帐顶流转的云纹,试图用理智将那场过于逼真的梦剥离剖析。思绪几转,最终定格在昨夜屋顶——流心递来的那壶酒,入口甘醇,后劲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力道。
      是了,那壶她说是自己酿的、还没取名字的酒。
      难道真是这酒有异?能乱心神,织幻梦?
      育黎君眸色微沉,抬手按了按终于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无论如何,待处理完今日玉阙宫的事务,他定要亲自去阮星殿,找那个小酿酒的,好生“问”个明白。
      九重天,仙侍们休憩的云廊一角炸开了锅。
      “诶!听说了没?惊天秘闻!”一个粉衣仙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育黎帝君……好像就好那一口!”
      “哪一口?快说快说!”
      “就……相貌平平、胸无点墨、笨手笨脚、还特别敢顶嘴的那种!”她煞有介事地总结,“据说越是笨拙莽撞,越能入帝君的眼!”
      “啊?竟有此事?!”旁边绿衣的小仙侍惊得差点掉了手中的果盘,“怪不得沅芷天宫门槛那么高,里头还清一色是男仙侍,原来帝君藏着这等……呃,独特的喜好!”她恍然大悟般击掌,“那我们是不是该把脸抹灰点,走路多摔几跤,说不定就能被挑中了?”
      “光丑可不够,傻也得傻出特色来!”一个看似机灵的仙娥插嘴,实则也是被带了节奏,“最关键的是得让帝君看见你,记住你!在他面前刷足存在感!”
      “那……那要怎么才能让帝君记住我啊?”一个刚飞升不久、满脸懵懂的小花仙怯生生地问。
      “简单啊!”人群里,一个容貌普通、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仙娥(正是易容后的琬滢)热情地“支招”,眼睛滴溜溜地转:“比如,当众跟他理论,大胆说出你的不同见解!或者,不小心把墨汁泼在他的奏章上?再不然,他经过时你故意摔一跤,把醒神茶‘不小心’洒在他衣摆上……总之,怎么特别怎么来!”
      “这……这能行吗?帝君不会降罪?”有人迟疑道。
      “富贵险中求啊姐妹!”琬滢一副“我全是为你着想”的模样,继续煽风点火,“想想看,一旦成功,可是能近身侍奉帝君!沅芷天宫哎!那是多少仙子的梦想!若是再幸运些,能负责帝君的饮食起居……”她故意拖长语调,周围一圈小仙娥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那四舍五入,岂不是等于……与帝君同处一室,朝夕相对了?”
      这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小仙娥的想象力。
      “哎呀!这位姐姐说得对!”
      “那我们一起去沅芷天宫外‘偶遇’帝君?”
      “我知道帝君每日辰时必经瑶台!”
      “谁有门路能打听到帝君更详细的行程?”
      琬滢看着眼前这群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开始热烈讨论“作死”计划的小仙娥们,努力憋着笑,深藏功与名。流心给的这易容符,真好用!这下,够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君头疼一阵子了!

