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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瑶芳池之吻   流心跷 ...

  •   流心跷着二郎腿瘫在澧兰殿的屋顶上,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灵蜜糕,望着远处仙魔战场映红的霞光,对着空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冤冤相报何时了?打打杀杀的,就不能坐下来分我块灵蜜糕,好好聊聊天?”

      风卷着殿角的风铃响,她晃着光着的脚丫,没头没脑就哼了起来:“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 哼到“泛黄”俩字还故意拖长调,脚尖跟着瞎晃,把屋顶的琉璃瓦踩得“咔嗒”轻响。

      刚哼完半句,她自己先愣住了,嚼着灵蜜糕含糊嘟囔:“哎不对,这战场霞光红通通的,哪来的菊花残?再说那冰块脸育黎君,笑容?他有过笑容吗?怕是笑了也得冻成冰碴子,哪能‘泛黄’。”

      说着又摸出块仙桃干塞进嘴里,晃着腿继续吐槽:“要我说,该改成‘法器残,战场伤~帝君的脸比冰僵~’” 刚说完自己先笑出声。

      战场硝烟还未散尽,一名天将浑身浴血,连甲胄都被魔焰烧得焦黑,跌跌撞撞奔到圣德公面前,声音发颤却急促:“圣德公!不好了!星月宫失窃的法器,被魔族连夜转移了!看方向,是要送回魔渊腹地!”

      圣德公猛地攥紧腰间佩剑,指节泛白,望着远处魔雾翻涌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凝重:“法器若入魔渊,被他们用魔血炼化,九重天危矣!”他转身抓住天将的手臂,语气斩钉截铁,“你速去传我口谕给育黎帝君——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法器,哪怕暂缓前线战事,也绝不能让它踏出仙界边界!”

      天将领命,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周身爆发出耀眼仙光,化作一道流星般的流光,冲破战场上空的烟尘,直奔九重天方向。

      另一边,魔渊边缘的荒谷中,魔族颐光长老坐在玄铁轿辇上,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黑衣随从,轿辇两侧的魔幡招展,幡下悬着的正是那尊闪着诡异红光的天界法器。一行人正疾行间,半空突然劈下一道冷冽的白光——

      “唰!”

      育黎君足踏仙云而立,白衫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周身仙力凝聚成淡金色的光罩,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随从们见状,立刻抽出腰间魔刃围上来,魔气翻涌着化作利爪,朝他扑去。

      育黎君却连眼都未眨,只抬了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纤细的仙光,轻轻一拂——
      “轰!”
      仙光撞上魔气的瞬间,竟爆发出雷霆般的威力,二十余名随从齐齐倒飞出去,砸在岩石上咳血不止,魔刃脱手飞出,插进地里半截,刃身都在不停震颤。

      颐光长老掀开车帘,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育黎君,你敢拦我魔族的路?”

      “颐光长老,”育黎君声音冰冷,仙力在掌心凝聚,“你挑动魔族内乱,私盗天界法器。今日交出法器,本君留你全尸;否则,便只能顺应天命,除魔卫道。”

      颐光长老却不屑冷笑:“九重天最强法器已在我手,凭你也想拦我?”他猛地挥手,“结阵!诛杀帝君!”

      魔族众人立刻布下黑纹阵,法器在阵眼处泛出诡异红光。育黎君既要破阵,又要抵挡法器反噬,渐渐有些吃力,仙灵开始不稳,额间竟缓缓浮现出一道暗紫色图腾——鬼修罗图腾!

      “颐光长老,”育黎君立在仙云之上,白衫下摆被魔气卷得猎猎作响,掌心凝聚的仙力泛着冷冽的金光,“你借魔族内乱浑水摸鱼,竟胆大包天盗我天界镇界法器,还想将其送入魔渊——今日若交出法器,本君尚可念你修行不易,留你全尸;若执迷不悟,便休怪本君以‘除魔卫道’之名,毁你仙魔两道根基!”

      颐光长老却从轿辇上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抚过轿侧法器的红光,嗤笑出声:“九重天最强的‘镇渊鼎’已在我手,此鼎能吞仙力、化魔魂,凭你一个天界帝君,也配拦我?”他猛地挥袖,魔袍扫过地面,激起一片黑尘,“都给我起来!结‘噬魂黑纹阵’,今日便让这九重天看看,他们的帝君,是如何死在我魔族阵下!”

