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身 ...
-
身后的热源消失,过了会儿,床前的灯被点燃。
少年抱着被角,面色苍白,僵着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极暗的光芒将两人之间的隔阂照得清晰明了。
南梧吞了口唾沫,见墨显只是站在那儿也不说话,更没什么表情,一时不知该不该动。
但尿意汹涌,他也顾不上其他,动作极轻地下了床,鞋都没敢穿就往屏风后跑。
可恶,他没事唱什么歌啊,气氛本来就很诡异,再这样一弄,要吓尿了!
南梧一边摸黑找尿壶,一边哆哆嗦嗦解裤腰带,急得额头沁出细汗也没摸到。
他记得是在这个方向啊,怎么就找不到呢?
正捉急时,一道暗光离自己愈来愈近。他腿一抖,差点跪下,猛地看向屏风上的人影。
结果墨显只是点燃灯架上的灯,往外面放了双鞋,便推门而出。
门吱嘎一声打开又合上,南梧看着被照亮的一小方空间,耷拉下肩膀。
只伤春悲秋一秒,便火急火燎走向尿壶。
他一边解决生理需求,一边往门外瞅。
出去干嘛啊,莫名其妙的。
这么想的南梧完全忘记自己之前在明月湖非让墨显出门守着才肯方便的事。
系好裤腰带后,南梧突然愣在原地,接下来该做什么?
是直接揭穿墨显的身份,还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装死。
南梧茫然地盯着灯芯,突然怀念起刚才憋着尿的时候,只用一门心思找尿壶,不用面对这种抉择。
他稍作犹豫后,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瞧,打算先观察一下某鬼面人的情况。
知己知彼,才能见招拆招。
可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作罢。南梧无声叹了口气,刚要起身,门就打开了。
他身体一僵,保持着偷窥的姿势,缓慢抬头,结结巴巴道:“墨、墨、墨……”
还没墨出个所以然,男人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朝大床走去。
“该睡了,明日还要去月老庙。”
“去月老庙?”
南梧直到被塞进被子里,和墨显面对面抱着也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被箍在后腰的手臂紧紧锁住无法动弹,只能缩在男人怀里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不紧不慢,平稳有力。
南梧发现墨显真是冷静的可怕,杀了人又抛了尸还一点都不带怕的,心态稳的一匹。
反观自己,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话说墨显出去也没多久,这是把尸体扔哪儿去了?五分钟不到就回来。
这个速度,不会是往街上随便一丢吧?
他到底有没有脑子?还鬼面人呢,怎么混的title?
就这智商,要是被官府抓了也活该,谁让他杀人?
就算墨显侥幸逃过一劫,自己也要去官府举报,带着鬼面人的赏银接上干爹买最大的宅子,穿最好的衣服,再雇上百八十个仆人,到处挥霍。
还有那个左不臣也不无辜。跟坨狗屎似的,粘上了就甩不开,大半夜偷摸进别人房间图谋不轨,他死了也活该。
南梧想着想着,就不自觉想摸点什么,等反应过来时,发现手正扣着墨显的内内。
他悄咪咪抬眸,和暗中观察自己的眼睛对视上,顿时闭眼,迅速收回手。
习惯真的太可怕了。
南梧悄悄往墨显怀里瑟缩了1mm的距离,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心里却空落落的。
早知道就不住在花间赋了,逃亡的时候连小土坡都躺过,现在只是睡烂一点的床,又不会死。
如果不住在花间赋,就没这么多事。
说来说去,还是那群该死的山匪,要不是他们,他就不会吓得发烧,也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哭什么?”
粗粝的指腹擦过脸颊,南梧迟钝地眨眨眼,才发觉眼睛湿润。
他揪着墨显的衣服偷偷抹了下眼泪,声音哽咽:“你做出这种事会被流放吗?”
墨显垂眸,有些无奈:“……我做了什么事?”
良知和感情在心中打架,南梧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一咬牙:他一个人人喊打的资本家能有什么良心?
他将面前的胸膛往外推:“你跑吧,官府的人找过来我就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墨显没动,似是不解:“我为何要跑?”
