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7、第157章 烈火焚身 “我真的… ...
-
地面的雪层是新覆上去的,洁白无暇,任何落在上面的其他颜色都会显得格外明显。
小少年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红色血迹,一路沿至树仙站着的地方。
鲜红粘稠的液体狠狠刺痛了小少年的眼,一刹那心慌如焚,似有无数虫蚁在啃噬他的身躯,遍体都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阿雪……”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升腾而起,对方背对着他,他哑着嗓子又唤了一声。
不是说不会有什么事么?
为什么他最在乎的两个人,都会一一在他面前出事……
树仙依旧背对着他,在听到对方第一句话时身体颤了一下,知道小少年是看到了地上的血迹。
此刻的情况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知道,倘若放在以往,只是给沈媛输送同样的灵力缓解疼痛,绝对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口鼻溢血的情况。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听到身后正在靠近的脚步声,树仙及时出声阻止:“别过来!”
小少年向来听树仙的话,身体的本能已驱使着他脚下先停下来。
可如果可以,他此刻多想冲上去抱住对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方才急忙地冲出屋外,是已经察觉到了这种情况?
“我得回去了,你先好好照顾你阿娘,不用担心我。”树仙声音放缓了几分,但还是不难听出其中的隐忍。
小少年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要走,也不再顾虑什么,毫不犹豫地朝树仙奔去,想将他留下。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树仙的身形就像泡沫破裂一样,当着他的面倏然消散。
他只来得及摸到对方的衣角,树仙就已经离开。
伸出手的动作维持了良久,旋即,不管不顾地冲出院门,发了疯似的往山上跑去。
天空的大雪好似是在这一刻陡然大起来的,小少年留下一路的脚印,却又很快被天边的大雪给覆盖过去。
他感觉自己好像只是囫囵睡了一觉,做了一个遇到树仙大人的美梦。
梦醒了,对方就像方才那样当着他的面消失,连最后一片衣角都抓不到。
等跑到山顶时汗水已然沁透了后背的衣裳,冷风一吹,很是难受。
“阿雪!”小少年对着白玉灵木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阿雪你能听到我说话嘛!?”
声音被一并掩埋进了大雪里。
他们好似回到了当初,不管小少年喊了多少遍,皆无人应答。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一直是这样的,只要树仙愿意,他就能时时刻刻见到对方,可倘若对方有意躲着他,那他就真是一点没办法都没有了。
为什么他如此无能?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
要是他能再强大一点就好了。
……
那场雪天他终是没能得到树仙的回应。
他们之间就像被斩断了联系般。偏这斩断联系之人还是他在乎的树仙大人,令他连生气的余地都没有。
一晃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或许是因为树仙灵力的帮助,沈媛的身体有了一些好转,不时能下床走动,小少年也多了一些闲暇的时间。
但如果可以,他宁可不要这些闲暇的时间。
因为一旦闲下来,他的脑海里就总忍不住想起那天雪面上的血迹,烦躁的同时又不免焦急。
这么久过去了,他为什么还不来找自己?
是情况太严重了么?
可是他到底要做什么才能帮到树仙啊……
以往何其短暂的每一天,对现下的小少年来说,简直度日如年。
* * *
近段时间来,不知何原因,不时有人遇到妖魔邪祟的侵扰。虽最后都没酿成大祸,但也令不少人担惊受怕起来。
这世间不少地方其实或多或少受到妖魔邪祟的侵扰,但仇池县这个地方却不同。自十几年前受到白玉灵木庇护之后,再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如今出现这样的事,不免令人心生疑惑,首先想到的就是白玉灵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也许是在安逸的环境下生活久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起不小的波澜。
山上的白玉灵木依旧如初,除了枝头的祈福带挂得更多,同人们每次看到的模样别无二致。
大家以为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直到——
死了人。
接二连三有百姓死于邪魔手下,死相惨烈,一时闹得整个县镇都笼罩在一层紧张压抑的气氛中。
“不是说树仙会庇佑我们的嘛,怎么还会有邪魔进来伤人!?”有人率先发起质问。
此言一出,不少被压抑久了的人仿佛被道出心声,纷纷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我们每年那么辛苦地供奉着他,他理应好好庇护我们才是啊。”
“你们没发现嘛,那棵白玉灵木四季常青,还从未见它掉过花,可能就是多亏了我们的供奉才能如此!”
“哎呀可能什么啊,分明就是好嘛,不然你看哪棵树会是那样的。”
“你们说那白玉灵木不会已经成人了吧?我听说这灵木一类是可以靠人的供奉修出人形来。”
“修出人形?那岂不是说这树仙不是神仙而是妖怪?”
“他该不会是得足了我们的好处,然后忘恩负义,现在这些邪魔就是他故意放进来的吧?”
“那些邪魔是他的同伴也不一定啊。”
“……”
猜测之人越来越多,不乏恶意揣测的言论。
这些事情小少年自然有所耳闻,心急如焚,也尝试过跟不少人解释,但他们都只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这都死人了”。
他自然知道是死了不少人,但那些人又不是树仙杀的,难道只要一出事就要推到树仙身上去?
