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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迷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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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被禁锢在地下太久,族民们都相继死去,肉身朽坏腐烂了埋进泥土,但灵魂却仍要继续戴着枷锁,我们甚至连鬼都算不上,因为连黄泉冥府也不敢接纳天帝的罪人。”
“那文蜥呢?你们的王,他现在……?”
“王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拥有最纯正的女娲神族血统,他的生命比我们长许多,所以他现在还活着,也从没放弃过为我族寻找出路。”
“……”
跟着老人,月下和莫宇尽量避开了途中多数蜥民,走入一条冷清些的小巷。
莫宇始终握着月下的手,仔细听着他那老人之间的交谈,时不时插上一句,譬如二人原本是要去老人家中,但莫宇的一个要求却让目的变更,老人转而带他们去看一直让莫宇感到费解的——长在地底下的水果。
“那果子叫做迷榖,是我族以前找到的宝物之一,能让人产生幻觉,事实上,就是做一个美梦,梦到他最向往、最怀念、或者最喜欢的人和事。”
“哇!这么好!”莫宇跃跃欲试,似已等不及要快点去兜几个回家。
“……”月下眉梢抖了抖,不予置评,手却一松,挣开了束缚。
嘿嘿一笑,莫宇又抓回来攥着,顺便摸上几把,“不过如果月月你能让我美梦成真,我还要那些烂果子干什么?是吧?”
虽说不是光天化日,但好歹还有外人在,怎能如此肆无忌惮就调戏起良家民男来了?尤其现在这处境,遭遇那两只狼爪偷袭,月下也不好意思做出太大动作推拒,否则就算本来没那么明显的,也要弄得人尽皆知了。
一旋身,抓住那往他身后袭去的毛手,月下也在同时挡住老人正朝这边投来的视线,莫宇却探头道,“您继续说,我忙我的没事。”
有事!
狠狠在某人手背上一掐,月下神情淡然地对老人笑笑,却在莫宇非常不识相一声惨呼的时候,添上淡淡尴尬。
不过老人这时候倒没太注意,只微微一笑就继续往前走,“马上就到了。”
月下心里一松,赶紧跟上,莫宇也不再揪着他不放。吃豆腐也是有原则的,正所谓有吃有停、再吃不难,暂时心满意足就好了。
并没有出城,老人便停下了,抬手指着前方,浑浊的眼里光彩更盛。
实在是因为,那棵树太过华丽,流光闪烁,简直不像是真的。高高的树冠像孔雀张开的尾翎,上面镶嵌着许多拳头大小的果子,圆润泛着光泽,而且让人惊奇的是,那些果子的颜色并不一样。
“它们有什么区别吗?”月下问。
老人答道,“金色的代表财富,蓝色的代表情爱,橘色的代表朋友和亲人,黑色的则代表权势与地位。吃下不同颜色的果子,梦见的事情会有所不同,而梦中的事带给人的快乐越大,对食用者身体的损伤也会更严重。”
“怎么还会有损伤?那我还是不要了……”莫宇摆摆手,却是突然想起,刚刚在房间里的果子……
“还有红色的呢,是什么意思?”赶紧问,看那家伙打的什么坏主意!
老人又道,“红色的果子只是我族以前普通的口粮,并没有什么特别功效。”
月下看了莫宇一眼,见他闻言立时露出失望至极的表情,显然是因文蜥的嫌疑被彻底洗清而颇感不服。
“咦?”
却在此时,老人突然皱了皱眉,抬起手似乎在清点树上的果子,“怎么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月下本也疑惑,下一刻心里猛然一惊,意识到某种可能,赶紧再问,“吃了果子会立刻就睡着吗?”
“会,”很肯定地点头,老人道,“我族现在除了王,没有人需要吃这个,这棵树也一直是老朽守着,早先王走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数。”
“文蜥走的时候……”略一沉吟,月下再问,“您和他最后一次过来,是否都是在我们来之前?”