      九重天,仙侍们休憩的云廊一角,窃窃私语已变成了激动的小声争论。
      “要入沅芷天宫,那也得是我入!”一个杏眼仙娥扬起下巴,语气颇为自信。
      “你有什么特别的?论笨手笨脚,我上次可是连碎了三个琉璃盏!”另一个圆脸仙子立刻反驳,竟带着几分奇异的骄傲。
      “哼,那算什么?我上次当值打瞌睡,可是差点把墨汁滴到北斗星君的奏表上!”
      “不对不对,我才有资格!我上次回话时,可是紧张得直接喊错了帝君尊号!”
      “我!我前天送文书时,左脚绊右脚,差点扑到殿前玉柱上!”
      ……
      眼见这群小仙娥竟开始攀比谁更“不成体统”,易容后的琬滢赶紧打断这场越发离谱的“竞聘”:“哎哎哎!光在这儿比谁更……呃,‘出众’有什么用?”她及时把“蠢”字咽了回去,“关键是得让帝君亲眼看见!光说不练假把式,还不赶紧去帝君可能经过的地方‘偶遇’一下?机会可是稍纵即逝!”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对对!姐姐说得是!”
      “走!快去瑶台那边守着!”
      “我去通明殿外的虹桥!”
      “我知道一条近路!”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小仙娥们瞬间达成共识,呼啦啦作鸟兽散,各自怀揣着“惊艳”(吓)帝君的宏伟计划,迅速消失在云廊尽头。
      琬滢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这流言散播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而同样的一幕,正在九重天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在浣衣坊旁,几个仙子一边捣着仙纱一边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育黎帝君就好那一口——专门喜欢摔他东西的小仙侍!摔得越贵重,印象越深刻!”
      “何止啊!我还听说,帝君就偏爱那些相貌……嗯……质朴无华的,越笨手笨脚、越是心直口快爱顶嘴的越好!”
      “哟!真没想到,尊贵无比的育黎君口味竟如此……独特?”一个仙子掩口惊叹,“难怪沅芷天宫是九重天最难进的地方,原来我们以往都努力错方向了!光想着怎么端庄得体了!”
      “可不是嘛!从明儿起,我这胭脂水粉怕是能省下了,头发也得挠乱些,务必要符合帝君的‘要求’!”
      几人说着,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既困惑又跃跃欲试的神情。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乘着九重天的风,钻入每一个好奇的耳朵里,悄然改变着许多小仙娥明日的梳妆计划和行为准则。一场由琬滢主导、流心“赞助”的、针对育黎帝君的“笨拙风暴”,正在缓缓成形。
      学堂这边。
      “你们听说了么,育黎君就喜欢不学无术的小仙侍,尤其是考试全鸭蛋的,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
      “对对对,我听说啊,育黎君喜欢那种不服先生管教,带头捣乱,最好闹得整个九重天都知道的那种。”
      “我也听说育黎君最近在挑选中意的小仙娥入宫服侍,那咱们还上什么学啊?趁着我们还没上几天学,还不识得几个字赶紧行动起来。”
      九重天,文俊院学堂外的玉兰树下,几个刚下课的小仙娥凑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交换着最新听来的“秘辛”。

      “诶!你们听说了没?”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仙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育黎帝君挑人,看的根本不是学问修为!”

      “那看什么?”旁边几人立刻好奇地围拢过来。

      “听说……帝君就偏爱那种不学无术的!”她抛出重磅消息,见众人不信,急忙补充,“尤其是次次考核都得‘全鸭蛋’的!说是……呃……‘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艰难地复述着听来的话,觉得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何止啊!”另一个蓝衣仙娥迫不及待地加入讨论,脸上带着发现了天大秘密的兴奋,“我表姐在织女坊当差,她听说,帝君就喜欢不服先生管教、敢带头捣乱的!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整个九重天的那种!”

      “真的假的?!”一个看起来颇为文静的小仙子惊得捂住了嘴,“帝君他……口味如此清奇?”

      “千真万确!”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十足的笃定,“没听说吗?帝君近日就在物色中意的小仙娥入沅芷天宫侍奉呢!咱们还傻乎乎在这儿念什么书啊?之乎者也能帮我们进沅芷天宫吗?”

      这话瞬间点醒了众人。

      “对啊!趁我们现在还没认识几个字,还没被那些规矩道理‘污染’,正是‘璞玉’天成的时候!”一个仙娥恍然大悟般拍手。

      “还等什么?赶紧‘行动’起来啊!这学,不上也罢!”另一个立刻响应,语气激动。

      “走走走!我知道育黎君申时左右会从经阁那边回宫!”