      那些倒在地上的黑衣随从猛地睁眼,嘴角淌着黑血,竟以自身魔血为引,在地面飞速画出交错的魔纹。魔纹瞬间亮起,织成一张泛着尸气的黑网,将育黎君困在中央——而镇渊鼎悬在阵眼,红光暴涨,一道道黑红色的魔光从鼎□□向育黎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出滋滋的声响。

      育黎君抬手凝出仙盾,挡住魔光的瞬间,仙盾竟被蚀出一个个小洞。他既要以仙力撑着结界防阵网收缩,又要抵挡镇渊鼎的反噬,额间渐渐渗出细汗,原本凝实的仙光竟微微晃了晃——仙灵竟开始不稳了!

      突然,一道暗紫色纹路从他额心缓缓透出,像苏醒的藤蔓般缠绕蔓延,最后在眉心凝成一道三角图腾,图腾边缘泛着淡淡的血光——正是鬼修罗族的本命图腾!

      “你……你是鬼修罗遗脉!”颐光长老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魔杖“哐当”砸在地上,声音都发颤,“帝尊竟藏得这么深,让一个鬼修罗……做了天界帝君!”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育黎君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去,额间图腾红光一闪,掌心仙力骤然暴涨,不再压制体内翻涌的血脉——淡金色仙力中掺了丝暗紫,化作一道凌厉的光刃,直劈而下!

      “轰!”
      光刃撞上黑纹阵,魔纹瞬间崩裂,镇渊鼎被震得脱手飞出;颐光长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仙力碾成飞灰,连带着他的魔魂,都在光刃中化为乌有。

      阵破鼎落,育黎君伸手接住镇渊鼎,额间的鬼修罗图腾却还在隐隐发烫——他强压下翻涌的血脉,指尖在鼎身轻轻一拂,将残留的魔气驱散,随后足踏仙云,抱着鼎,匆匆往九重天飞去。

      流心笑得直拍屋顶,怀里的灵蜜糕都颠出了糖霜,刚想把改编的“帝君版”曲子再哼一遍,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远处天际炸开的金光与魔气——是育黎君和魔族交手的动静!

      她瞬间来了精神,直起身子扒着屋脊探头看,脚丫晃得更欢,嘴里没头没脑就换了段新曲,还故意捏着嗓子学戏腔:“刚擒住了几个妖~又降住了几个魔~” 唱到“魑魅魍魉”时,手还比划着抓妖的动作,把屋顶琉璃瓦拍得“啪啪”响,“怎么它就这么多!吃俺老孙一棒!”

      风卷着她的歌声飘远,混着战场上传来的法器嗡鸣,竟有种说不出的热闹。她一边唱一边晃腿,仙桃干渣子顺着嘴角往下掉,唱到“杀你个魂也丢来魄也落”时,还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自己晃得从屋顶滑下去:“哎哎!育黎君那下打得好!该!让你抢法器,吃‘帝君一棒’!”

      她越唱越起劲儿,连怀里的灵蜜糕都忘了吃,指着远处缠斗的光影,跟着歌词喊:“神也发抖鬼也哆嗦!打得那狼虫虎豹——哦不,打得那魔族奸细无处躲!” 刚喊完,突然觉得头顶一凉,抬头就见一片云飘过,竟滴了两滴露水在她脸上。

      “呸!”流心抹了把脸,对着云团做了个鬼脸,“连你也来凑热闹?信不信我把你也编进歌里,唱‘刚吹散了几朵云,又淋了小仙我’!”

      育黎君攥着镇渊鼎的手指泛白,额间仙钿虽重新亮起,可皮下那道暗紫色图腾仍在隐隐发烫——他至今不知道那纹路是什么,只觉得每次仙灵翻腾时,那东西就像活过来的藤蔓,要把他的仙骨都缠碎。鬼修罗血脉是天界埋了千年的秘辛,帝尊从不对他提身世,他只记得自小在仙泽殿长大,身边只有冷冰冰的仙官和抄不完的天规,连“父母”两个字,都只在凡间话本里见过。

      他强压着体内翻涌的气血,足尖点着仙云往回赶,路过沅芷天宫上空时,还听见屋顶传来流心跑调的尾音:“打得那狼虫虎豹……” 育黎君皱了皱眉,却没力气抬头呵斥,只加快速度落了地。

