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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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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还是觉得,文蜥并没有说谎。”
沉默片刻,月下突然这样说道。
莫宇闻言一惊,正要张口反驳,月下却又道,“可是莫宇你说的也有道理。”
“何止有道理而已?分明就是事实!那家伙若不是心里有鬼,干嘛制造这些假象给我们看?什么蜥民?恐怕早就没有了!”
微微皱眉,月下直觉就想否定这些话,“先不要太早下定论。”
莫宇眯起眼,仔细审视他表情,忽然发现那双清眸中依稀闪过的,分明依然是不赞同,“月月,你认为是我存心冤枉他?”
“……”面露愕然,月下却并不否定自己确实有过这种想法,“我只是……”
“算了!”莫宇一挥手,转身看向窗外,脸上罩着罕见的阴沉,“反正那家伙要找的是你,我跟着凑什么热闹,你自己随意吧!”
这可能是从两人相识以来,莫宇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了。
“……”月下沉默,几度欲言又止,他并不明白莫宇会如此生气的原因,所以,即使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也想不出该如何开口。
而莫宇却突然说话了,语气里带着深切的自嘲和无奈。
“月月,你可知道,你以前从未因为任何人不相信我过……”摇了摇头,莫宇目光转向月下,依稀是温柔,“你果然都忘了,是我不该强求你,对不起。”
月下一怔,感觉莫宇的手缓缓抚上自己脸颊,却是突然颤了颤,又落下去。
“我不是不相信你,”不知为何,心中隐约觉得慌张,月下赶紧道,“我只是将自己想的说出来……”
“而你想的,就是相信他?没有理由?”莫宇盯住月下的眼,片刻之后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他并没在那眼中看到那种会让他崩溃的情愫。
如果月下真的对一个刚刚见过一面的男人动心,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我知道了,月月,也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又像那夜里听见的声音似的,只有你才懂的直觉?”
月下略一犹豫,仔细想了想,方道,“并不完全一样,那吟唱是真的听见了,文蜥也说确实是他所为,但这次的感觉……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文蜥不是坏人,而这座城……”
顿了一顿,月下似终于想到措辞,眼底蓦然一亮,“是了,就是那种感觉!”
“什么?”莫宇追问,却见月下明亮的眼突然一瞬间黯淡了,整个人都仿佛笼上一层湿雾般飘渺的惆怅与——
“悲伤……”
远远望向窗外,月下的眼神穿越重重金楼殿宇,仿佛已经失了焦距,又仿佛正凝视着某一处,寂寂流光在他眸底淌过,愀然不留痕迹。
“月月……”看着月下这模样,莫宇也觉难受得紧,顿时很后悔自己先前跟他较劲还逼他仔细想。
情不自禁,莫宇伸出手臂,从后揽住月下,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中。下颌轻轻摩挲着那头顶发旋,默默给他安慰。
而月下怔然看着前方,心里却已经因为突如其来的顿悟百转千回,神思飘远。
刚刚,在说出悲伤二字的时候,他的眼前仿佛突然出现一幅画面。
黄昏深锁的大海,粼粼波光,光影流连,潋滟没有尽头。水天接一色,同样陈旧的枯黄,黯淡,却绝美。
那种深浓的悲伤,就仿佛从海平线的彼端游弋而出。
彷徨着,找不到方向。
“莫宇,我们先想个办法从这窗子出去吧,有些事……我认为还是必须要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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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宇双脚刚落地,就转身想接住月下,哪知他已经自己跳下来了。
“……这东西可得解决掉,”虽然气馁月下不懂依靠自己,莫宇却还是迅速打起精神,手中银光一晃,那从窗口垂下的床单结成的绳索就落了地。
“身手不错,”月下颔首。
莫宇十分骄傲,“那是自然!”
“不过,其实我想告诉你,或许没这个必要了。”月下微微一笑,莫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手腕一抖,莫宇没能接住转回来的锃亮匕首,手背上立时添了一道划痕。
月下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皱了皱眉,走上前替他按住伤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个声音的主人悄无声息,此时已经来到二人对面,对着月下微微鞠了一躬,再抬头时,莫宇才看清,原来是位须发皆白的长者,脸上除了有那些奇异的斑纹,更是布满大大小小的沟壑,浑浊的眼被灯光映亮,神情中隐约显出几分和蔼可亲。
“请问,是老朽吓到神子的朋友了吗?”
莫宇闻言一愣,半晌才领会过来他所谓神子的朋友是指谁,“我、大爷我才没被吓到!只是一时失手、一时失手!”
“呵……”老者轻轻笑了,目光投向被莫宇下意识挡在身后的人。似乎因为年纪太大,身子骨也已不算健朗,他的语气略有些虚浮,“神子大人,虽然王可能已经说过这句话了,但老朽惶恐,还是希望能代替居繇城的百姓向您说一声欢迎,还有感谢!”
