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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南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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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微风吹过,众人欢声笑语围坐在一起,桌上放着一盘绿豆糕,一壶清茶。
茶香飘逸,微风拂面,一切都那么宁静美好,就像之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一样。
“班主,我们知您要忙许家的事,戏班的事师姐和师兄能代劳,但您也要管顾。您不来也成,那也得派人来告知我们,上次要不是师姐,这戏楼得让他们闹了个翻天不成。”二狗给班主和二爷倒茶,嘴里也不得歇着。
他们个个脸上绽放着笑容,笑声绕耳。
余商心里十分愧于他们,明明是自个的地方,现在却跟一个外人一样,来的次数都不如那些戏迷老爷们光顾的多。
很多戏班里大大小小的事他们都不懂的去解决,一个个面面相觑等着他们班主回来,等着等着,他们觉得自己被忘记了。
风吹起鬓边细发,街边海棠花香,有片残叶掉进茶杯里,打起一圈圈涟漪,余商回过神来,就着残叶一饮而尽。
“余老板,有心事?”二爷担心地问,他心乱时喝什么都像在喝酒。
余商摆了摆手,撑起笑脸。
二狗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壶还没放好就听见他的话,不小心打翻旁边的茶杯,热水溅到手背。
他说:“我要同二爷去南京,这次是来跟你们辞别的。”
二狗捂着手,一脸不开心。
在场的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桌子上放着一盘绿豆糕,一壶清茶,只一句话之前的欢声笑语烟消云散,亦真亦假。
余商想同他们解释,张嘴说几个字就被秋祈的声音盖住了,不打算再说,便静静地听他讲。
“班主,我们就跟外面那些人别无二致,就多您一句我们要走了的话。”
“是,我们不能管您,您是一班之主,您做什么事我们都不能过问,那么请您扪心自问一下您对我们负过责吗?有尽师父的责任吗?!”
一向温和的秋祈突然激动起来,不顾他人的劝阻把心里话全讲了出来,“您可真是个大忙人,说不来就不来,说挂戏就挂戏,之前说带我们走遍全国去唱戏,您倒是自个去了,逍遥快活了。”
秋祈讲完了,又接着是沉寂。
这一番话下来,余商心里的愧疚增加了几分,换做他低头不语,心里有千句万句对不起想要说出来。
他想了几句,刚说了几个字又被他人盖住了声音。
“你们今个是存心要气我。”余商叹了口气,在心里嘀咕着。
“戏迷来买票我们都不敢卖,怕卖了您不唱,让人扑了空,您落下个骂名。又怕不卖您突然说要唱,到那时台下又没有座儿捧您,您又朝我们撒气,哪都不讨好。”
夏竹说着说着就站起身来,叉着腰,说话声都比刚才大了些,“今儿您又说挂个十天半个月的戏,我们可都靠戏过活着,不吃二爷的接济。”
话音刚落,春冷就接着说:“是啊班主,您要是不想唱了,想踏踏实实当您的大少奶奶,您大可与我们分说,要么我们自个成角儿,要么我们散了去。这梨园行人多着,没您,没我们误不了事儿。”
一语未了,余商突然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问:“春冷,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何时起了这心思?你跟我是最久的……”
“早着呢!”春冷堵他的话。
“你,你们!迟早气死我!”余商指着一个个,气愤的甩了下袖子就离开了。
二爷知道他们个个都在气头上,不好多话,看着他们无奈的摇了摇头,紧追了出去。
春冷拿起杯茶一口饮尽,刚擦了一下嘴角就见余商风风火火的跑进来,一声不吭冲进他的屋里翻箱倒柜一番,接着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看呆了院子里的众人。
今天这事闹得大家都很不愉快,以至于余商离开北京那天都没告知他们,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离开燕来楼后,余商一路上都拢拉着脸,边走边踢脚边的小石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惹他生气的是它们。
许默背着手跟在后面,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微微勾起嘴角。
四月春色如翡翠,道路两旁的树枝早已长满了绿芽,郁郁葱葱,行人眼里是北京早春的碧绿。
许默眼里是孩子性子的小戏子,他的余老板。
次日凌晨余商就被断断续续的敲门声惊醒,他看着窗外一片漆黑,心中的无名火顿时燃了起来,这天还没亮是要闹哪样?