      傍晚的天宫染着残霞,育黎君踉跄着踏进宫门,肩头被法器灼伤的红痕还在渗着血珠,连白衫都染透了。玉茗捧着热茶迎上来,见他这模样,惊得声音都颤了:“帝君!您受伤了?这就去传医官……”

      “不必。”育黎君摆了摆手,声音虚浮,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屏退所有仙侍,不许任何人靠近瑶芳池。” 他没接那杯热茶,径直往前走。

      廊檐下的鲛人泪风铃被他带起的风撞得叮响,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凉意,每走一步,额间的图腾就隐隐透出丝暗紫,仙钿的金光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帝尊方才虽用仙力帮他压下了血脉,可那股子翻涌的戾气像扎在骨血里的刺,稍一松劲就想往外钻。

      终于到了瑶芳池边,池水汽氤氲,飘着淡淡的月见草香——这是当年缘倚元尊所建,池水混着昆仑玉髓,是九重天唯一能镇住他体内邪劲的地方。

      沅芷天宫屋顶上。
      流心把最后一口灵蜜糕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糖渣,趴在屋脊上眯着眼瞅——只见育黎君扶着廊柱晃了晃,白衫后背的血痕在残霞里格外扎眼,连玉茗递上的热茶都没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平时挺得笔直的肩线都垮了半截。

      她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晃着光着的脚丫踢飞片碎瓦,嘴里嘟囔着:“哦哟,这冰块脸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平时不是挺能装吗,刚才打魔族那股劲儿呢?” 嘴上吐槽,却悄悄摸了摸腰间藏着的疗伤符——那是她昨天偷偷用仙桃汁调的,本来想留着自己闯祸时用,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流心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唉,算我欠你的抄书债!谁让小爷我心善,见不得有人在我地盘底下蔫儿了呢!” 说着手脚并用地溜下屋顶,落地时还故意踩得瓦片“咔嗒”响,见没人注意,又赶紧猫着腰贴墙走,像只偷腥的猫,专挑廊柱阴影往瑶芳池摸去。

      路过偏殿时,她还不忘回头瞪了眼澧兰殿的方向,小声威胁:“你可别死了啊!不然谁给我罚抄《清心咒》?谁给我做小莲花鞋?” 嘴上硬气,脚步却放得极轻,连路过的仙侍都没发现,这平时咋咋呼呼的小仙,正揣着疗伤符,要去闯帝君的专属禁地。

      正在育黎君闭目养神全身没入水育黎君解开衣袍,露出满是伤痕的后背,扶着池沿缓缓浸入水中,池水的暖意刚漫过肩头,他就忍不住闷哼一声——那暖意像细针,扎得他血脉里的戾气又翻腾起来,额间的图腾瞬间清晰了几分。

      他闭上眼,指尖掐着安神诀,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颐光长老说的“鬼修罗遗脉”是什么?他的父母是谁?为什么帝尊要瞒着他?还有……屋顶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仙,此刻是不是还在唱着“吃俺老孙一棒”?

      想着想着,他竟有些恍惚,池水渐渐漫过胸口,将他的疲惫和疑惑都裹了进去,只留下额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图腾,在水汽里泛着淡淡的光。

      池水无声漫过胸膛,温热的水流像情人的手,一寸寸抚平他紧绷的肌理,却抚不平心头翻涌的躁动。额间那道鲜少示人的暗金图腾,在水汽氤氲中若隐若现,流转着不安的光。

      就在这时——他周身一僵,竟动弹不得。

      连眼睫都无法颤动分毫,仿佛被无形之力钉在这方暖池之中。视线骤然陷入一片朦胧的纯白,一条冰凉滑软的绸纱,似天外云絮,又似水中月华,轻轻覆上他的双眼,缚住了所有光明。

      育黎君心中骤凛——是魔族趁他灵力周转不及、最为松懈时偷袭?可若是刺杀,何需多此一举蒙他双眼?这般近乎…缠绵的前奏,倒像是……

      未及深思,池水忽地涌动。大量细密的气泡自池底翻涌而上,咕噜轻响,贴着他的肌肤炸开,带起一阵战栗。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带起的水波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荡开,漫过他的锁骨、喉结、下颌。

      一股极其温软的气息靠近,带着瑶芳池特有的莲香,却又糅杂了一丝陌生的、清冽的甜。那存在停在他面前,水流般的触感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指尖温润,力度却不容置疑,带着某种怜惜的意味。

