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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秦末 冷漠女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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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末》
腊月初三。北风狂舞,宫墙上堆着厚厚的雪。紫宸殿外的深潭,也已结了一尺厚的冰。潭边的梅林红白交映,红梅白雪,倒是一番好景致。
女帝裹着玄狐大氅,立在宫殿檐下。她身后是穿着月白鹤氅的柳君后和顾国师。
顾国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凑前半步:“陛下,明日祭天大典,天象官说是个晴日。只是寒潭水结了一尺厚的冰,需取潭水行祭礼,怕是得先破冰。臣已吩咐礼部备了凿冰的器具,是否现在就命人动手?”
女帝轻轻点了点头。
顾长明连忙应声,退后两步时飞快地瞥了一眼君后的脸色,见柳清辞面上温温淡淡的没什么异样,方才转身走了。
柳清辞见国师走了,方才上前一步,行了个礼。他生得眉目如画,是太傅柳家的嫡子,平日里温和守礼,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体贴入微。女帝侧头看他一眼,见他鼻尖冻得微红,便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触手冰凉。
“手这样凉,你先回吧。”女帝道,“别冻着了,朕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柳清辞便不再劝,温顺应了声“是”,又看了女帝一眼,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关切,然后退后,由宫人扶着往暖阁去了。女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淡淡的。他什么都好,温雅端方,进退有度,只是那份好里缺了一点什么——大约是真心。
女帝没去暖阁,转身去了偏殿。宫人上了茶,她刚坐下来,屏风后一个身影便凑了过来。是殷九儿,半个月前北地郡守进献的舞男,才十八岁,容貌艳丽,一双桃花眼微挑,笑起来眼尾勾出几分妩媚,腰细腿长,肤色雪白,裹着一件红衣,像一团烧在冬日的火。
女帝挥了挥手,殿中侍候的宫人便都退了出去。殷九儿立刻挨上来,将女帝的手拉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陛下,您的手好冰呀,让臣侍给您捂一捂。”说着又将女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眼巴巴地望着她。
女帝由着他撒娇,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垂在肩头的发丝。殷九儿顺势趴在她胸口,微微喘着气,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陛下,宫里人都说您宠我,可您连个名分也不给人家。”
“你急什么?”女帝声音慵懒。
殷九儿扁了扁嘴,又往上凑,想要亲她,女帝侧了侧脸,他的唇便落在她下巴上。他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黏黏糊糊地又靠回她怀里:“陛下,您要是腻了我,可要早早告诉我,我好收拾包袱走人,省得碍您的眼。”
“你倒会说话。”
“臣侍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正说着,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秦末低着头走进来,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外头的雪粒子。他进来便站住了,目光扫过榻上那一幕,又飞快地垂下去,抿了抿嘴,立在屏风旁,低头侍候着。
殷九儿瞥了他一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笑起来,缠着女帝的手臂又紧了紧。
秦末等了片刻,见女帝没有避开他的意思,便上前两步,凑近女帝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话。殷九儿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女帝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看了秦末一眼。这一看,她注意到他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靠近时隐约有一丝极淡的苦味——是丹药的气息,她闻过太多次了。她皱了皱眉,没有当场问,只让殷九儿伺候着穿了外袍,起身往炼丹房去了。
去炼丹房的路上,她问了秦末几句,秦末只说试毒时沾了些丹气,不碍事。女帝便没再多问,但心里记下了。
次日,祭天大典。潭边的冰已经被凿开一个口子,宫人们正往坛上摆祭品。女帝到时,秦末已在潭边守着。殷九儿缠了一路,非说要跟来见识见识,女帝没有赶他,他便喜滋滋地跟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直到潭心那口凿开的冰窟里,猛地炸开一道水花。碎冰四溅,一道黑影破冰而出,寒光直取女帝面门。秦末离得最近,一步上前挡在女帝身前,软剑出鞘,将那一击格开。与此同时,又有几道黑影从潭边的梅林里掠出,与侍卫们缠斗在一处。
殷九儿尖叫一声,扑进女帝怀里,浑身发抖。
秦末正与那刺客周旋,背对着女帝。就在此时,殷九儿猛地抬手,发间那根金簪寒光一闪,直直刺向女帝的脖颈!