南梧直接坐起来,有些激动:“你杀了左不臣,官府很快就会通缉你。”
“我没杀。”
“事到如今你就别嘴硬了,赶紧跑吧。”南梧爬起来去翻藏在床脚的钱匣子,给他收拾盘缠。
墨显起身点灯,扳过南梧的肩膀一瞧,玉白的小脸上一道道泪痕。
少年刚才还小心翼翼怕得要死,现在又敢大呼小叫了,恶狠狠拍开他的手:“干嘛啊!”
“阿梧。”
他一出声,南梧眼泪掉得更汹涌了,糊在睫毛上,有些看不清墨显的表情。
南梧胡乱抹抹眼泪,哽咽着道:“不然还是去自首吧,流放路上我会陪着你的。但事先说好,要是流放到宁古塔、岭南那种地方,咱们就趁早分道扬镳,我吃不了那个苦,顶多匀出一半家当给你打点打点,让你路上少受点罪。在那边安顿好了,要记得每个月给我寄钱,不然我只能啃老了。”
墨显用帕子给他擦泪,默默听着,等人说完才道:“方才那个人不是左不臣,也没死,是他自己胆子小,吓晕过去,我将人扔到酒楼后门就回来了。”
南梧抢过帕子擤鼻涕,鼻音很重地反驳:“你说梦话呢?他没死地上那滩血是谁流的?”
“那是他吓尿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得南梧外焦里嫩。
墨显单手将人捞到肩头,一手持灯走向圆桌边上,让他亲眼看。
“我那支箭收了力,不会要他的命,顶多受点皮外伤,小惩大诫罢了。”至于会不会折寿,并不在保证范围里。
南梧扭身去看,木质地板上有拖把拖过后残留的水迹,如果是血,应该没那么容易清理吧?
他心里想着事,一时没说出话,只愣愣盯着地板。
墨显继续道:“他放迷烟进来,是想迷晕我们偷包袱。”
“什么?!”南梧听到包袱要被偷,连忙朝床上的钱匣子看去。
墨显看到他的动作,小幅度勾了勾唇,示意他看桌上的箭矢:“箭头都没完全扎进肉里,怎么可能死人?”
南梧看过去,确实如墨显所说,只有一半箭头沾了血。袖箭的箭头本就小巧,这个深度怎么也不会致命。
他松了口气,旋即猛锤墨显肩膀:“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我还以为......”
南梧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抿唇看向墨显,那双注视着自己的黑眸中满是笑意,温柔到有些诡异。
“以为什么?”
南梧滞在空中的拳头缩了半寸,带着试探对上他的视线:“以为你是鬼面人。”
墨显闷笑,咬了一口他鼓起的脸颊:“傻阿梧,墨大哥只是长得凶,又不是真的亡命徒,怎么可能跟鬼面人扯上关系。”
南梧捂住半边脸:“可是你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又上来,一点事都没有,普通人也做不到……”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从二楼往下跳?
墨显抱着人来到他进出的那扇窗,示意南梧朝底下看:“有梯子,他就是从这里爬上来潜入我们房间的。”
南梧看着抵到窗柩下的竹梯有些傻眼,窗外正好是后院,借着明亮的月光,还能看到马棚底下的二黑。
都对上了。
“我想着天亮就要走,万一惊动驻军,只会徒增麻烦,所以他怎么来的,我便怎么把他送回去。”
低沉的声音让他有些恍惚,半晌才神游似地道:“你明知道我醒了,还故意唱歌吓唬我。”
墨显抿唇:“阿梧睡得不安稳,我只是想哄哄你,发烧那天阿梧听了很快就睡着了。”
“我就是个乡野村夫,只会种地打猎,其他的一窍不通。阿梧莫要看书看入迷,便把我想成什么鬼面人。”
墨显关好窗,抱着人回到床上,又将房间里的灯架都摆到床边,一一点燃。
南梧眯着眼,一时没能适应突然强烈的光芒,下一秒便被挡住。
墨显扶着人躺下,把他额前过长的刘海别到耳后:“今晚又吓到了吧?点着灯就不怕了,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盛光之下,墨显依旧是墨显,和以往无任何分别,没有头长犄角,嘴呲獠牙。
南梧亢奋的大脑逐渐冷却,等墨显上床后,他靠过去,缩进男人怀里,紧紧贴在一起。
过了半晌,床帐中传来闷闷的声音:“真的不会死吗?”