      下一瞬,一抹极致柔软的触感,覆上了他的唇。

      育黎君神魂俱震。

      那绝非兵刃或杀意,而是一个…吻。

      温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池水的润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韵,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清凉真气,如月华泻地,透过唇齿相贴处,温柔却坚定地渡入他体内。那真气所过之处,原本因压制鬼修罗血脉而翻腾灼痛的经络,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被抚平、滋润,充盈起来。

      他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蜷缩,只能被动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所有感官似乎都汇聚于那一处被侵占、被救赎的唇上,触感被无限放大——那柔软的碾磨,那细微的吮吸,那带着某种探查意味的、轻柔的舔舐……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品尝。

      直到他体内最后一丝躁动被彻底安抚,那温柔的唇才缓缓撤离。离去时,竟似依依不舍,极轻地在他下唇抿了一下,留下一片微凉的、令人心悸的湿润。

      一只同样温软的手滑下他的脸颊,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仔细探了探。另一只手则抚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似乎确认他已无碍,那存在稍稍退开。水流微动,一双手臂环过他腋下,以一种不会让他感到任何不适的力道,将他从水中托起些许,调整了姿势,让他更舒适地倚靠在光滑的池壁边。整个过程中,那覆眼的绸纱未曾松动分毫,将他隔绝在一片充满未知与诱惑的黑暗里。

      育黎君心中惊涛骇浪,只想挣脱这束缚,看清来人,抓住她!可他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神识中嘶喊,肉身依旧被牢牢定住,连一声闷哼都无法溢出。

      池水再次轻轻荡漾,泛起细微的泡沫,贴着他的小腿散去。

      随后,万籁俱寂。

      只有瑶芳池的水依旧温热,氤氲的水汽弥漫四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证明方才那旖旎到令人心悸的纠缠并非虚幻。

      缚眼的绸纱悄然滑落,坠入池中,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瑶芳池恢复了一贯的宁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唯有他被妥善安置的舒适姿态,以及体内充沛平和、再也寻不到半分躁动的灵脉,还有……唇上那挥之不去的、温软微凉的触感,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方才,有什么东西,来了,又走了。

      在他最狼狈、最不设防的时刻,以最亲密的方式将他从血脉的深渊边缘拉回,却又像水汽般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只留他在暖池中,指尖还残留着被捧过的温度,心头翻涌着比血脉更难平息的躁动。

      育黎君自混沌中苏醒时,殿内已是夜色沉沉。

      瑶芳池水依旧温润地包裹着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白玉池壁的轮廓。他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抬手抚向眼前——空无一物。那条冰凉滑软的覆眼白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骤然起身,带起一片水声哗啦。锐利的目光如电,急速扫过池面、池岸、乃至每一寸雕花的穹顶。

      一切如常。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的声音,以及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没有陌生的气息,没有灵力残留的波动,甚至连池边的纱幔都纹丝未动。

      他不信邪,深吸一口气,沉入池底。指尖仔细抚过光滑的池壁和池底,灌注灵力感知每一处缝隙——没有暗道,没有机关,没有任何可供人隐匿或逃离的痕迹。

      重新浮出水面时,育黎君靠在池边,闭上眼,运转周身灵力。磅礴的真气在经脉内畅通无阻,充盈沛然,不久前那几乎要焚毁他神智、连帝尊联手都险些压制不住的鬼修罗血脉躁动,此刻温顺得像沉眠的火山,被一股柔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彻底安抚,沉寂下去。

      这绝非梦境能带来的真实。

      可现实是,除了他体内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外界竟寻不到一丝一毫有人来过的证据。

      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瓣。

      那触感……太过清晰。水的润泽之下,那极致柔软的碾压,那带着清冽气息的渡入,甚至最后那一下若有似无的、近乎留恋的轻抿……每一分细节都烙印在他的感知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真实温度,灼烧着他的记忆。

      可为何,探查不到任何痕迹?