莫宇开始还不太明白,经月下这一问,再一琢磨便立时领会了他意思。
“是的,”老人点头,目光略有些诧异,“莫非神子知道是谁摘走了?”
月下想了想,“可能不是摘走,而是误吃。”
轻哼一声,莫宇道,“什么嘛,那家伙不是说要帮我们找小臭猫的,结果这里还有人不知道?他是怎么下的令?”
“莫宇,别胡说,这怎么可以怪文蜥?”月下只道他是逮着机会就要挑刺,却完全不明白这份莫名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莫宇咬牙切齿,心道,就算那家伙是好人,他那时候差点亲到你这件事我也绝对不原谅,哼!
不再理会他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月下转对老者作了一揖,歉然道,“实在对不住,很有可能是我们走失的同伴误吃了……”
老人一听,倒没见怎么生气,却是喜忧掺半,“如果是当场吃掉的话,那神子的同伴现在应该还在附近,听起来您也正好在找他,老朽当然很愿意帮您,只是他吃掉的是蓝色……”
“什么?蓝色?!”莫宇高喊一声,不知是在义愤填膺什么。
月下皱眉,已经拉住他,“得赶紧找到玄儿,他之前才刚动用法术,要是再因这个体力受损,肯定要吃不消。”
老人听见这话,脸上担忧之情更甚,摇头道,“找到或许容易,但要将其从梦的中途唤醒,老朽还从没见有人做到过。”
月下闻言心内一紧,握了握拳,莫宇却拍上他肩膀,二人眼神相遇,仿佛心领神会般同时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再说!”
“嗯。”
“主人……”
树梢深处,隐隐传来飘渺的一声低唤,像梦中呓语,听不分明。
很快,便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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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软的草地好舒服,温暖的阳光也好舒服,呼呼,真想就这么美美睡上一觉啊……
可是,为什么鼻子痒痒的?
下意识抬起爪子一挥,什么都没捉到,再挥,还是扑了个空……身子一翻,将脸蜷在尾巴里,索性继续睡,可那恼人的“虫子”又开始搔它脚板心。
好烦!
眼一睁,玄儿张口就咬,这次速度够快,终于将那根作怪的毛毛草叼进了嘴里。
“玄儿,有进步!”
一阵清风吹过,毛毛草被牵了走,捏在两根手指间,轻轻摇晃。
玄儿大睁着眼睛,嘴巴也快合不拢,身上柔软的毛被小风调皮地捉弄,跟周围青翠的草叶一起,欢悦起舞。
这是,在做梦吗?
“怎么了?突然发呆?一点也不像机灵的你。”
两指一松,毛毛草恋恋不舍转了两转,才随风飞远。
那人微微笑着,冰蓝色的瞳孔融化了,像柔软的水波被落花漾起涟漪,缤纷如梦;还有眉心那朵纯白的莲花,好像也随他愉悦的心情淡淡染上粉色,抑或者,是芙蓉点缀了,那片无暇?
“主人……”
玄儿呆呆发着愣,看着那只手靠近自己,然后,头顶传来温柔的抚触,像在替他梳理般轻缓的力道,还有那嗓音,也是一样的,仿佛流水清泉冲刷过小石子的时候,淡淡幽雅,淡淡沉郁。
“是不是做梦了?”
“嗯……”
微微眯起眼,玄儿不由自主摇着尾巴,仰起头,让鼻尖可以蹭到那温温的掌心。
“什么梦?醒来跟傻了一样。”
“我才没有傻!”
赶紧反驳,却仍旧眷恋着这熟悉的缠绵温柔,在它似欲离去的时候,爬起身想要追上,可是,扬爪一扑,却只捕捉到了一缕淡淡的花香。
草丛中,野花开了。
不远处,碧桃芙蓉争相艳。
玄儿追着那抹纯白的衣袂,时而跳起来要抓,时而张嘴就咬,时而四条短腿并用,预备整个巴上去,在那身白衣上留下大大小小的黑爪印。
“主人!主人!”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长进了!追到我,奖励你多吃一顿小鱼羹!怎么样?”