月下听着他言语,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发酸,正要走上前答话,却被一只手臂拦住,莫宇微微偏过头,眼光却锁定那老人。
“等我先试试他。”
说罢右手猛然往前一抓,那老人不闪不避,莫宇却仍旧抓了个空,抬眼一看,他的手竟然穿透了那人身体!
“你……”
莫宇顿时大骇,月下却已经走到近前,直视那老人眼睛——黯淡的眼,透出丝丝光亮,就跟他方才看到的那片昏黄大海一般,仿佛压在心上的深浓颜色。
“神子您,早就知道了吧?”
老人微微一笑,莫宇疑惑朝月下看去,果然见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有的只是了然于心的沉定。
“月月?”
“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摇了摇头,月下对莫宇歉然笑笑,又对那老人道,“我也并非如您说的,早已明白,只是在心里有这么一个猜测……”
地底并没有风,但莫宇仿佛看到那老人的衣角被轻轻掀动,而月下的笑已经有些勉强了,取而代之都是刚刚在窗前那种悲伤的神情,“你们……是不是因为什么原因,无法步入轮回?”
老人略一颔首,杂乱的花白胡须轻颤了颤,“神子不必觉得难过,这是天帝的惩罚,我们理所当然应该承受,况且,现在您来了……神谕中说,您会为我们带来天帝的救赎。”
莫宇直觉就想起那个传说,“那什么天帝也未免太小气了吧!还真就因为你们能挖金子就将你们埋起来?依大爷我看,说什么聚敛财富触怒他,就是因为嫉妒你们比他钱多吧?”
老人闻言倒是笑了,“这位小哥,虽然老朽很高兴你为我们说话,但就不知这小气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看来不是真的,莫宇也觉得窘迫,搔了搔脑袋,看向月下,他也正冲他笑着,先前伤感的情绪似乎倒是褪去许多。
“是因为贪念。”
月下道,“财富一日比一日多,贪念也一日比一日强,得到了就不想丢弃,而天下财富取之不尽,贪念也无可断绝,所以天帝才会降罚于蜥族。”
老人听着月下的话,却一会儿点头又一会儿摇头。
莫宇不明所以,心中十分好奇,忙问,“老头,你倒是给个定论啊,我家月月说的是对是错?”
月下扯了扯莫宇,眼神示意他注意语气。
可那老人倒一点也不介意,“神子所言半分不假,老朽摇头只因为……唉……想想当年我族何其风光,再一看如今……虽则整天都可以对着这座金城,却根本连拥有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
手突然被紧紧握住,月下愣了愣,转头看去,莫宇正深深凝视他,似乎想说什么。
而老人的声音在此刻又传了过来,“其实老朽现在觉得,财富埋在地下就罢,为何一定要挖出来呢?金银无需阳光也可以常保光鲜,可我们就算拥有长生,也禁不住这太久的黑夜啊……”
月下心头一窒,不觉微抬了脸,仰头看向上方,这不知多深的地底,真的只有压抑的黑暗。
“月月……”
耳畔突然晕上一抹温热,是莫宇凑近他,略略低哑的声线,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可以听见的音量轻道,“我永远都不会为财富放弃你。”
月下一怔,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蓦然滑过。
莫宇看着他,再不说话,却悄悄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应该说,我永远不会为任何东西放弃你。
唯有你的心,是就算埋得再深、我也一定会挖出来自己收藏的宝物。
莫宇稍稍退开些,也同时将剩下那两句未说出口的话收回心底,他知道,不能将月下逼得太紧。
暂时就这样,用一点一滴的温柔、一字一句的眷恋,慢慢牵着他,往前走吧。
至少现在,有一件让莫宇感到欣慰的事已经如奇迹般发生了——
在听见他的告白后,月下也仍旧没有甩开他的手,或是带着气恼说……别开玩笑。
莫宇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指引孩子蹒跚学步的父亲,在月下零星简单的进步中欣慰、骄傲、急切而又期待。
期待他下一刻能为自己带来的惊喜;期待这条感情路上,他偶尔要跌倒时,自己能伸手拉他一把,让他学着信赖与依靠;也期待着有一天,他能主动将手放进自己掌心,然后十指交握,许下一生一世乃至永生永世的诺言……
月月,你还记得吗?
我从小到大始终不变的理想——成为全世界最富有的人。
曾经我以为,成了那样的人,就能拥有你。
现在我却明白,只有拥有了你,我才能真正成为这世间最富有的人。
月月,宝藏的钥匙就在你手里,我会等着你心甘情愿,将它交给我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