“不会,我明日带阿梧去看。”
南梧戳他隐隐冒出来的胡茬:“镇中不是有驻兵吗?怎么治安比桃花镇还差。”
墨显攥着那只冰凉的手贴到肚子上:“边境地带,多的是为钱铤而走险的人,只是没遇见罢了。”
想到墨显之前说搬去南方住的事,南梧心中有些动摇:“府城会不会更安全?”
“昼夜都有官吏巡坊。”
墨显手指掸去他睫毛上残留的泪珠:“等阿梧想好了,我们就选个气候适宜的地方搬过去,睡吧。”
掌心下滚烫的身躯很快便暖得南梧四肢热乎乎,凝滞的血液都畅通了。
“墨大哥。”
墨显垂眸看他的发旋:“怎么了?”
南梧两条胳膊抱紧男人精壮的腰身:“你不要为了钱铤而走险。”
“不会,我很惜命的。”
骗子。
撒谎精。
南梧撅着嘴,心事重重地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再一睁眼,天都亮了,房间里飘着饭香味。
南梧抬手揉揉胀痛的脑袋,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没有印象。
墨显听见动静走过去,握住他的左臂做康复训练:“还困不困?”
“不困。”
南梧刚醒,声音有些沙哑,拖着调子说话像撒娇。
墨显心脏发软,把热毛巾递过去,看着他像小猫似的有一下没一下擦着脸,心中的忧虑也消散不少,看来昨晚的事应该并未给他留下不好的回忆。
南梧头发炸的厉害,用湿毛巾抹了两下才服服帖帖。
墨显找来剪刀在他脑袋上剪下一缕头发,与自己的那缕系了个同心结。
颜色一深一浅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被放进提前准备的红色香囊里。
南梧把脑袋抵在铜镜上照,他头发短,是擦着根剪的,指腹摸上去能感受到一小圈扎扎的发茬。
“我秃了一块。”
“没有秃。”墨显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在脑袋顶上用发绳缠了个圆圆小小的发髻:“再过段时间就不用戴假发套了。”
南梧比对两人差了好几倍的发髻,觉得更糟心了,像脑袋上撞出个包。
他穿好衣服刷牙,见桌上全是硬菜,胳膊肘捅了下墨显,口齿不清道:“日知不过了?”
“是谁说天天喝粥嘴巴都淡出鸟味儿了?”
南梧吐掉漱口水擦擦嘴,跑到桌前坐下,抱着碗里的大鸡腿啃:“我才没说,明明是你嘴馋。”
他吃完一根鸡腿,想起马棚底下的二黑:“二黑吃饭没?”