“哇!那我要浅水鲈鱼做的!”
“好啊!”
蝴蝶翩翩,绕着身旁飞舞,玄儿在一片缭乱的颜色中扑捉那灵动的白衣,间或有些黑色的发丝挡住他视线。
咦?主人的头发又长长了?
脑中不知为何,突然闪过一张脸,只有一个影子,便迅速消失,奇怪,那是谁呢?
后腿蓦然一阵刺痛,玄儿跌跌撞撞跑出几步,仍是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住。
一只蝴蝶落在耳朵上,抖一抖,就飞走了。
玄儿垂着头,突然沮丧得想哭,“主人,我腿疼……抓不到你……”
眼前那旋转的白色衣袂渐渐停下来,似乎顿了一顿,然后,一只手掌摊开,递到他面前,玄儿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扑上前将那只手抱住。
“真拿你没办法……”
张嘴小心翼翼咬住那小指指尖,用两颗门牙细细研磨,玄儿觉得连舌根都充盈着那种让人陶醉的芬芳,沾染上淡淡的湿润气息,像他曾在林芝仙境喝过的琼浆玉酿的味道。
一尝,就忘不掉的味道。
即使时间过去再久,也忘不掉,哪怕是百年……
百年……
“主人……”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玄儿了?”
“怎么会?”
“主人,玄儿想一直跟着你,好不好?”
“好……”
眼前的世界已经越来越朦胧,玄儿舔着那指尖的舌隐约一阵泛苦,仿佛突然间天旋地转,身子就被一只大手提起来。
“小玄崽,又缠着歌儿了?”
扁了扁嘴,眼泪已经控制不住滴下来。
“哎哎?怎么哭了?”
视线里蓦地放大一张脸,可玄儿婆娑的眼笼着层薄雾,只能隐约看出那人袖边的黑色。
“苍,都说过多少回别这么提它!这次肯定是疼了!”
“嘁!我自己的跟班我还不清楚几斤几两?哪能这点疼就受不住?喂,小玄崽,我记得你好像是本殿尊的座下神兽吧?为什么管歌儿叫主人?”
“……”
“再说了,要叫也应该叫主、母——这样才比较对!歌儿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
后面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周围一切仿佛已经完全消失,玄儿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也毫无办法,只有耳畔依稀传来一段对话——
“主人……我已经修行了几千年,怎么还是不能变成人呢……”
“为什么那么想变成人?”
“因为……变成人会比较好看……”
“你现在的样子也很好看……玄儿,要对自己有信心!”
“哦……”
“而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一样喜欢。”
“主人……”
慢慢闭上眼,直到那些浓雾散去,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黑暗,逐渐清晰的视线里映出的,是一张脸——刚刚在脑海中闪过的那张脸,跟记忆中的人比起来,太过平凡,也没有垂至脚踝的美丽长发,而是修剪得短短的,却仍然好看。
主人,我也是……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一样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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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儿?”
眼看着小家伙一双金瞳黯然无光,尽是疲惫,刚睁开一些就又撑不住阖上,整个身子缩成一只小球,隐约还有些发抖。月下觉得心疼,张臂将玄儿抱进怀里,动作间极尽温柔和小心翼翼。
找了一圈儿回来才发现这小东西摔在地上,一只后腿还骨折了,此时就这么怏怏窝在自己怀里,让月下每走一步,每低头看一眼,都难受。
“玄儿……都是因为我……”
一只手轻轻搭上肩膀,“傻瓜,怎么是因为你?”
“……”低垂了眼,月下摇头不语。
“别胡思乱想,”莫宇顺势搂了他一下,“前面来人了,好像是那家伙身边的,应该是有事找你。”
末了又哼道,“这城里果然被他安插了眼线,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月下抬起头,就见对面走来三名蜥族侍卫。
“神子大人,神祭之台已经准备完毕,王请您过去。”
原来不知不觉,已近午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