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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爷,好久不见 戏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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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迷一入夜就挤在戏楼门前候着,这夜晚的风吹得怪寒冷的,每个人手里捧着个暖炉,互相聚在一起寒暄。
“嘿陈三爷,今儿个余老板唱的什么戏?”
“哎呦喂解夫人,近儿忙不见您,又漂亮了您嘞。”被问到的陈三爷还没回答,就被人抢先插话。
那人挤到解夫人身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衣服上沾了些泥点子,看起来还算干净。
解夫人回了个白眼,啐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我问三爷的话也敢接,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被辱骂的人乖乖闭上了嘴,躲到角落蜷缩着,哈出来的热气变成了雾。
解夫人继续同他人谈话,丝毫不受那人的影响。
反到是那人一个人躲在角落中,周围热闹的气氛似与他无关,唯有孤独和寒冷陪伴。
乌云被寒风吹开,一轮明月半在半空,皎洁的月光照亮灰蒙蒙的街道。
“开了开了!”
燕来楼的大门敞开,凭票进入,一人一票,撕毁无效。
躲在角落的人看着衣着华丽的男人女人涌入这座张灯结彩的戏楼中,默默握紧了手上的戏票。
很快,这条街道只剩下他一人,犹豫再三决定离开,眷恋的看了最后一眼心心念念的地方,流下眼泪。
“你等会。”
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答,认真听身后的人说话。
“你有戏票为什么不进去?”
他看着手心被揉得皱皱的纸,这是他辛苦了好久才攒够钱,守了一个晚上才买到的戏票。
可他,连门口都进不去,何德何能见到仰慕已久的角儿。
“进去?我配吗……”
他问,他知道他不配,可他还是期望着别人假装安慰的说一句“你配”。
“你第一次来听戏吧?我班主说了只要有戏票谁都可以进去坐着听戏,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喜爱戏曲的人。”
“是真的吗?”那人问,他好冷,他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是真的,外面寒冷,进去坐着吧,戏要开场了。”二狗解下自己的衣袍披在他身上,领着人进了屋。
“我该怎么称呼你?”
二狗想到自己名字,自己先笑了,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叫二狗,是云逸班的小管事。”
“别人都叫我大柱,以后我就叫你狗哥吧。”那人憨笑着。
二狗先是愣了一会,接着就捧腹大笑。
二狗给大柱找了个座位,沏了壶热茶,寒暄几句就到后面忙去了。
大柱刚暖和了身子,乐器声就响了起来,幕还没拉开,台下的座儿纷纷惊呼。
人刚冒出点衣角,剧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这是大柱第一次看到仰慕已久的人,粉墨胭脂,凤冠霞衣,手帕一舞,眉眼一笑。
唱的人痴了,听的人醉了。
余商今晚唱的一出《战宛城》,饰邹氏。
小碎步扭着腰上了台,手帕拭面:“暮春天日~正长~心神不定~”
翘着兰花指,飘摇着手帕:“病恹恹懒梳妆短少精神~素罗帷叹寂寞腰围瘦损~”
大柱的目光一直落在余商身上,唱的词一无遗漏听进心里。
红幕落下,台下座儿的魂魄才飘了回来,这短短的一出《战宛城》让今天台下坐着的人儿无不惊呼不往此行。
按以往,余商只唱一出,说唱多了嗓子就不是那个味了,座儿们歇息了会儿准备离开,却听乐器响,红幕拉开,又是一出。
大柱轻抚二狗给他的外衫,这一年的劳累与心酸顷刻间都化作云烟,他不后悔。
“明年,只要我还活着,一定来。”他道,望着余商坚定道。
民国十年元日,新的一年开始了。
唱了一夜的戏,余商今早起来嗓子有点沙哑,喝水都会刺激到喉咙,他不后悔昨晚突然临时加戏。
过去的一年里,他登台的次数不多,戏迷们的期盼多次因为他的无奈变成失落,昨晚临时起念加戏也算是弥补了对戏迷的亏欠。
若大的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昨晚大家都劳累到很晚,余商就放他们休息一天不用早起练功。
屋子里没有暖气,冷冰冰的,余商烧热了炉子,裹了件棉衣翻看带回来的洋文书。
许默前几天给他写了几页简单的翻译词,让他一个个记下来,再连成一句话就会慢慢明白。
说得很简单,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余商看着一串串的英文字母就像被催眠一样,眼睛忍不住的打架,不一会就睡着了。
过了晌午,外面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把余商吵醒,发现身上盖着厚厚的棉毯子,火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我怎么睡着了?”余商自言自语,站起来伸个懒腰走出院子外。
太阳到了西边去,厨房里冒出缕缕黑烟,远远就闻到了烟火味。
春冷刚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余商站在对面立马转身回去,他疑惑的走了过去。
春冷又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了碗汤,不知道是什么汤,但飘着一股雪梨味。
“班主,我炖了冰糖雪梨,您快些趁热喝了,嗓子好得快。”
余商接过碗摸不着头脑,他今天还没有跟春冷说过话,是怎么知道他嗓子不舒服的?
