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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云 魅力熟女 ...

  •   小星

      一

      我第一次见肖薇,是在一场乱七八糟的活动里。

      人很多,灯光晃得人眼晕,我蹲在角落盯监视器,盯得眼皮发沉。有人拍我肩膀,说肖导找我。

      肖导。我知道她。不是我们部门的,但项目有交集,茶水间里听人提起过。说她年轻时候好看得不像话,说她人疯,说她离过一次婚——不对,是快结的时候被甩了,男方傍了个更有钱的。

      我站起来,问那个同事:肖导长什么样?

      同事笑了一声:你找里头最好看的那个就是了。

      我穿过人群,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到处都是人,灰扑扑的一张张脸,没有一个像"最好看的"。最后是肖薇自己走过来,拍我肩膀,说:小星是吧?走吧,那边在叫。

      我回头。她穿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全是血丝。不好看。至少那一刻不好看。但她拍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心里有一颗褐色的痣。

      后来我想,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颗痣。莫名其妙。

      二

      项目期十个月。她导,我剪。

      她管我叫小星,我管她叫肖导。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看,眼睛大,亮亮的,明明累得半死还是亮。她话多,什么都说:年轻时候在学校操场夜跑、玩卡丁车撞了护栏、家里有全套飞行模拟器——各种型号的飞机,她可以讲半小时不停歇。

      我听。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听正好。

      她好像也不在意我回不回应。她说她的,我剪我的。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停下来,看我一眼,笑:小星,你怎么这么能忍?我烦不烦?

      我说:不烦。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浅浅的月牙。那是真的好看。我在监视器的反光里偷偷看着,不让她发现。

      但她也有一副我不太认得的面孔。去食堂打饭,前面走慢了,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的"啧";停车场门卫探出头来拦她登记,她刷了卡直接开进去,窗都没摇下来。有一次外卖送晚了,她打电话跟店家吵了十分钟,语气又急又冲,对方才说一句她就掐断了,对着屏幕骂了句"什么破店"。

      可电话一响,屏幕上跳出某个投资方的名字,她接起来的瞬间声音就换了,像换了个人——笑得朗朗的,一口一个"哥""姐",段子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挂了电话,她低下头翻通讯录,嘴角的笑像揭掉一层膜,瞬间就平了。她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我:看什么呢?剪片子。

      我说:哦。

      低下头,继续剪。

      三

      她对我挺好的。

      也许是因为我乖,也许是因为我剪片子不废话,也许是顺手。她外卖多出来的筷子塞给我,说"你留着用";喝不完的奶茶放我桌上,说"你喝吧,我腻了";加班到半夜,她收拾东西问我怎么回去,我说地铁,她说没了,上车,我送你。

      第一次坐她车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门走。她喊住我:干嘛呢?坐前面。

      副驾驶。我第一次坐别人的副驾驶。她的车里有一只毛绒小狗,趴在中控台上,憨憨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缝的。我看了好几眼。她注意到了,说:可爱吧?买奶茶送的。

      我说:嗯。

      后来我就养成习惯了。每天下班,绕一下停车场。不是刻意等,就是"顺路"。远远看一眼她的车在不在,毛绒小狗还在不在。在,那一天就像存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罐子里。不在,那个罐子就空着,也没什么,明天再来。

      她不知道。

      四

      有一次她落了东西——一件皮衣,搭在椅子上忘了拿。第二天来取的时候我不在,同事转交的。我回来,那件衣服叠好了放在我桌上。皮质的,深棕色,左袖口有一点磨损。

      我摸了摸。有点软,凉丝丝的。四下没人。我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

      有她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洗衣液、烟、还有一点别的——也许是体温留下来的。我松开手,把它叠好,放在椅子边上。后来她来拿的时候,我又闻到了,这次是从她身上飘过来的,混在空气里。

      那件皮衣后来又穿过几次。有一次她穿着它站在窗边打电话,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轮廓毛茸茸的,肩膀的线条被照成一道金边。我低头看监视器,不敢抬头。

      那一帧画面,后来在我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五

      她带我去吃过一次宵夜。小龙虾,路边摊,油汪汪的,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花。她剥虾的动作很利落,一边剥一边跟朋友打电话,笑得很响。挂了电话,她把剥好的虾推到我面前:吃。

      我说:你自己吃。

      她说:我剥得快,你手慢。快吃。

      我吃了。虾是辣的,辣得我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她看着我吃,笑了:小星,你这孩子怎么跟小动物似的。