      那人……或者说那存在,来得突兀,去得彻底。像一场专为他而降的迷离幻梦,又像是一滴坠入瑶芳池的水,完美地融入了此间,再难分离捕捉。

      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如此轻易地压制住连帝尊都棘手的鬼修罗血脉,却又这般……悄无声息。用那种近乎亵渎、又极致亲昵的方式。

      育黎君缓缓收拢抚过唇瓣的手指,仿佛想要握住那虚幻的余温。他深邃的眼眸望向虚空,其中翻涌的,是比先前血脉暴动时更为复杂难辨的波澜。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困惑、被冒犯的愠怒、难以言喻的悸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未知存在的强烈探究欲。

      痕迹荡然无存。

      可心湖已被搅乱,再难平息。

      流心第一次见到育黎君的时候,透过那完美无瑕的仙君皮囊,她清晰地“看”到了他血脉深处那极不寻常的涌动。一股是仙界最正统、最纯澈的清圣之气,如九天流云;而另一股,却深沉、霸道、隐含着近乎毁灭性的黑暗力量,被小心翼翼地封印压制着,却又无比顽强地与之共生。

      仙族与鬼修罗的结晶?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闪电般划过。这种截然对立、本该相互排斥的血脉竟能融合在一个个体内,并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堪称奇迹,却也凶险万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极轻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玩味,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啧…这血脉,有点意思。”

      就像许多许多年前,当她还是缘倚,第一次透过水镜看清自己本源深处那交织的仙族与望月族血脉时,也曾带着同样的讶异与兴味,评价过自己一句:“呵,我这血脉,也挺有意思。”

      同样是背离常理的存在,同样行走在非仙非魔的边界线上。

      那一刻,一种微妙的、跨越了时空的共鸣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她看向育黎君的眼神里,那层伪装出的恭敬之下,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与了然。

      仿佛在说:原来不止我一个是这样的“异类”。

      育黎君回到澧兰殿时,周身还带着瑶芳池未散尽的水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他并未点灯,任由清冷月色透过窗棂,勾勒出殿内朦胧的轮廓。

      殿内只点了盏长信灯,暖黄的光把案上的棋盘映得清晰。他刚坐下,指尖就无意识摩挲着棋子——瑶芳池的余温还在唇上,终是抬手碰了碰腕间的同心戒,喉间溢出两个字:“在哪。”

      “偏殿打坐呢!”戒指里传来流心含混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闷,“你就不能喊一声?非要用这破戒指——”“在哪呢?”

      “过来,破局。”

      流心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出现在育黎君对面,鞋都没来得及穿。

      “咱能不能好好的相处了,离这么近你喊一声我就来了,何必用这个?”流心不满的抬起手上的戒指道:“或者你换个口令也行啊?现在听见那俩字我都有心理阴影了,再不济,你好歹让我穿上鞋啊?”流心抬起脚在育黎君眼前晃了晃。

      育黎君抬眸。他一身素白常服,墨发微湿,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慵懒闲适。他目光扫过她踩在冰凉玉砖上的脚,未发一言,只指尖微动,一道柔和仙力掠过,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软底绣鞋便妥帖地出现在流心脚上,尺寸恰好。

      流心蹬了蹬脚,感受着鞋面的柔软,挑眉看他,语气里满是探究:“哟,帝君您这儿怎么什么女款都有?先是衣裙,后是鞋履,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收藏癖好?”

      “何时将规矩学好了,何时便替你解了这禁制。”育黎君无视她后半句的胡言乱语,语气平淡,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小人。”流心习惯性地送他一个白眼。

      “除了这二字,便无新词了?”育黎君执起一枚黑子,并未看她。

      “有啊!卑鄙、无耻、下流、无赖·真小人!”流心龇牙咧嘴,一字一顿。

      “有进步,本君的名号又丰满了些。”

      “哟呵,您也不差,”流心假笑,“从古板无趣变得会抢我的词儿,让我无话可说。”

      “近墨者黑,彼此彼此。”

      “哎呀呀,不知九重天那些倾慕您的小仙子们,若是知道她们心中温文尔雅、完美无瑕的男神,私下里是这般……伶牙俐齿,会不会芳心碎了一地?”流心做作地捧心,摇头晃脑。

      “聒噪。”育黎君落下一子,“下棋。”

      流心跟着落下一颗白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对了,奸细抓到了吗?丢失的法器都追回来了?”

      育黎君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她,目光深邃:“这次,为何选择站在本君这边?”