敲门声还在继续,余商极不情愿起身去开门,刚开出一条缝隙就被突然出现的一只手握住,一用力门重新关上,余商转身一看许默不知何时醒了。
“走路没有声音你想吓死我?”余商狠狠推了他一下。
门外的人看见门开了又关便不再敲门,开口道:“大爷大奶奶,我是小来,夫人说路途遥远,请你们早些启程。”
“我和大奶奶收拾好就下去。”许默俯着门板,“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深呼了一口气,“大奶奶,您开门前先照照镜子,可别把小来吓到。”
余商摸了摸脸,连忙去找镜子,一看倒把自个吓了一跳,镜子里的是他自己的脸,是那个令许夫人厌恶至极的余商。
他拍了拍心脏,心道:“若不是二爷及时拦住了他,恐怕代嫁这事一天就能传遍整个北京城,到时人人都知道许家大少爷娶了个男戏子。”
许默洗漱完出来看他在发呆,上手给他捏肩膀,“大奶奶,还在想刚才那事?”
“二爷,幸好你拦着我,不然这事儿就包不住了。”余商看着二爷说,说完又看向镜子,镜子里只有他和许默。
“可是二爷,纸包不住火,我们终有一天藏不住的。”
许默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许夫人在院子里举着煤油灯清点给他们准备的行李,生怕落了哪样物品,南京可不像北京,有些东西用不习惯。
“娘,您不要这么忙活,我们就带几身贴身的衣裳,其他的到南京再买。”
“这南京可不像北京,我多操点心,你少点麻烦事。哎呀,差点忘了,跟娘过来。”
许默被许夫人抓着胳膊拽进了厨房,神神秘秘的拿了杯浑浊的水让他趁热喝下去。
许默不知道这是什么,看着像撒了把土,闻起来一股烧纸味。他嫌弃的皱着眉头,“娘,这是什么?”
许夫人做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壮阳的,我昨个去求大师了,大师说要把求来的符纸烧成灰混水喝,一日一次,一月就见效,保准能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说完硬要把杯子塞进许默手里,许默十分抗拒,不断往后退着步子,一下子撞到墙上。
后脑“咕咚”一声,还没来得及吃痛,下巴就被一只手紧紧抓着,嘴里灌满了带着灰烬的水。
许默猛得呛了几下,捏着喉咙想吐又吐不出来。
许夫人见状手快倒了杯清水给他,“不是娘狠心,实在是许家就你一男丁,香火要是到你这断了,我无脸面对许家列祖列宗。”
许夫人又说一会儿掏心窝子的话,小来过来喊人了,嘱咐他最后一句,“好了,娘就说到这了,剩下的符纸我让小来放你的皮箱里了,每日记得喝一次。你和汐丫头在南京多待些日子,最好回来时她肚里有了娃。”
“我记住了,我不在这些日子您别跟爹置气,也别拿自己的身体作践。”
许夫人给他整理衣领,“知道,你呀少管我的事,多关心关心你自己才是。”
……
虽然天气慢慢热来起来,但凌晨的风总归是有些刺骨的。
余商在院子里等了有一会儿,冷的直缩身子,这时天还是黑的,看不清远处的物体。
余商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走来,看清时已进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怎么不披件衣服。”上方传来声音。
“我想着天亮就热了,忍忍就好。二爷您穿得不也是单薄?还有,二爷您吐气怎么一股子烧纸味?”
“啊?”许默立马站远了些,哈气闻了闻,那股味道还没消散,“额……这事说来话长,大奶奶等到南京再跟你一一说清。”
“这倒不用,二爷只要您不学辫子抽大烟,就算您喝烧纸水我都支持您。”
许默尴尬一笑,转移了话题,“大奶奶,该出发了。”
赶到火车站时天色已有些明亮,这个时间的人不多。
车厢里寥寥几人,都抱着手闭目养神,帽子遮盖了半边脸。
许默和余商找到座位坐下,余商就困得眼皮打架,忍到火车启动才靠在车窗上睡着。
许默脱下西装外套给他盖上,搂过腰互相依偎着睡着。
火车呼啸着驶往天津,到达天津火车站时太阳烈得刺眼,两人在天津稍作停留,便搭上开往南京的火车。
奔波了一天一夜才到达南京,这时天还很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拉黄包车的车夫早早在车站附近候着了,他们点着旱烟,猛吸了几口,见有人影走过来,慌忙塞进破旧的布袋子里。
许默上前说了一个地址,车夫立马说他识路,手忙脚乱的将人请上车,怕晚了一步就失去这单生意。
从车站到南京城中心路程较远,许默一边和车夫唠着这南京城的壮景,一边关注天色。
到达目的地时天刚蒙蒙亮,依稀能辨出眼前这座建筑的样子,富有西方特色又有东方审美的小洋楼。
因为没人住的原因,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