      后来又有几次,加班到很晚,她问:饿不饿?走,小龙虾。好像成了惯例。她剥,我吃。她说话,我听。夜市的灯光昏黄,油烟味、人声、车喇叭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我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六

      她叫我去她家帮过忙。

      一个私人的小项目,要剪个小片子。她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进门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地笑:单身狗的家,乱,别介意。

      屋子确实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半碗泡面,电视开着没关,播到一半的纪录片——非洲草原上的角马在跑,配乐是弦乐,悠长又空旷。我站在门口,没动。她踢开一堆东西清出一块地方,说:坐,坐。

      我坐下了。沙发是深灰色的,左扶手有一块磨亮了的痕迹,是她常年坐着磨出来的。我坐下去的时候,那片磨亮的地方贴着我手臂,温热——她刚还坐在这里。

      她说:你等会儿啊,我给你做点吃的。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不真实——我居然在她家里。这个画面我以前在脑子里想过很多次,但真的坐在了这里,反而像假的。

      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玄关墙上有枚钉子,空着,以前挂过什么。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铜的,一把是蓝色的塑料柄。衣柜顶上有一辆折叠自行车,落了一层薄灰,不知多久没骑过了。茶几上摊着一本书,倒扣着,书脊裂了,翻到的那一页有人用圆珠笔划了一条线。

      厨房的冰箱门上贴了一张海报——一个裸男,全身肌肉绷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不太像她会贴的东西,也许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她懒得撕。

      然后她喊我:小星,拿个碗。

      我走进厨房。厨房很小,窗台上有一瓶洗发水,盖子没拧紧。我凑近了闻一下,薄荷掺一点茶。毛巾搭在架子上,边卷起来了,是湿的。她早上洗过澡。

      她回头看我:发什么呆呢?碗在上面柜子。

      我哦了一声,抬手去够。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余光瞥见她站在灶台前,侧着身,夹克脱了,穿一件灰T恤,袖子推到肘弯,露出的那一截手臂,在灶火的光里发暖。

      我端着碗回到客厅,坐下来,心跳得很快。饭做好了,蛋炒饭,撒了葱花。她说:吃吧,别客气。

      我吃了。吃完她说:干活。

      七

      那次我在她家待了一下午。

      她电脑开着,我坐她旁边剪片子。她偶尔凑过来指一下屏幕:这个地方再快一点。她的头发有时候会扫到我肩膀,凉凉的,带着一点薄荷味。我盯着屏幕,不敢动。

      天黑的时候剪完了。她站起来伸懒腰,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巧克力,塞给我:拿着,辛苦费。

      我低头看那盒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包装,绑了一条红丝带。我说谢谢,她摆摆手说客气什么。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我说肖导再见,她说嗯,路上小心。我下楼,走到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深蓝色的,不透光。她应该又在忙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我又去过两次。每次都会在她家的沙发上坐一下——就一下,半分钟,然后站起来,把沙发垫拍平。有一次她不在客厅,去厨房接电话了。我站起来,走到她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是白色的,被子没叠。枕头旁边放着一副耳机、一管护手霜、半包纸巾。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只有手机充电器的小绿灯亮着,像一只昆虫的眼睛。

      我看了三秒,退回客厅。心跳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回来之后的那几个晚上,我闭上眼睛,能从门口重新走一遍她家。玄关——那枚钉子——鞋柜上那把铜钥匙。客厅——深灰色沙发、磨亮了的扶手、倒扣的书。冰箱门上那张海报。厨房窗台上那瓶薄荷掺茶的洗发水。卧室门框的漆有一小块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颜色。

      我躺在自己床上,想象自己变成一只很小的虫子,从门缝里钻进去,落在窗帘褶皱里,落在沙发缝里,落在她浴室地砖的缝隙里,看着她光着脚踩过那些水。

      八

      有一次,我去她工位送硬盘。

      她不在。电脑开着,屏保是默认的那种,一片蓝色。桌面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摊着一沓纸,上面是她手写的字,潦草,大片大片地划掉。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硬盘。四下没人。然后我弯腰,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屏保还在转,蓝色的光圈慢慢滑过去。我伸手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她的桌面跳出来,几个文件夹,一张飞机窗外的云层照片做壁纸。我看了三秒钟,把鼠标推回去,屏保重新覆盖了屏幕。