女帝侧身避过,簪尖擦着她的下颌划过。秦末已听见动静,回身一掌拍开殷九儿的手腕,簪子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冰面上。殷九儿一击不中,竟从袖中又翻出一柄短刃,与秦末对了两招。秦末身法极快,但他脸色越来越白,唇角溢出一丝乌黑的血。
侍卫们已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将殷九儿按住。殷九儿一张小脸煞白,眼中迸着恨意,张嘴便要咬舌,秦末抬脚踢在他下颌上,把他的下巴卸脱了。几个侍卫连忙用布条将他嘴堵住,死死按在地上。
殷九儿被拖下去时,眼中还死死盯着女帝,那眼神里有多少恨意,大约也有多少别的什么。女帝没有再看。
秦末这时终于撑不住了,猛地喷出一口乌血,身子晃了晃,挣扎着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冰面上,血一滴一滴落在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臣……护驾不周。”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
女帝冷冷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侍卫和臣子,先走过去把瘫坐在一旁的柳清辞扶起来。柳清辞面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女帝替他拢了拢鹤氅,声音温和了些:“吓着了?先回吧。”柳清辞点了点头,由宫人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女帝这才转身,走到秦末面前。
她抬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他肩上。秦末本已撑不住,被这一踢便歪倒在地,又呕出一口血来,可他又挣扎着跪好,额头几乎贴到冰面。
女帝蹲下身,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他的脸苍白得像冰下的水,嘴角乌血蜿蜒而下,映着雪光格外刺目。她的拇指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划过那道血迹,在他脸上抹出一道殷红的痕。
“中毒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秦末不敢看她,身体微微发抖,低声道:“臣蠢笨……试毒时沾了丹气,本以为无碍……”
女帝没说话,只站起身,召了太医来。太医诊脉后脸色大变,连忙命人将他抬到偏殿去。女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他抬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和几点暗红的血。
秦末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榻上。屋子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
他动了动手指,忽然僵住了——女帝正坐在榻边,手轻轻抚着他的面孔,指尖描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唇角。
他猛地睁大眼睛。
女帝的手顿住了,却没有收回去。
“你的毒已经解了。”她说。语气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像是冰面下化开的一道细流,“秦末,你如果不想做暗卫了,朕可以让你做些别的。”
秦末一愣,随即惶恐起来。他想撑起身子,被女帝按住了肩膀。他只能躺着,声音发颤:“陛下……臣只想跟着陛下。臣不要做别的,臣只想……永远跟着您。求您别赶臣走。”
女帝看着他。
这张脸不像柳清辞那样精致漂亮,也不像殷九儿那样妖艳妩媚,更不像后宫里那些千姿百态的美人。这张脸清秀、苍白,甚至带着一点孤峭的冷意,此刻因为惶恐和虚弱而显出几分脆弱。
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是看这张脸看多了。
他昏睡的时候,她偷偷摸过他的头发,摸过他的眉,摸过他的嘴唇。甚至在他没有知觉时,俯身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等他醒了,她反倒不能那么做了——她是帝王,不该这样。
“不做暗卫,可以做朕的侍人。”她说,试探着,“跟殷九儿一样,留在朕身边。”
秦末的脸色更白了。他咬着嘴唇,挣扎着摇头:“臣……臣不配。臣只想做陛下的影子,替陛下挡刀挡箭。臣不要名分,不要封赏,只求陛下别赶臣走。”
女帝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堂堂女帝,想要一个人,居然被拒绝了。可她心里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松动——他不要名分,不要封赏,只求留在她身边。
那就这样罢。
“随你。”她说,收回手,站起身来,“好好养伤。伤好了,还回来当你的影子。”
秦末的眼里亮了一瞬,又被他压下去,低低应了声“是”。
女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末还躺在榻上,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见她回头,又慌忙垂下眼。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扑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后来殷九儿被押入天牢,北地郡守与礼部的勾连一一查清,殷九儿原是北地旧部遗孤,入宫为父报仇。秋后问斩那日,女帝正在批折子,听到消息只“嗯”了一声,笔尖没停。
柳清辞事后病了几日,女帝去看过两回,他依旧温温软软地笑着谢恩。后宫众人也都来探过病、送过汤、表过忠心,女帝一一受了,面上不显什么,心里却知道,这些殷勤里头,大约没有几分是真的。
倒是秦末,伤好了之后又穿回那身玄色劲装,继续日日夜夜守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沉默得像一抹影子。只是有时候女帝批折子批累了,一抬头,会看见他正望着她。他一对上她的目光就飞快地低下头去,耳尖泛着极淡的红。
女帝便也不戳破,只继续低头看她的折子。嘴角却弯了极轻的一点弧度。
窗外雪还在下。深潭又结了厚厚一层冰,梅林的梅花落了又开,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