      刹那间,一群小仙娥仿佛找到了通往荣耀的捷径,纷纷将手中的书卷抛到脑后(甚至有人“不小心”把书掉进了旁边的莲花池),叽叽喳喳地商议着该如何“自然而不做作”地展现出自己的“不学无术”与“顽劣不堪”,争先恐后地朝着她们认为的“机遇之地”涌去。

      学堂外的老杏树看着瞬间空荡的场地,以及漂浮在池水上的《仙界礼仪通则》,无语地晃了晃枝条。

      九重天,天膳司后院,刚结束午间忙碌的小仙侍们并未散去,反而聚在飘着袅袅炊烟的灶房旁,激动地交换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姐妹们!天大的机会来了!”一个系着荷叶边围裙的小仙侍脸颊泛红,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听说育黎君这几日正要挑选……呃,特别不会做饭的小仙娥进宫侍奉!说是要贴身负责……喂水喂饭呢!”她着重强调了“特别不会”和“贴身”几个字。

      “喂水喂饭?!”旁边一个正在擦拭锅铲的仙娥手一抖,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这等好事……那你觉得我这手艺行不行?”她眼里放光,“上次我做的芙蓉羹,可是让尝味的仙童打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嗝!”

      “你那算什么?”另一个瘦高的小仙侍立刻不服气地挤过来,脸上带着奇异的自豪,“我昨日蒸的灵米,硬得能当流星锤使!灶司大人看了直摇头,说我是他千年未见之‘奇才’!论资格,我比你更合适!”

      “哼!都让开!”一个资历稍长的仙侍抱着胳膊,冷哼一声,下巴扬得老高,“比资历?你们谁烧穿过的锅子有我的多?”她伸出三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默默再加了两根,“整整五个!紫金砂锅、玄铁炒鼎……哪个不是价值连城?论‘败家’……哦不,论‘实力’,我才是老资历!”

      这时,一个脸蛋圆润、身形微胖的小仙娥双手捧心,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面泛红晕地细声道:“哎呀……人家一想到能亲自、亲手给帝君喂水喂饭,心口就怦怦跳呢……”她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无限遐想,“帝君用过的琉璃盏、玉箸……那上面会不会残留着帝君的气息?我、我是不是可以……好好珍藏起来?”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若用了帝君用过的杯盏,算不算……间接……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若是能拿到帝君用过的……”

      “说不定还能碰到帝君的手……”

      一时间,天膳司后院弥漫开一种诡异的氛围——以往因厨艺不精而战战兢兢的小仙侍们,此刻个个挺直了腰板,将自己的“黑历史”视为无上荣光,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渴望被选中的斗志。一场关于谁更“无能”的暗中较量,悄然展开。

      ……
      瑶芳池畔,几棵垂柳无风自动,仔细一看,后面猫着好几个穿浅绿仙裙的小仙娥,脑袋抵着脑袋,正进行着一场严肃(并不)的战略研讨会。

      “诶诶,说真的,”一个杏眼仙娥激动地掐着同伴的胳膊,“上次帝君练剑你看到没?那玄色劲装绷出的线条……我的瑶池圣母啊!那腰!我感觉我双手一掐就能圈过来!你说他袍子底下是不是藏着整块整块的玉璧?八块!少一块我都不能同意!”
      另一个圆脸仙娥猛点头,双手在空中虚抓,眼神迷离:“肯定有!到时候我给帝君更衣,就假装系带缠住了,‘手忙脚乱’地摸上几把——反正传闻说了,帝君就欣赏这种‘胆大包天’的!说不定还觉得我天真烂漫不做作,直接升我做贴身掌衣呢!”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脸蛋红扑扑的仙娥怯生生加入讨论,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那有没有可能……呃……侍…侍寝……”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吓白了脸,猛摇头,“不行不行!《仙侍规例》第三百二十七条写了,侍寝得记录在案,万一被帝尊发现了,把我打发去给太上老君烧火炼丹怎么办?我昨天才把灶房炸了个窟窿……”

      “笨呐!”杏眼仙娥戳她脑门,“谁说要那个了!咱们是去‘侍奉沐浴’!瑶芳池那么大,水汽氤氲的,帝尊还能管天管地管到帝君洗澡水里有没有多一朵花瓣不成?”