      然后我走了。

      那个壁纸我后来记了很久。云层是金色的,阳光从机翼上方刺过来,把整片云海照得像烧红的铁。她说她以前想开飞机,但眼睛不行。

      我站在她工位前的那三秒,什么都没动,什么都没拿,但我记住了她桌面上每一个文件的位置。后来好几次,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画面:蓝色屏保,咖啡杯边沿有一圈褐色的痕迹,她那沓纸上划掉的字,有一句是"风太大了,拍不了"。

      她的字原来写成那样。

      九

      她有时候会给我发消息。

      大多是工作。偶尔也有别的:看到一个新闻,有人开飞机送快递,她说真爽。或者:今天路过学校操场,想起以前夜跑。我每条都回,回得慢,回得短,但是回。

      有一次我在爬山。雾大,什么都看不见,我一个人坐在一个破旧的山边火车站等火车,冷得缩成一团。手机响了,是她。

      消息只有一行:哪天有空?请你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雾太大,屏幕上一层水汽,我擦了又擦,还是看不清。但我还是盯着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山边那列火车一直没来,风从我背后灌过来,冷得要命。可我觉得暖和。

      十

      那顿饭约在一个湖边。

      她开车,跨了一个城市。一路上话不多,放着歌。我坐在副驾驶,看窗外。树从绿变成黄,又从黄变成光秃秃的枝桠,越往北越冷。我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她专注地看着路,手指敲着方向盘,跟着歌打拍子。

      湖边有个小饭馆,只有几张桌子,窗户上糊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们点了几个菜,等的时候她一直看湖面,不说话。

      我有点慌。

      菜上来了。她夹了一筷子,放下。然后她说:小星,我有话跟你说。

      我的心往下坠了一下。

      她说:我听到一些……同事之间传的话。关于你。

      我看着盘子里的鱼,没抬头。鱼是红烧的,上面撒了一层红辣椒,她点的,说这家的鱼做得好。

      她说:你还年轻,十九对吧?我比你大二十岁。我不适合你。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说你有问题。你很好,真的。聪明,靠谱,做事让人放心。但是……

      她停了停。窗外有风吹过来,湖面皱了一下。

      她说:小星,你应该找个年纪差不多的,谈恋爱,结婚,过日子。我这人工作狂,不会照顾人,也……不想耽误你。

      我抬起头。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没有想谈恋爱,也没有想结婚。我就是……我声音哑了一下。我说:我就是想待在你旁边。没别的。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亮亮的。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拨来拨去,一粒也没送进嘴里。

      她说:小星,你这样……我看着很难过。

      我说:你别难过。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响的笑,是很轻的、收着的笑。她说:你这个人啊。

      然后她抬起头,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吃菜吃菜,凉了。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正常。她聊项目,聊下一个季度的安排,聊最近看的一部剧。我听着,偶尔点头。吃完饭她开车送我回去,一路上车里有暖气,有导航的声音,有她偶尔跟着哼两句的歌。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路灯一段一段从脸上滑过去。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十一

      后来项目结束了,我回了自己部门。

      还是同一个公司,但碰面的机会少了。我有时候会在办公系统里查她的状态——在工位,离线,忙碌。我截图,存着,不知道存来干嘛。她在走廊上碰到我,会笑一下,说:小星。我说:肖导。然后各自走开。

      有一个同事,关系还行的,有次吃饭问我:小星,你是不是喜欢肖导?

      我说:没有。

      他笑:你当我瞎呢?你看她的眼神。

      我说: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

      他想了想,说:喜欢就去追呗,你条件又不差,长得乖,做事靠谱。

      我摇头:不是那种喜欢。

      他说: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然后我说:就是……想待在她旁边。听她说话,看她笑。她对我好,我就高兴。她对我不好,我也理解。就这样。

      他看了我半天:你这不就是喜欢?

      我说:不是。喜欢是想在一起。我不是。

      我没骗他。我真的没想过"在一起"。她太远了,我太近了。她太亮了,我太暗了。我想得最多的画面,是她坐在那张深灰色沙发上,看着书,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热气,我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不是在一起,只是待着。能待多久待多久。

      十二

      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想了很久的措辞。拨过去,她接了,喂了一声。我没说话。她又喂了一声:不说话我挂了?

      我说:是我。小星。

      她说:小星啊,怎么了?