墨显勾唇:“说好饿它三顿。”
南梧皱眉,把他的椅子往旁边蹬:“我说着玩的,你还真饿着它呀?快去喂。”
“那阿梧先吃饭。”
墨显起身往外走,刚合上门,脸上的笑意就散去。
还是怀疑上了。
人一走,南梧立马放下筷子,从窗户缝隙看到墨显出现在后院,迅速把钱匣子从床脚扒拉出来,打开后翻出刚到永康村那晚墨显给的暗器,藏进袖子里。
经常撒谎的人都知道,当一个男人突然话多起来,十有八九在编。
南梧冷哼一声,若无其事坐回去吃饭,余光梢了眼紧挨着他的椅子,抬脚踹出半米远,这才继续扒饭。
墨显喂完马上来,盯着换了地方的椅子,趁着坐下的时默默挪回去。
这顿饭吃的格外安静。
吃过饭,两人先去了附近的医馆。
正巧一个面色灰白的男人捂着胸口出来,迎面撞上二人转身就跑,被墨显按住肩膀押回医馆。
“壮士饶命啊,是我该死,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偷了。”
柜台里医师打扮的中年人见状忙出来调和:“二位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
墨显抬眼,掏出诊费交予他:“不知这位兄弟是得了什么病,脸色如此之差。”
那医师斟酌着道:“说是走路没看路,不小心摔了跤,胸前被石头硌了道口子,来找我包扎。”
墨显回头看向门口立着的倩影。
南梧和他错开视线,淡声道:“走吧。”
聂家镇的月老庙在东山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相传大殷朝开国帝后便是在此处定情。
山路马不好走,便将马留在酒楼,也没带竹笈,墨显亲自背着南梧爬上去。
下一次背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此时正值清晨,也不是节日,一路上人烟稀少,到的时候庙里仅有零星几人。
南梧打量着古朴的小庙,院中有棵五六米高的姻缘树,上面挂满了红绸,姻缘牌垂坠下来,随风轻轻晃悠。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殿,供奉月下老人的神像,殿门口右侧设了求签问签的地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坐在桌后解签。
墨显有备贡品,在庙门口支的摊位上请了香,又买了红绳。
等前面跪拜的蒲团空出位置,墨显便上前摆好贡品,往将香炷点燃插入香炉中。
“阿梧。”
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对视,那双黑眸里带着央求。南梧撇撇嘴走过去,和他一起跪下,有样学样双手合十。
墨显嘴里默念着什么,南梧不懂唇语,听不清楚,索性转头看向石雕台上的神像。
月老身着红衣,须发皆白,两手握着姻缘簿交叉于身前,有红线从掌中垂落。
他想了想,也闭上眼祈福:月老在上,辛苦您老人家和财神爷说一声,保佑墨显一辈子大富大贵,我和穷鬼是不会有结果的。
南梧睁开眼,见墨显看过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朝神像拜了三拜。
出了殿门,他便问身旁的男人:“你刚刚说了什么,叽里咕噜好久。”
这是南梧从医馆出来后第一次找他说话,墨显回答的慎重:“求月老保佑我们永生永世都相爱。”
南梧:?
大哥你上贡几碟点心就许这么大愿?
还是古人会做买卖,敢想敢干。
“你等会儿!”
南梧折返回去重新跪到蒲团上:月老在上,我又有个不情之请,您老人家千万要和财神爷说一声,保佑墨显永生永世都投个好胎,有钱!有钱!有钱!
他许完愿重新磕了三个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南梧看也没看,自己撑着大腿站起来。
飘逸的袖子划过指尖,墨显轻轻攥了下又很快松开。
“这里的签文很灵验,小公子不妨抽一签?”
已经走过去的南梧重新倒回来,看着乐呵呵的老者:“你的签文这么灵验,万一抽出下下签怎么办?”
老者捋着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凡事皆有转机,下下签也可指点迷津,好避祸就福。”
南梧盯了他一会儿,觉得此话不无道理。
老者看他松动,指了指旁边的钱盒:“求签二文,解签再加五文。”
墨显直接从袖袋中取出七个铜板放到里面,拿起绑着红绳的签筒递给南梧。
“筒中共六十签,小公子请默念心中所求摇晃签筒。”
南梧一边晃一边侧耳听,签筒里的竹签碰撞出细碎脆响,直到一支签“嗒”地落在桌面上。
他捡起来,没看见签号,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
站在他身后垂着眸子的墨显抬眼,冷冰冰看过去。
老者眉毛一抖,怕被这脸臭的大个子揍,连忙摆着手解释:“意外,这是意外哈哈哈,不小心放进去的,公子重新抽一支,老朽少收你二文钱。”
南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理会他,攥着无字签抬头望天:“难道这是老天在暗示我不要痴心妄想?”
“这、这......”
老者差点被墨显眼刀子扎穿,脑子转的飞快:“非也非也,此乃上上、上签!寓意凡事皆有无限可能?公子求的什么,说来听听,老朽好替你答疑解惑。”
“财运。”
墨显眉头一松,老者扭头去看殿里的神像,是月老殿吧?