      “可是……”圆脸仙娥也开始纠结,“我上次伺候师父沐浴,差点把搓澡的仙蚌扔进他老人家嘴里……要是侍奉帝君时,一个手滑,把他那价值连城的白玉发冠碰掉进池子里……”

      “捞起来啊!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跟帝君来个水下亲密接触呢!”杏眼仙娥越想越兴奋,猛地捂住发烫的脸颊,身子扭成麻花,“啊啊啊!光是想想就羞死个人了!万一……万一我脚下打滑,‘哎呀’一声就摔进帝君怀里……水花四溅,发丝纠缠,呼吸相闻……”

      “噗通——!”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先因为太过激动,脚下一滑,身体失衡,惊叫着直接栽进了旁边用来养睡莲的浅水盆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睡莲叶子糊了一脸。

      树后的仙娥们瞬间死寂。

      几秒后,看着她从水里湿漉漉、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发髻歪斜,还挂着根水草,愣怔片刻后,全都憋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八字还没一撇呢,先给睡莲侍寝啦!”

      那落汤鸡仙娥抹开脸上的水,强装镇定,嘴硬道:“笑什么笑!这…这叫情景预演!等真到了瑶芳池,我肯定……阿嚏!”一个巨大的喷嚏打断了她的话,身子一晃,差点又滑倒,赶紧手忙脚乱地抓住柳枝才稳住。

      笑声更加猖獗了,连树梢打盹的仙鹤都被惊得一个趔趄,嫌弃地瞥了她们一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不消片刻,九重天的画风骤然突变。

      沅芷天宫那向来庄严肃穆、仙气缭绕的宫门外,此刻竟是黑压压一片。一群衣着刻意朴素、甚至堪称灰头土脸的小仙娥们挤作一团,个个伸长脖子,拼命想占据最前沿的位置,只求那玄色身影一出现,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与众不同”的“风采”。

      宫门内,玉茗仙君步履匆匆地走进殿内,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为难和困惑。他向着殿中正在批阅文书的身影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帝君,方才守卫来报……宫门外,不知何故聚集了大批仙娥,形容……颇为奇特,将宫门围堵得水泄不通。为免不必要的纷扰,您今日是否暂缓外出?”

      育黎君从卷宗中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掠过玉茗略显紧绷的神色,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

      “去查。”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玉茗立刻领命,躬身退下,心中也是疑云密布,完全想不通这突如其来、诡异非常的“盛况”究竟所为何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玉茗方折返殿内,面色比去时更为复杂,甚至带了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他行至案前,躬身禀报:
      “帝君,查清了。今日清晨起,不知从何处刮起一股邪风,传闻……传闻您近日欲遴选几名小仙娥入宫侍奉,且……”玉茗的话语顿住,似在斟酌措辞,额角微微见汗。

      “且什么?”育黎君并未抬头,笔尖在奏疏上划过,声音冷了一分。

      玉茗心一横,硬着头皮道:“且……传闻道,帝君偏好……偏好那种相貌粗陋、不学无术、行事笨拙鲁莽之人,尤其……尤其是能、能近身侍奉饮水膳食,乃至……沐浴更衣、伺候寝居的……”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近蚊蚋,几乎不敢抬头看帝君的脸色。

      “胡闹!”

      “哐”一声轻响,育黎君手中的玉笔被重重搁在砚台上。他抬起眼,眸中寒芒乍现,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连殿内流动的云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本君何时下过这等荒谬旨意?”他声音沉冷,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立刻驱散宫门外所有聚集仙娥!胆敢滞留不去、滋扰天宫清净者,一律押赴临渊台,领受三日寒狱之苦!”

      “是!”玉茗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还有,”育黎君补充道,语气冰寒刺骨,“传令宫门守卫,自即日起,若再有无令擅闯、聚集沅芷天宫禁地、妨碍公务者,不必回禀,直接锁拿送至天法处,以窥探帝君行踪、意图不轨之嫌论处!”