      我说:有个硬盘……你之前借我的,要还你。

      她说:不急,你先用着。

      我说:好。

      然后沉默。我攥着手机,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不开。她在那头也没挂,呼吸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浅浅的,平稳的,像风吹过一片安静的湖面。

      最后她说:那先这样?我在忙。

      我说:好。

      挂了。我拿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冷冷地挂着,照得窗台上一片银白。我想她应该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但我知道她没有。她在忙。她总是很忙。

      十三

      我要走了。

      不是离开公司,是离开这个城市。有个机会,去做植物保护,去草原,去野外。面试过了,下个月入职。

      走之前我去找她。她还在加班,一个人对着剪辑台,眼睛红红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才抬头。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小星?这么晚怎么来了?

      我说:肖导,我要走了。

      她没反应过来:走?去哪?

      我说:去做植物。我喜欢的东西。

      她看着我。灯是白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前好像没有。她盯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说:好啊。真好。

      她站起来,说:走,喝杯咖啡。

      十四

      咖啡馆没什么人。她要了一杯美式,我点了热牛奶。

      她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说:下个月。

      她说:那边冷,多带衣服。

      我说:嗯。

      她说:植物……你是真的喜欢?

      我说:嗯。上班太累的时候,我就看路边的树。每棵树都不一样,但第一个枝桠到最后一个枝桠,形状是一样的。很神奇。

      她听着,眼睛又亮起来了。她说:小星,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孩子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安静。不是那种闷,是那种……沉得下去。像我年轻时候。

      我看着她。

      她说:我年轻时候也想去飞。但眼睛不行。后来做导演,也算换个方式飞吧。

      我说:你现在也在飞。

      她笑:是吗?

      我说:嗯。你讲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飞。

      她没说话。低头喝咖啡,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小星,你以后会很好的。去做你喜欢的事,别管别人怎么说。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会发光。

      我说:我不是发光的那种人。

      她说:你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看着杯子里的奶,白色的,圆圆的月亮倒映在里面。我没说话。

      十五

      走的那天我没告诉她。

      拖着箱子出门,路过公司,看了一眼。六楼,她的窗户亮着灯,深蓝色窗帘拉着,和那天一样。她应该又在加班。

      我想给她发个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田野、树木、电线杆,全被雾吞进去了,只剩铁轨前方一小段,勉强看得见。

      我想起那天半夜下班,也是这么大的雾,她开车送我。她说:这么大的雾,像在云里开。

      现在我就在云里。一个人。

      十六

      后来我在草原待了三年。

      每天看植物,记录,拍照。日子过得很慢,但很满。有时候累得躺下,帐篷顶是透明的,能看见星星。一颗一颗,小小的,远的很。我想起她,但也不经常想——累极了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

      偶尔翻手机,还能看到她的动态。发的都是工作。转发一条社会新闻,吐槽一句什么政策,晒一张剧组的盒饭。没有自拍,但偶尔别人发的合照里有她。一个侧影,一个背影,一只手。

      那只手我记得。手心里有一颗痣。

      有一次她发了四个字:我爸走了。下面很多评论,她没回。我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五个字:你还好吗?

      她没回。

      过了几天,她又发了一条,是工作的内容。一切照常。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我想她应该还好。她那种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撑住。

      十七

      有一年我回去开会。会场外面碰见她。

      她老了一点。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纹路深了些。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小星。

      我说:肖导。

      她说:黑了。瘦了。

      我说:你也是。

      她笑:我老了。

      我说:没有。还是好看。

      她笑出声,还是那种很响的笑。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回头看我:回头聊?

      我说: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植物……做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她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阳光很好,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她穿一件灰色的风衣,背挺得直直的,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快。像一阵风。

      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我说:你找里头最好看那个就是了。后来我才知道,最好看的不是长相。是她亮着的眼睛。

      十八

      晚上回酒店,翻手机。她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窗外的夜景,模糊的灯光。配文:今天见到一个老朋友,很高兴。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是她拍的。窗户玻璃上有一道浅浅的倒影,她举着手机的轮廓,看不太清。

      窗外也有月亮。和我这边的是同一个。

      我发了一条消息:我也很高兴。她没回。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灯是白的,照着这间陌生的酒店房间,床单被套都白得发亮。我伸出手,在空气里虚虚地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但我想起她家那张深灰色沙发的触感。左扶手那块被磨亮的皮面,贴在我手臂上,温热的。很久以前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我闭上眼睛,又走了一遍从她家门口开始的路。玄关、鞋柜、那把铜钥匙、那枚空钉子、深灰色沙发、倒扣的书、冰箱上的裸男海报、厨房窗台上的薄荷洗发水、卧室门框剥落的漆。

      我在那扇门口停了三秒。然后退回来。

      有些路,不如不走。有些人,不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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