“这样吧,我把钱退给你,财运这不就来咯?哈哈哈......”
南梧撅着嘴,显然是不吃这套。
墨显见状拉着人往姻缘树下走,拿起桌上放的刻刀:“想刻什么?”
南梧绷着脸凑过去,语气严肃:“富可敌国。”
老者:“......”
墨显勾唇,两面都刻了这四个字。
南梧满意极了,把手伸进他袖袋里掏钱,买了个姻缘牌递过去:“还有这个。”
“富可敌国?”
“名字。”
接收到隐晦信号的墨显一顿,抬头看他,眼睛亮的像二黑那匹蠢马。
“阿梧。”
南梧看到他这副不值钱的模样一脸嫌弃地催促:“快点刻好,必须挂到最高的树梢上,就是那根,看到了没。”
墨显顺着手指的方向,笑着点头:“看到了。”他一笔一划把两人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取出放了同心结的香囊系到红绳上。
老者笑眯眯看着打情骂俏的二人,指了指庙门口:“今日也是有缘,老朽便为二位小友行个方便,那儿有梯子。”
墨显正要去搬,就听见南梧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不用梯子,我男人厉害着呢,可以徒手爬二楼。”
“哎哟,是挺厉害。”
老者摸着胡子笑:“那他会不会飞檐走壁啊?”
南梧眨巴着眼睛,一脸纯真:“墨大哥,你会飞檐走壁吗?”
墨显还没来得及为南梧承认自己的身份而高兴,右眼皮便狠狠一跳,方才不是和好了吗?
“阿梧......”
“我跟你开玩笑呢。”南梧走过去,手指敲敲竹梯:“快搬梯子啊,挂完姻缘牌还要赶路的。”
墨显没敢迟疑,大步走过去搬了梯子。
隔着红绸与木牌,一身淡色衣裳的少年抱臂而立,仰头看着随风飘摇的树梢。
墨显看了许久,直到被瞪了才收回视线。
他爬到最高点,将红绸牢牢系在南梧说的那根树枝上,打了好几个死结。
松手后满脸笑意朝大门的方向看去,那儿空空如也,庙外蜿蜒的山路间,一抹浅青色在墨绿中飘浮。
“哎!小公子,莫要乱跑,林中有野猴......”
老者在树下扶着梯子,一不留神,人就跑没影了,忙扬声提醒。
刚要喊大高个儿快去追,一道黑色的影子飘落院墙,飞身朝庙外掠去。
他看了眼梯子顶上,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惊奇:“还真会飞檐走壁啊?”
“阿梧!”
南梧闷头往山林间钻,听到身后的声音,头也不回喊了句:“敢追上我你就死定了!”
墨显猛地止住脚步,任由飞扬的发带拂上脸颊又毫不留恋划过。
他放慢了速度,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遥遥坠在那抹青影后。
南梧摸了摸袖袋,两步做三步跳到一块大石头上,转身用暗器对准追来的墨显。
“站住!再走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他因为剧烈运动喘着粗气,威胁的话听着也没什么气势,但墨显还是停下了,脸不红气不喘,反观南梧,光是架着胳膊都有些乏力。
这对比让他恨得磨了磨牙。
两人就这么僵持好一会儿,等南梧把气喘匀才开始下一part。
“我以后叫你墨大哥还是鬼面人?”
“阿梧,我并非......”