      “谨遵帝君谕令!”玉茗深深躬身,领命快步退下,背后已惊出一层薄汗。

      不多时,沅芷天宫外那片黑压压的“奇景”便在守卫冷厉的呵斥和严苛的新令警示下,如同被疾风扫过的浮云,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只被踩掉的绣鞋和几片被扯破的衣角,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荒诞的闹剧。

      就在玉茗领命,转身欲向宫门外宣布帝君谕令、驱散人群的刹那,异变陡生!

      人群中,一个穿着灰扑扑衣裙、发髻都有些散乱的小仙娥,脸上还刻意抹了几道炉灰,此刻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她或许是听闻“帝君就爱勇敢的”入了心,或许是觉得自己炸过丹炉、烧糊仙膳的“资历”无人能及,眼见守卫注意力都被玉茗仙君吸引,竟把心一横,猛地推开身前几个还在张望的仙娥,尖声高喊道:

      “帝君!选我!我比她们都笨!我昨天还摔坏了云笈仙尊的净瓶!我还会把醒酒汤煮成糊锅巴!让我服侍您吧!我一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喊罢,她竟像一头撒欢的小兽,埋头就朝着那戒备森严、金光微闪的宫门结界冲了过去!

      “拦住她!”守卫首领脸色剧变,厉声喝道。

      门口两名金甲守卫反应极快,手中长戟交叉,瞬间形成一道屏障。但那小仙娥冲劲极大,竟“嘭”地一声撞在戟杆上,自己摔了个屁墩儿,却也将一名守卫撞得微微一晃。

      “放肆!”守卫怒斥,伸手便要擒拿。

      “别碰我!帝君喜欢笨的!我喜欢帝君!”那小仙娥竟就地一滚,异常灵活地躲开了抓捕,手脚并用地又要往前爬,嘴里还在嚷嚷,“让我进去!我就看一眼帝君!帝君——!”

      场面瞬间混乱!其他小仙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尖叫连连,有的下意识后退,有的却伸长脖子想看热闹,人群像沸水一样涌动起来。守卫们不得不分出人手维持秩序,呵斥声、惊呼声、还有那小仙娥不屈不挠的喊叫声混作一团。

      玉茗仙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挥袖,一道柔和的仙力拂过,将周围骚动的人群稍稍推开,留出空地。两名守卫趁机上前,一左一右,终于死死钳制住了那个还在挣扎的小仙娥。

      “放开我!你们这些蠢材!耽误了帝君的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小仙娥犹自不服,双腿乱蹬,头发彻底散开,脸上炉灰混着汗水,显得格外狼狈可笑,却又透着一股可悲的疯狂。

      玉茗面沉如水,看也不看那吵闹的小仙娥,转身快步回到殿内,对着那周身气压已然降至冰点的身影躬身,语气沉重:“帝君,有仙娥胆大包天,强闯宫门,口出狂言,现已拿下。请您示下。”

      育黎君缓缓抬起眼,眸中寒意凛冽,仿佛能将空气冻结。他甚至没有问具体情形,只从玉茗的语气和门外的嘈杂中便已明了一切。

      他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却比任何怒吼都令人窒息。随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门,落在门外每一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仙娥耳中,如同冰锥刺骨:

      “临渊台寒狱三日,看来是太轻了,竟让尔等以为本君宫阙是可随意撒野之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将此扰攘宫禁、言行无状、冥顽不灵者,即刻押送戒律堂,依天规:杖责五十,削去百年修为,革除仙籍,即刻打下凡间,永不复录!”
      “杖责五十!削修为!革仙籍!打下凡间!”守卫首领运足仙力,将这道冷酷的谕令厉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如同惊雷般滚过全场。
      “永不复录!” 这四个字,如同最终判决,砸得所有人头晕眼花。
      刹那间,宫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存着侥幸心理、甚至觉得那冲撞仙娥“勇气可嘉”的小仙娥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有人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引来注意,更有甚者直接吓出了眼泪。