仔细想了想也是找到了根源,定是许默说的,就因嗓子的问题扰了他一晚上睡不好,害得他腰没好心先累了。
梨汤有些烫嘴,余商边吹边喝,外面突然又响起爆竹声,把他呛得直咳嗽。
“春冷,今天是什么日子,屋外吵吵闹闹的。”
余商说完春冷第一个反应不是回答,而是试探性的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道:“班主,您该不会烧了说胡话吧?今个元日,贺新年呢。”
“元日呐。”余商悠悠地说,他快忘了今天已经是新年。
“班主,二爷身子好了些,能下地走走了。”春冷看余商披着的外衣退了一半,细心的扶上来整理好,“今晚长安街那有花灯会,您带二爷去走走,这几天老躺床上,人都快不会走路了。”
“花灯会……”余商想了想,又道:“那就一起去吧,你去找吉源支些银票大洋,就说是我要的,到时候给师弟们添置些喜欢的东西,你也买些喜欢的,女孩子总要打扮的。”
春冷应下就去了,余商吹了吹,又喝一口。
转眼间日落西山,余商吃完晚餐就带着小月儿出去,许默身体还未恢复,他扶着腰在后面慢慢跟着。
花灯会人山人海,余商不用避讳谁,没画成曹汐子,而是用自己的面貌去看喜欢的风景。
小月儿被余商抱着,看到了大人眼中的世界,举着小手抓花灯的吊穗,喊着要花灯。
走着走着小月儿说:“许爹爹不见了。”
余商急忙在人群中寻找,这边他还在担心受怕,另一边许默提着个漂亮的灯笼心情愉悦找余商的身影。
“许默!”余商站在河的对岸喊他,俩人隔着一条河对视。
“你刚刚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唉你哪来的花灯?”
许默从河对岸绕了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余商急红的双眼,“我没事,小月儿说想要花灯,我就去买了一个,我现在回来了,没事了。”
余商不肯原谅,把扔小月儿给他抱,然后一直盯着他有没有突然玩失踪。
“班主!”
余商正这陪小月儿画灯笼,就听见了二狗和其他人的声音,抬头一望,自己的弟子们正走过来。
人都齐了,除了……
“春冷呢?”
其他人摇摇头,纷纷说没见到。
“我知道!”二狗拍了拍高喊,“不久前我在前面那条巷子里看见师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师姐看起来很不高兴。”
“在哪你带我去。”余商下意识觉得春冷遇到了坏人。
许默牵着小月儿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自从出来看花灯后就一直跑来跑去,而他这个受伤的人只能带着孩子跟在身后,有时候走没走丢还要看运气。
“不见了?”
眼前的地方不见一个熟人,许默知道,余商他又舍大求小了,便决定按原路返回等他们。
昏暗的烛光下,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向他慢慢靠近。
“余老板,您什么时候又化成小汐了?”许默以为人回来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上前去问。
眼前的人眉眼一笑,道:“二爷,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