“不然......”南梧若有所思地打断他:“还是叫哑巴大哥比较合适。”
墨显瞳孔微颤,嗓音艰涩:“你都知道了。”
“到花间赋的第一晚,有个皇城来的人说,鬼面人能轻松潜入皇宫又悄无声息离开。而我不久前恰巧从宫中出逃,一路顺利的不可思议,眼睛一睁就到城外了,包袱里的金银珠宝还一个不少。”
他那个时候怕得要死,没有多余的精力、也不敢去细想,便把原因寄托于怪力乱神。反正穿越都能发生,突然从皇宫瞬移到城外,也不是很难接受。
“又恰巧碰上路过的商队,没问两句就将我捎上,商队恰巧经过永康村,恰巧被追杀时就有人来救我,恰巧跑进山里碰到你,而照顾我一路的哑巴大哥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事情发生得太紧凑,那半个月里商队没日没夜的赶路,他也跟着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提心吊胆,夜夜梦魇。
他不敢和其他人倾诉,就跟队里的哑巴说。反正他是个哑巴,脾气怪,不会写字,总是形单影只,就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也不会被传出去。
万一传出去,大家也只会觉得他疯了。
于是,穿越的委屈、对死亡的畏惧、未来的迷茫,南梧发牢骚般,一股脑都告诉了哑巴......
南梧直视着墨显的眼睛:“难道这些都是巧合吗?”
墨显没说话,几乎默认的态度让南梧气成河豚。
想到这些天自作聪明,编各种鬼话圆谎,而墨显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他像个小丑似的蹦跶,南梧就想哭。
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殊不知他自以为是的算计都是在别人的刻意纵容下才显得不那么蠢。
真是漏洞百出,蠢笨如猪!
南梧这辈子就没丢过这么大脸。
“你太过分了!”
他直接把手里的暗器扔过去,墨显挪了一步,让扔偏的暗器能砸到身上给人出气。
“我就说为什么会在小溪边上捡到之前丢的珠宝......还有暗格里的避火图!跟宫里的一摸一样。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将计就计洗白我的身份......对了,还有咪咪,你连猫都拐走了!”
南梧不停说着这一个多月来违和的地方,想到不翼而飞的被子,他跳下石头,冲过去揪着墨显衣领质问:“我丢的那条被子,是不是你偷的?”
“是。”
这岂不是说明他在宫里那段时间一直被人偷窥?
南梧感觉自己连底裤都被扒光了,赤裸裸站在墨显面前。
他猛地松开手,小脸涨得通红:“死!变!态!我没法儿跟你过了!”
南梧转身朝林中跑去,墨显忙将小牛犊一样横冲直撞的少年拥进怀里:“阿梧,对不起。”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放手!你这个偷窥狂!变态!我要去官府举报你!”
“真想去官府,方才为何不动手?”墨显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舍不得对不对?是不是舍不得?”
南梧喉间哽咽出泣音,泪水瞬间打湿眼睫。他握紧拳头狠狠捶在墨显胸膛:“你管我怎么做?你管我!”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其实我迄今为止没跟你说过一句真话,全都是骗你的。”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要不是你有点小钱,我才不会和你成亲。如果你哪天变成穷光蛋,我立马就跟你和离改嫁。”
“不会的阿梧。”墨显用指腹拭去他满脸的泪水:“我不会变成穷光蛋,永远都不会,你别怕。”
南梧拍开几乎捧住整张脸的大掌,朝着他怒吼:“我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你!”
“我是该怕,我怕你离开,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墨显握着他的肩膀,高大的男人此刻显得格外颓废:“什么是21世纪,什么是飞机高铁?大殷朝没有这种说法,北境的部落也没这种说法,那阿梧又从何处得知?能穿越来这里,会不会某天又穿越回去?”
南梧语塞,反应过来后踹他一脚:“凶什么凶?偷窥我那么久,你又不是刚知道这件事。”
他气呼呼冲到大石头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墨显:“又不是我想穿越过来的,穿不穿回去得看老天,能由我做主吗?”
南梧说完直接背过身,盘腿坐下:“你离我远点,我要一个人静静。”
墨显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问:“还去县城吗?”
南梧站起身,从石头上跳下来。
墨显立马会意,走过去半蹲到他面前。
南梧后退几步,猛地冲刺过去扑到男人宽阔的后背上,冲击力让墨显身体前倾,手撑在地上才稳住。
他松了口气,背着南梧下山。
一路上,墨显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齐伯远家住县城,他和徐三通前些年去北境做生意遇见马匪,我正好碰到......”
南梧插嘴:“你怎么碰到的?