      “革…革除仙籍……打下凡间……”有人喃喃自语,仿佛才意识到这并非儿戏,而是真正毁掉仙途的严惩!
      “跑啊!”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这群不久前还做着“飞上枝头”美梦的小仙娥们,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惊惶失措地四散奔逃,化作道道流光瞬间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只被踩掉的绣鞋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

      而那个被守卫死死按住的小仙娥,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疯狂,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涕泪横流地哭求:“帝君饶命!帝君饶命啊!小仙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您……”她的哭求声迅速远去,被面无表情的守卫毫不留情地拖往戒律堂的方向。

      经此一遭,关于帝君“特殊喜好”的流言或许仍在私底下流传,但“沅芷天宫门前不得放肆”的恐惧,以及“革除仙籍”的下场,已深深地刻入了每一个小仙的心中。再无人敢轻易拿自己的仙途去实践那荒诞的传闻了。

      宫门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肃静与威严,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空气中只残留着淡淡的恐惧气息

      育黎君端坐于书案后,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下桌面:“过来。”

      话音落下片刻,只见内殿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胡乱扒开,流心顶着一头睡得东倒西歪的乱发,光着两只脚丫,身上松垮垮套着件皱巴巴的雪白里衣,梦游般飘了出来。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干嘛呀帝君……天都没亮透呢……扰人清梦胜似谋财害命懂不懂……”嗓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

      “今日晨间,九重天流传的荒谬谣言,”育黎君目光扫过她光洁的脚踝和乱糟糟的头发,语气平淡无波,“言本君欲择选貌丑无才、笨拙莽撞者近身侍奉——是你散布的?”

      “啊?什么谣言?”流心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懵懂表情,十分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顺手捞起他案几上的青玉杯,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下肚,她似乎清醒了点,眨巴着眼,满脸无辜:“我昨晚喝得比你还多,睡到现在魂儿还没全归位呢,哪有那闲工夫去散播谣言?帝君您可别冤枉好人!”

      提到酒,育黎君眸光微动,想起了那个过于真实、甚至有些逾越的梦境,转而问道:“你昨夜予本君饮的那酒,究竟是何物?”

      “不都说了嘛,”流心懒洋洋地靠向一旁的扶手,用拳头支着脑袋,眼睛又快阖上了,声音也越来越小,“独家秘酿,好喝…不上头…醉了…也不头疼……”

      “除却这些,尚有何效?”

      “嗯……也就……能圆喝酒人心里最想圆的梦呗……”她含糊地嘟囔着,像是梦呓。

      “圆梦?”育黎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对啊……圆你心底最…渴望的……”流心说到一半,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睡意瞬间跑了一半,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等等!帝君您这是……做什么美梦了?快说说!梦到什么了?是不是特精彩?”

      育黎君面色依旧清冷,但目光却几不可察地移开了一瞬,避开了她灼灼的探究——梦里那些温泉暖玉、呼吸交缠的旖旎片段,他是绝不会宣之于口的。

      他转而看向窗外初绽的晨光,语气淡漠:“本君未曾入梦。”

      “哟哟哟——”流心立刻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回避,凑近了些,伸出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有没有人告诉过帝君您,撒谎的人呐,才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育黎君闻言,缓缓转回视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微妙的弧度:“如此说来,你且看着本君的眼睛,告诉本君,谣言之事,确与你无关?”

