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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妖道 战损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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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道
寒冬。北疆的雪重重压在草原上,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像有人把一整座长安城的宣纸都铺在了这里。
永宁公主骑在马上,披风沉甸甸地坠着,上面有暗褐色的血污,结了冰,硬邦邦的像一面残破的旗。她身后跟了零零落落的几十个女兵,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破碎而绵长的潮湿声响——雪在脚下化成泥,泥里掺着血,谁也分不清哪一滩是敌人的。
囚车走在最后。
那辆囚车是临时用桦木钉的,粗劣得很。但里面坐着的人却不像该被关在里面的样子。他穿一件单薄的道衣,蓝灰色,洗得发白,头发散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簪着。脸是雪白的,五官艳丽得有些不近人情,像庙里画出来的那种。手脚都捆着铁链,手指露在外面,修长,干净,指甲是淡淡的粉。
公主从囚车旁经过时没有看他。但她经过之后,那个道士缓缓抬起了头。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背有些驼了,肩胛骨在披风下面凸起,像两片枯叶。头发从盔沿下露出来一缕,白的比黑的多。
道士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但公主听见了。她勒住马,回过头。
"你终于来了。"她说。
道士在囚车里坐直了身子,铁链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没有站起来——站不起来,脚镣太短了——只是端端正正地跪着,像在蒲团上一样。
"公主,"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永宁公主翻身下马。她落地的动作很稳,但膝盖响了一下。她走到囚车旁,抽出鞭子。那鞭子是牛皮拧的,粗粝,浸过桐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解开。"她说。
几个女兵上来,七手八脚把道士从囚车里拽出来。他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张纸。风灌进道衣里,衣摆翻飞,但他好像不觉得冷。
公主拿鞭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们知道他多少岁了吗?"她问旁边的亲兵。
亲兵看了道士一眼,迟疑道:"……二十出头吧。"
另一个说:"看着像十七八。"
公主笑了。她的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刀锋上擦过的一道光。
"十七八。"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挥了鞭子。
鞭子抽在道士背上,布料裂开一道口子。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公主——那白皙的皮肤上只擦破了一层油皮,渗出一线血珠,然后那血珠就凝固了,再然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结痂,痂脱落,皮肤恢复如初,只在雪地上留下几滴血,很快被冻成红珠子。
周围的几个女兵倒抽冷气。有人握紧了刀柄。
公主盯着那道恢复如初的皮肤,握鞭子的手指节发白。
"果然是你,"她说,"妖道。"
道士跪在雪地里,仰起脸。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睑低垂着,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粒,看起来无辜极了。他笑了笑,是那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
"公主还记得我吗?"
公主蹲下来,和他平视。这个动作让她腰间的铠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脸颊是温热的,和十七八岁的少年没有区别。
"当然记得,"她说,"十七年前,你可不是这副打扮。"
十七年前。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刚受封永宁不久,第一次领兵出征。在一个破败的小镇上,她救了一个落难的公子。那公子浑身是伤,缩在草垛后面,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惊恐。她说别怕,我带你走。
那公子跟着她回了军营,养伤,下厨,替她缝补衣裳。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好看得不像真的。她给他取了名字,叫他阿青,因为他穿一身青衫。她母亲——老太后——来信催她成婚,说给她挑了三个世家公子,她回信说不用了,我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在夜里钻进她的营帐,说公主,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她信了。
她把行军路线说给他听,把粮草储存的位置画给他看,把暗哨的口令写在纸条上塞进他掌心。他说公主你真好,然后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三天后,北狄铁骑沿着她亲笔标注的路线突袭了她的粮道。三千石军粮烧成灰,三百二十七名女兵死在乱箭之下。那个被烧焦的小镇在她身后冒着黑烟,她站在废墟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当年骗了我。"公主说。
道士低着头,铁链在雪地上划出凌乱的纹路。"是。"
"那些情报,是你卖给北狄的?"
"是。"
"这些年,"公主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军报,"你周旋于各国之间,用你的妖术替人窃密、暗杀、偷换文书。齐国的太子是你毒死的吧?魏国丢失的那张边防图……"
"也是我。"道士说。
公主又笑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喉咙里像含着一把碎冰。她站起来,扬手,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
道士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那血是红的,鲜红的,滴在雪地上像落了一颗石榴籽。
"这张脸,"公主伸出手指揩了他嘴角的血,在指腹上捻了捻,"这张脸,骗了多少人了?"
