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笺》羽未几

156、第156章 不经意间 岁月好像总

　　声音是从后屋传来的，小少年立即加快了脚步赶过去。

　　一跨进后屋，就见沈媛摔倒在地。手或许扫到桌上的东西，显得一片狼藉。

　　“阿娘——！！”小少年呼吸一滞，连忙上前去搀扶沈媛。

　　沈媛生产时就坏了身子，年老了就显得更加明显，又加上日日辛劳，总也不放在心上，积压下不少大小疾病。

　　当握住沈媛手腕的那一刻，小少年才切实体会到如今的沈媛到底是有多瘦。他一只手就可以轻易握住，甚至还留出不少空隙来。

　　“阿娘……”小少年哑着声又喊了一声，眼眶周围迅速泛红。

　　这几年来，他很少再像小时候一样会搂着沈媛不放，也不再往她怀里撒娇，但还是能在第一时刻反应过来，以前的沈媛绝没有现在这样瘦。

　　“你瘦了好多……”

　　沈媛在小少年的搀扶下起身，想当初还没她腰高的小少年已经高出她一截。想必要不了多久，他会长得更加高大，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沈媛安抚似的摸了一下他的头，浅淡的笑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是你长大了而已，阿娘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先不说这个了，西瓜我还没给你拿呢，这东西放久了就变味了。”说着就准备转身往放西瓜的地方去。

　　“我去吧。”小少年见状拉住了沈媛。“阿娘你在这坐着就行。”

　　沈媛一愣，“好、好。”

　　“……”西瓜很快取来，数量不多，只有两片，也不是很大。

　　小少年也不再问，直接递了一块到沈媛手上，才说：“今日树仙大人带我吃了不少好吃的，现在还不是很饿，吃不下两块。阿娘也一起吃。”

　　如今的沈媛已经知晓了树仙的存在，还是小少年后来主动告诉她的。
　　虽然她在此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有另一个人在陪着小少年，但在对方告诉她时，还是极配合地表现出了惊讶与好奇。

　　这么久了，她也相信小少年口中的“树仙大人”对他没有恶意，甚至多有照顾。

　　说实话，她一直很想见见这位树仙大人，一来出于对这样一个厉害人物的好奇，二来也是想当面感谢他。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对方能陪伴小少年长久一些。

　　她自己是什么情况她再清楚不过，如今虽才刚步入四十岁的年华不久，但这副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的度日子罢了。

　　她现在在做的，只求小少年今后的路能更好走一些，也算是弥补了他生在自己膝下的这份愧疚。

　　沈媛接过小少年递过来的西瓜，知道他有这份孝心在，还是与之同享。

　　* * *

　　“……阿忆，你想不想回你父亲待过的地方看看？”沈媛放下西瓜后道。

　　小少年察觉到什么，不答反问：“阿娘为什么这样问？”

　　沈媛知道这孩子心思一向敏感，但还是不露声色道：“就是随便问问而已，想看看你是怎么想的。”

　　这么多年来，她担心小少年还在仇池县的消息会传到萧老夫人那去，也怕再有人拿他出生时伴着的异象做文章，所以一直未告诉过他有关萧府的事，也未提过他父亲叫什么。

　　唯一告诉的，可能就是他父亲是个英勇的大将军，受到很多百姓的爱戴和尊崇。

　　也许，她私心里还是希望小少年能记得他父亲，像很多孩子对自己父亲的崇拜一样，认为萧远是个英雄。

　　“我没怎么想，就想跟着阿娘。”小少年答的很快。

　　沈媛借着用帕子擦拭嘴角的动作打量了他一眼。

　　虽然很多人都说这孩子五官立体，和她很像，但她知道，要是萧远还在，这父子二人站在一处，就是不用问，别人都能知道他们定是亲生父子。

　　小少年这冷峻的眉眼当真是和当年的萧远像极，尤其那双深邃的眼睛。

　　不时，当对方用那双眼睛盯着她看时，恍惚间她都会不由得以为是萧远站在她面前。

　　“那……如果阿娘说想要你回到你父亲家中去呢，也就是你祖母家。”

　　小少年敏锐地感到不对劲，脸上神色严肃了几分：“阿娘会跟我一块么？”

　　“……”沈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她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是人到年老时总希望膝下有儿女儿孙的陪伴，她听说萧老夫人近来很是喜欢孩子，就连身边的下人大都换成了才十几岁的少年人。

　　要知道萧老夫人曾经最是见不得府中下人闹腾，她院子里的下人哪怕不当着她的面，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生怕扰了她的清静。