      流心指尖的棋子顿住,忽然往椅背上一靠,脚晃得案角的灯都颤:“公是公,私是私——你虽卑鄙无耻,却没害过九重天的仙。我虽想离宫,却也没疯到看着魔族奸细在眼前晃。

      育黎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丫头嘴硬,却比谁都拎得清:她拆他的棋、骂他的人,却从不在他处理公务时添乱;她躲他躲得紧,却在霁云宫替他挡了奸细的暗箭。

      “既如此,你此番为九重天立下大功,本君理应赏你。”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流心立刻警觉地眯起眼:“慢着…我怎么觉得从您嘴里听到这话,这么不靠谱呢?憋着什么坏呢?”

      “君无戏言。说吧,只要不违天规,不伤性命,不上临渊台,皆可。”

      “免了免了,”流心连连摆手,神色是罕见的认真,“功劳全记在琬滢头上就好,千万别让其他仙神,尤其是帝尊知道有我掺和。求放过!”

      “为何?”育黎君凝视着她,不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树大招风,高处不胜寒。我嘛,就适合当个透明小仙,逍遥自在。”她晃了晃脑袋,语气轻松,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通透。

      “你倒是……独特。”育黎君缓缓道,目光未曾离开她,“一直如此,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为何?”

      “你这小仙倒是独特的很,一直以来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为何?”

      “你的意思是说我如果像其他小仙那样积极上进,招摇过市,或者是整天对你花痴状,一门心思想进沅芷天宫,你就不关注我了?就可以放我离宫?”随即又道:“啊,也不对,我已经在沅芷天宫了。”

      流心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倾身向前:“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像其他小仙那样积极上进,或者整天对你犯花痴,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挤进沅芷天宫近身侍奉,你就不会特别‘关注’我,甚至可能放我走了?”她顿了顿,又自己否定道,“啊不对,我现在已经被你圈在这儿了。”

      “胡言乱语。”育黎君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棋子,“这份功劳先替你记下,想好了要什么,随时可来告诉本君。”

      流心撇撇嘴,落下一子,忽然道:“喂,你今晚心思根本不在棋上吧?自己看看,这儿,还有这儿,可不像你平日水准。”

      育黎君闻言,视线重新聚焦棋盘,仔细端详片刻,执子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今晚……可曾去过瑶芳池?”

      “瑶芳池?”流心一脸莫名,“那不是帝君您的专属禁地吗?何况您沐浴之时,男女授受不亲,我又没有窥视裸男的癖好,跑去干嘛?”她眼珠一转,坏笑起来,“难道帝君您想对外开放,造福众仙侍?”

      “今晚……可有其他宫的仙侍来过沅芷天宫?”育黎君忽略她的调侃,继续问,语气看似随意。

      “沅芷天宫岂是旁人想进就能进的?”流心觉得他今晚格外奇怪,“况且您不是早就下令所有仙侍退下,不得靠近瑶芳池吗?谁敢抗旨?”她忽然凑得更近,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戏谑,“咦?听这意思……是有情况啊?哪位胆大包天的仙子,竟敢勾引帝君勾引到瑶芳池去了?难道还是男女共浴?”

      育黎君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额间弹了一下:“再胡说八道,小心受罚。”

      “哦对,”流心揉着额头,故作恍然,“忘了天界规矩大,不能动凡心。”她笑嘻嘻地,语气更欠了,“所以,如果没人去过……那难道是帝君您……做了场不可言说的春梦?”

      “早晚有一天,本君得找根针把你这张嘴缝上。”

      “何必那么麻烦,”流心顺杆就爬,“直接把我赶出沅芷天宫,一劳永逸,您耳根也清净。”

      “聒噪。”育黎君落下手中棋子,却似乎心神不属。

      流心笑嘻嘻地拍手,落下最后一子:“帝君,您输啦!哎呀,某人今晚心思飘忽,不下了不下了,回去补觉,拜拜了您嘞!”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跳下椅子,趿拉着那双新得的绣鞋,一溜烟跑没影了。

      育黎君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忽然碰了碰自己的唇——

      他低头看向棋盘,流心落子的位置,正好堵死了他所有退路,像极了她做事的风格:明明留了痕迹,却装得毫无关系。

      只留育黎君一人对着一盘残局,殿内仿佛还回荡着她方才叽叽喳喳的声音,反而衬得此刻更加寂静。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颗温凉的棋子,目光却再次飘远,落向瑶芳池的方向,眉心微蹙。

      那触感,真实得不像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瑶芳池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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