道士没有擦嘴角的血,反而往前蹭了半步,把自己的脸贴在她膝盖上。铠甲冰冷,他的脸颊温热,两者贴在一起的时候,他叹了口气。
"公主也可以的,"他轻声说,"我可以教你。修我的道,你就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像我当年一样,看着你走的时候……"
"闭嘴。"
公主一脚把他踢开。力道不重,但道士顺势倒在雪地里,仰面朝天。铁链缠在一起,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就那么躺着,胸口起伏。
公主拔了刀。刀锋映着雪光,白得刺眼。
她一刀劈下去——砍在他的额头。
血顺着眉心流下来,一道细细的红线。但刀锋顿住了,像砍在冻透了的皮革上,进不了半分。那道口子很快愈合,连疤都没留下。
道士躺着,睁开眼,望着她。
"你看,"他说,"杀不死的。"
公主把刀插回鞘里,动作很重,刀刃碰着铁鞘,发出一声钝响。
她转过身,不肯再看他。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从道士怀里滚出来,落在雪地里。
金色的。
公主的脚步停了。
那是一张小小的黄金面具,巴掌大,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发亮。面具上刻着拙劣的花纹——藤蔓缠着莲花,刀痕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面具内侧,刻着三个字,笔画幼稚,缺撇少捺,但还能辨认:
永宁造
公主弯腰捡起那张面具。她的手在抖。掌心里那张小小的金色面具薄薄的、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压得她整个手臂都往下坠。
"你还记得吗?"道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那年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一下,齐她的腰。
"你被人拐了,蹲在巷子口哭。我路过,把你牵起来。我问你要不要跟我走,你说不要,你要回娘亲身边去。我就送你回去了。你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把这个塞给我。"
道士笑了笑,声音软下来:"你说,这个送给你,你戴着它就不怕了。"
公主没有回头。她死死攥着那张面具,指节发白。
"我该跟你走的。"他说。
公主猛地转过身。她的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四十岁的人了,风里来雨里去,眼睛里那点潮气早被吹干了。
"你当年救了我,"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后来你又骗了我。两清了。"
道士从雪地里坐起来,铁链哗啦啦响着。他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血,但笑得很温柔——那温柔和他十七年前钻进她营帐时一模一样,一分都没变。
"两清不了,"他说,"你恨我。"
公主握紧鞭子,又抽了他一鞭。这一鞭打在他肩膀上,布料又裂开一道口,皮肤上浮起一道红痕,然后迅速消退。
她打了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鞭鞭都是全力,破空声响得像爆竹。道士跪在那里,一声不吭,任由她打。伤口一次次裂开,一次次愈合,血珠溅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碎玛瑙。
公主打累了。
她扔了鞭子,喘息着,披风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的甲胄。甲胄上有刀痕,有箭眼,有磨损的边角,每一处都记录着这些年的战场。
"你走吧。"她说。
道士抬起头,愣了一下。
"解开。"公主对亲兵说。
两个女兵上来,用钥匙打开他手脚的铁链。铁链掉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道士揉着手腕站起来,有些踉跄。他站定之后,看着公主的背影。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但她在忍——他能看到她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念在你曾经……"公主说了一半,停了。
道士笑了:"是念在你曾经救过我,还是念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
公主猛地回头,捡起地上的鞭子,又抽了他一鞭。这一次打在他脸上,嘴角那点笑被抽散了,血又渗出来。
"滚。"她说。
道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弯腰捡起雪地上那张金色面具,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朝北走去。
风从北面刮过来,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的道衣太薄了,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白。
很久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把鞭子扔在地上,转身走向战马。临上马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步。
"回营。"她说,"明天拔寨,回长安。"
女兵们应了声,开始收拾囚车,收拾营地。公主翻身上马,披风垂下来,又沉甸甸地坠着,上面那些血污结了冰,硬邦邦的。
她策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从怀里,她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手套,断了一根手指的旧羊皮手套。她从里面翻出一个边角——金色的,小小一片,是被她硬生生从那张面具上掰下来的碎片,上面还带着小半个"宁"字。
那年她九岁。她掰下这一角偷偷留着,因为舍不得把整张面具都送出去。这些年她把这碎片缝在手套里,随身带着,打仗也带着,睡觉也带着,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攥着那片金子,攥了很久。
然后把它塞回手套里,拍马走了。
身后,北疆的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