　　最令沈媛开始动摇的，还是她听说萧老夫人在打探小少年的下落。

　　她这几年算是瞒得比较好，就是萧府那几个还跟她不时有联系的下人，都未曾亲眼见过小少年如今长成的模样。

　　不过萧老夫人打探小少年的下落到底是为了认回他，还是别有用意，沈媛暂时还无从得知，也不敢妄下定论有所动作。

　　“……不说这个了，今日累了一天吧，你看看这衣裳都湿了，赶紧去洗洗早些睡了。”沈媛从椅子上站起，旋即，方才摔倒时磕到的地方传来一阵疼。

　　沈媛下意识扶了下腰。

　　小少年注意到这一点。“阿娘我先给你取些药来吧。”

　　沈媛却拒绝了：“没事，就是扭了一下，要不了几日就会好。再说，那药还是特意给你留着的，你啊，别再像以前那样跳脱了。”

　　小少年抿了下唇，没再接话。

　　* * *

　　岁月好像总在人不经意间溜得极快，春去秋来，炎炎夏日就这样悄然离开。

　　今年的秋天比以往要萧瑟不少，枯枝落叶很快在地面堆起一层，满山的翠绿变成了或黄或红。

　　这段时间沈媛的身子愈发不好，咳嗽也越来越厉害，白日提不起精神。

　　这段时间小少年忙于照顾沈媛，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去过山顶。

　　树仙知道这一点，却还是不免有些失落和无趣。

　　这日，他像往常一样处理完祈福内容从山下回来，隐匿身形的法术尚未撤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白玉灵木之下似乎站着一道身影。

　　树仙一喜，但随着不断靠近，很快认出那并不是他想见的人，收住了撤去法术的动作。

　　那人看着大概三四十岁模样，站在树下，微微仰起头来望着树端，不知在想些什么。

　　树仙就站在他对面，少顷，对眼前之人生出一种熟悉感来，好似在哪里见过。

　　但过了两刻钟，那人只字未提，既没有向树仙祈求什么，也没有任何动作。

　　树仙跟着他站了两刻钟，觉得这人好生奇怪，就只望着树上的灵花看，看得专注，就连他的瞳孔里都倒映出那些灵花，心无旁骛。

　　半晌，那人依旧什么都没有说，直至天色渐晚，天边被染成蓝紫色，才转过身离开。

　　树仙注意到，对方的腿脚似乎有些问题，走起路来不似常人那么利索。

　　在他转身的同时，树仙终于听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谢谢。”

　　树仙微怔。

　　这人为什么要突然说谢谢？

　　下一秒，对方又接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不起”，没头没尾。

　　最后直至他彻底消失，树仙都没再听到他说出别的话来。

　　……

　　接下来的又一段时间里，小少年依旧没有来找树仙，树仙也曾偷偷下去寻过他，但每次还没来得及进屋，就会被小少年阻拦下，寥寥几句后他又要投身到照顾沈媛的事当中。

　　“要不我帮你吧？”树仙终是在一次中忍不住道。

　　他与小少年才几天没见，对方就已经比上一次憔悴许多，尤其眼下的乌青，像是好几日都没休息好。
　　还有那干裂到起皮的嘴唇，也不知他上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

　　小少年抿了抿唇，内心似是十分挣扎，没有立即答应，问：“阿雪要如何帮我？”

　　树仙很快给出回答：“用灵力吧。虽然我没有帮人起死回生、根治百病的能力，但减缓疼痛什么的还是不成问题。”

　　小少年闻言仍有顾虑。

　　不管是树仙还是沈媛，对他来说都极为重要。

　　他曾见过树仙因忙于祈求耗费大量灵力的模样，宛同被掏空了身体一样，疲惫不堪。

　　他不知道树仙的灵力有多少，却知道这些灵力对他来说极为重要。

　　“……这需要耗费很多灵力么？”

　　树仙听出他的犹豫，浅浅一笑：“没事，我绝大部分灵力本就来自人们祈福时产生的愿力。”

　　话毕，似是怕小少年难做决定或是心生反悔，树仙赶在这之前绕过了他，直奔屋内。

　　比起一个人的性命，灵力这种日后还能获取的东西算不得什么。

　　“……”经过输送灵力，沈媛的脸色确实好了许多，至少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红润，眉心也舒展不少。

　　小少年给沈媛重新掖好被褥，这才松了一口气，准备去找树仙跟他道一声谢。

　　树仙输送完灵力很快就出了屋。

　　外头还下着小雪，小少年其实并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急着出去。但树仙走的太快，他注意力一时在沈媛身上，也没来得及阻拦。

　　“阿雪你怎么出——”小少年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陡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