墨显一顿:“做任务。”
南梧扯着他两只耳朵往后拽:“说清楚是谁给你安排的什么任务!”
“雇主。”墨显没瞒着他:“去杀人。”
“你杀了?”
“我的任务从未失败过。”
南梧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听了后背还是毛毛的,扯着眼前的发髻晃了晃:“那你还挺骄傲。”
“我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他们狗咬狗,两个都雇我,我就顺道一窝端了。”
南梧:“......”好个一网打尽。
他看着被揪歪的发髻,手动往中间推了两下,没好气地嘀咕:“信誉这么差怎么接到活的......”
“现场伪造成仇杀,没人会知道。”
南梧两腿用力往上蛄蛹,扭过墨显的脑袋细细端详,瞧着挺老实一人,怎么满肚子坏水?
真是看错人了,他没好气地扭回去,暗自生闷气。
墨显一思忖,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往下说:“齐伯远平日喜欢收藏孤本,我便去宫里盗书,两千两白银,就是几日前说的分成。盗书时出了些意外,我便躲进你宫中,没想到会看见你洗澡。”
洗澡?
“墨显,你这个大变态!色魔!”
南梧打了他好几下,嘴都气歪了。听见下面的阶梯传来说话声,立马把脑袋往墨显脖子里一埋,狠狠咬了口,等人经过才抬起来。
之后的事不用说南梧也知道了,他只好奇一件事:“那些杀我的人是谁派的?皇帝?”
“不是皇帝,他只下了通缉令,但左不过是朝堂党派争斗。”墨显眸中闪过一抹狠厉,等查清了,一定弄死那些人。
“阿梧不必担忧,现下无论是皇帝还是旁的人,都以为你早已葬身虎腹,我们是安全的。”
南梧听他这么说,突然想起在来永康村的途中,有天清晨突然找不到哑巴大哥人影,商队都要出发了还没回来。
“你那次突然消失,是去解决追杀我的人吗?”
墨显笑出声,心情很愉悦,胳膊用力把人往上掂了掂:“是,没想到回来后阿梧还在原地等着,我身上沾了血,躲到山坡下换过衣服易容后才敢出来。”
“也就等了一会儿......”
南梧不自在地晃腿,见墨显闷头笑,登时拔高声调:“你少得意!我那是可怜你,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将他丢下,你在我这里一点都不特殊。”
他刚说完,便被托着屁股转了半圈,面对面被墨显抱在怀里。
男人声音低沉,隐约带着几分疯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无可救药被阿梧吸引。”
两人挨得极近,南梧被这么看着难免呼吸急促,他眼神不闪不避,嫩白的双手捧着墨显脑袋,指腹从那道淡红色的疤痕上划过:“是在山里被他们伤的吗?”
墨显歪头蹭他柔软的指尖,低低“嗯”了声。
南梧垂眸,唇瓣轻轻覆盖上去,感受着凹凸不平的伤疤,心里也酸酸胀胀,像泡发一晚上的酵母。
他紧紧搂着墨显脖子,在男人耳边轻声诱惑:“墨大哥,去林子里,我要可怜可怜你。”
墨显搂着纤腰的手一颤,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将人往上托了托,朝茂盛的山林中走去。
落在脸上的唇瓣柔软的不可思议,像花瓣轻轻擦过,留下浅淡幽香。
墨显将四处点火的人压在粗壮的树干上,急切追逐着,甫一相触便迫不及待纠缠在一起,两种不同的温度在此刻交汇,达成新的平衡。
南梧呼吸急促,在换气时哑声警告:“不许撩我衣摆!”
墨显听话的把手抽出来:“不撩,隔着衣服。”
婆娑树影笼罩着二人紧紧依靠的身形,遮住一切窥探。
等头顶传来猴子“吱吱”的叫唤声,墨显才抱着人走出阴影。
南梧腿脚发软,面若桃花,眉眼间皆是风情。
前往庙中上香的人多起来,山间小路时不时有三三俩俩的人结伴而行。
墨显把帏帽戴在南梧头顶,趁没人时背着他重新回到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