      流心立刻睁大了她那双清澈(且无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视他,语气斩钉截铁,脸不红心不跳:“当然不是!谁说的?您让他出来跟我对质!帝君您尽管去查,清者自清!” 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若本君查实,确与你有关……”育黎君语气悠然,拖长了尾音。

      “哎呀,知道知道,”流心不等他说完,立刻抢白,掰着手指数,“无非就是赶出沅芷天宫、扔进临渊台、或者打发我去扫茅厕嘛!流程我都熟!” 她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

      育黎君静静看着她表演,待她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本君原想着,若你坦诚,或可解了你足上禁制,缩减你服役之期。如今看来……”他微微倾身,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你既对此处毫无留恋,不如便长久留下,沅芷天宫,总归有你一处安身之所。”

      流心:“……”

      好家伙!在这等着我呢!以退为进!阴还是你阴啊帝君!

      她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扬起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帝君明鉴!真的不是我!您快去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我清白!”

      想用自由诱惑我招供?门都没有!反正没证据!

      育黎君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模样,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淡淡道:“甚好。但愿如此。”
      流心保持着假笑,心里却翻了个白眼:查呗,查得到算我输!哼!

      夜色渐浓,九重天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白日那场荒唐的闹剧仿佛从未发生。阮星殿偏殿的一角,四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中间摆着几碟仙果和一壶琼浆。

      “哎呀,真是虎头蛇尾,还没掀起什么风浪呢,就被帝君雷霆手段摁灭了。”琬滢托着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惋惜,但眼里却满是佩服,“不愧是育黎君,帝威煌煌,不容挑衅。

      一句‘永不复录’,吓得那些小仙子魂都没了。”

      子慕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晶莹的葡萄,接口道:“虽未成势,却也足够骇人。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何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一起,竟真能让那么多人心智迷失,不顾后果地往前冲。”他摇了摇头,将葡萄肉放入口中。

      宴温则有些担忧地看向流心,小声问:“流心,帝君……他没怀疑到你头上吧?没惩罚你吧?”

      子慕嗤笑一声,替她答道:“她若真受了罚,此刻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儿跟我们啃桃子?早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哭唧唧了。”
      “对哦!”琬滢猛地反应过来,凑近流心,眼睛瞪得溜圆,“帝君居然没找你麻烦?这不像他往日作风啊!快说说,他怎么盘问你的?”

      流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啃了一大口仙桃,汁水淋漓也毫不在意,含糊道:“捉奸捉双,捉贼拿赃。他是怀疑我,可他没证据啊!只要我咬死不承认,他能奈我何?总不能严刑逼供吧?”她眨眨眼,一副“我就是滚刀肉你能怎样”的无赖模样。
      “那……接下来怎么办?”子慕沉吟道,“经此一吓,短期内怕是没人敢再信那些流言,更没人敢去沅芷天宫门口放肆了。”

      流心却神秘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安啦安啦,放心。舆论这东西,岂是高压就能彻底摁死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总会有那么几个不甘心的、或者自命不凡的,会抱着侥幸心理再去试一试深浅。你们只要记住,你们从未参与过,对此一无所知便可。”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闪烁着微光的玉符,分给三人:“不说这个扫兴的了!喏,给你们个好玩意儿——通讯玉符升级版!我捣鼓了好久才成功的!以后咱们不仅可以远程传音,还能看到对方的实时影像,相当于面对面聊天了!”

      “真的?太好了!”宴温惊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玉符上温润的纹路。

      琬滢和子慕也好奇地接过,反复查看。这意味着即使流心被“困”在沅芷天宫,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不会断,还能随时“见面”。

      最终,这场席卷九重天的离奇风波,果然如流心所预料的那般,不了了之。天宫执事们追查流言源头时,发现各地版本不一,有的说最初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仙倌透露的,有的则信誓旦旦说是个貌不惊人的小仙娥宣扬的,但具体形貌特征,竟无一人能清晰描述出来,仿佛那个始作俑者会随时改变容貌一般。

      线索纷乱混杂,最终也只能归结于某些不安分者的恶意揣测和以讹传讹,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

      而关于育黎帝君那“独特口味”的传闻,则真正转入了地下,成了小仙侍们之间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更不敢轻易实践的、隐秘而危险的传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由育黎君引起的与育黎君无关的育黎君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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