他也跟那些人吵得不可开交过,但口舌之争终究改不了什么。
他只觉得这些人比平日还要可恨,若不是因为树仙的庇护,仇池县怎么会有这十余年不受妖魔邪祟侵扰的安稳日子。
现在只不过开始有了恢复当初之势,他们却不懂得感恩,忘了树仙曾对他们的好,眼里只看得到当下的树仙庇护不力。
他们确是供奉着数仙十余年,但这十余年里,他们对树仙的索取还算少么?
或许这就是世人最可恨的地方,也是我们最无力的地方。
……
小少年依旧寻不到树仙的踪影,从那日雪天之后再没见过对方,就好似从他生命里抹去了所有痕迹。
唯有山顶的那棵白玉灵木,告诉着他以前的一切是真实存在过的。
从那之后,事情好似愈演愈烈,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死亡人数甚至超出周边其他地方。
终于有一日,一大户人家里死了人,死的还是独子,当即接受不了,又因为无处可发泄,闹到山上去,放言说是白玉灵木害死了他孩子,要它血债血偿。
恰在这时,不知谁说了句话,说是要把白玉灵木作为祭品,献祭给天上那些真正的神仙,以此换取一个真正神明的庇护。
“什么狗屁树仙,肯定是个得了我们好处就跑的骗子!”
以那大户人家牵头,四处“煽风点火”,对白玉灵木有怨言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不少人扯出别人的祈福内容都可以实现,独独自己的却怎么也不肯满足这种理由。
所谓树仙,也只不过是人们强行给他安的一个名头,总归是人。
他们不问树仙的意愿,将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去。一面对他索求无度,一面还希望对方感念着自己那少到可怜的好,一旦得不到满足,或是对方脱离了自己的期望,就会开始对他抱有最大的恶意。
* * *
那是小少年生前感到最无力的一段时光,就连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好似变得灰蒙蒙的,每每听着那些人对树仙的谩骂声,他就心如刀绞。
不该是这样的啊,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以前听到的明明都不是这样的……
他还记得人们供奉树仙时的虔诚,还记得他们挂上祈福带时的崇敬。
就连书院先生课余时间给他们讲的故事,也是关于树仙给仇池县带来了多大的福泽。
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烧了它,烧了它!!”
那是一个初晦之日,人们手中拿着的却不再是贡品,而是焰火跳跃的火把。
小少年追着他们上了山,就见一众人围着白玉灵木,脸上或愤怒或狰狞。手中挥动着的火把令小少年心生恐惧,害怕他们一个不小心,手中的火把就会掉出去烫着树仙大人。
树仙大人以前告诉过他,山上的白玉灵木是他的原身,一旦原身被毁,那么他修出的人形也将不复存在。
“不要——!!”小少年一面喊着一面冲上前去。
但他的声音在一众人里显得是有多么微弱,近乎叫人辨不清,更遑论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烧!快烧死它!”
初晦,百姓自古以来有向神明祈福、寻求庇护的做法。放在数年前,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曾经供奉着的“神明”,会成为他们寻求更好庇护的贡品。
下一秒,无数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一齐朝着白玉灵木所在的位置落去。
“不——”小少年的声音早已变得嘶哑,他发了疯似的撞开人群,朝着白玉灵木跑去。
但临到一半,有人注意到他的企图,拦腰抱住了他:“这谁家的小孩啊,怎么往火里冲!?”
“放开我,放开我!”小少年奋力挣扎起来,但有更多的人一起帮着拦下了他,令他寸步难行。
眼看白玉灵木上的火势越窜越大,很快蔓至树腰。火光印在小少年漆黑的眸里,将其变得通红一片,显得可怖。
这么大的火,树仙大人该多疼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啊啊啊啊啊……”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脸上滑落,哪怕内心已悲恸、愤怒到了极致,却无济于事,什么也做不了。
“……”大火到了树冠,灼烧着一朵朵雪白的灵花,很快染成漆黑,就连树上那些祈福带也被烧得发出噼啪声响,化为灰烬。
就在整棵白玉灵木即将彻底烧毁之际,一道白光从树冠上窜了出来,一如小少年第一次见到那白光一样。
旋即,他一直想见的那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阿雪……”小少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很快发现只有自己能看到树仙。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仅仅几步之遥,却像是因这场烈火筑起了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生生隔开。
滚滚浓烟中,他看到树仙的瞳孔被火光映成浅红色。他站在火焰之内,却倏然一笑,反倒先安慰起他来。
“不要哭。”树仙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沐春风。
但这一句却好似并没能起到什么效果,反倒适得其反,令小少年心底更加难受,如有刀割。
烈火焚身,那是何其的疼。
随后他就听到对方说了一句令他此后再难忘的话——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你来找我,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真的……好累啊。”
他知道,他在乎的那个人,这次,是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