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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九十九 狗咬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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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静下来!”
眼看局势失控,大宗再度往地面敲了敲拐杖,深深往里凹陷的双眼里满是严厉,他盯着沈宣章振振有词道,“沈二,你好歹是本族外世次宗,如何能说出断绝亲缘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几位叔伯舅父有苦在身,既是晚辈,当讲孝忠,就算是为他们筹些钱财施济又有何妨?”
沈宣章面孔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语气却极讽刺:“当年蔺江一战,我双亲及兄长相继亡故,留我孤苦无依,这些人既是长辈,当讲仁德,到头来却个个居心叵测,恨不得置我于死地好坐地分赃,敢问大宗那时怎不肯出面说句公道话,现如今他们将家财挥霍一空,偏又来命我孝忠了?”
“沈二,长路莫要走窄,过去的事都已过去,还提它作甚?”
被当面诘问,大宗这张老脸也有些挂不住,摇头长叹一声,“唉,你仍记怪我当初未出面帮衬你,又知晓若不是我以大宗高位作保,他沈衷列于外世旁系,灵位何德何能入至正殿受香火供奉?此间种种亦无需你感激涕零,只求你怀德敬上罢了。”
“我阿父他们战乱时杀敌致果,大荒时济贫扶危,也曾以善德之名盛传一时,即使入正殿得个神位又有何难?倒是差些忘了,大宗当初也从沈府分了不少好处罢,不然哪能大张旗鼓修葺祠堂,得此宗列高名?”
说到这些,沈宣章情绪一直都没什么太大起伏,他云淡风轻地立在雪天里,冷眼看着宗祠中这群道貌岸然的族辈。
兴许是最后一句话着实太戳心,那总彰显自己大宗身份的小老头反而破防了:“你……你胡扯!好啊,满嘴的瞒心昧己,颠倒黑白,你这不孝子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吗?”
闫放只觉好笑得很:一理亏就要扯上别人已故的爹娘来试图道德绑架,老不死的混账,趁早进棺材吧。
他早该想到这死老头都把一群唯利是图的狗亲戚召集到祠堂找沈宣章“论事说理”来了,又能是个什么好货?
“大宗莫生气,沈二这畜生从小死了爹娘,没个教养也正常,要我说,就该直接让他把手上的钱财地皮都交出来给您掌管,免得被他坑家败业!”
“对对对,快把钱财跟地皮都交出来!”
这堆掉钱眼儿里沈氏族人边凶狠叫嚣着,边往里逼近,有的甚至是掏出了铁锄木棍等物什,显然是有备而来。
“沈公子!”
发觉沈宣章逐渐被围上去的人影吞没,佟喜急了,也想着从人堆里钻进去。
闫放站在原地没动,只静静看着面前一张张丑恶嘴脸,突然意识到,六年前这家伙大概就和现在的处境一样,遭到妄想从沈家分一杯羹的豺狼虎豹们的攻击撕咬。
不,应该说,当年的处境比现在更糟糕——毕竟父母与兄长皆战死于蔺江的打击都还没让他缓过神来,就立马被卷入到争权夺利的漩涡中,他势单力薄,年纪又小,能在狼顾鸱张里拼死撑过来,并守下沈家部分根基,已经是很不易了。
先前总听那老头明里暗里提到“外世旁系”,像是在时刻提醒沈宣章自己为他施舍了什么天大的恩德,由此看来,主角他们一家在氏族中其实也只算是旁支,怪不得比起这群人来说简直是清流。
暗自感叹的同时,他整个人已鹞子翻身,用靴尖踩在前方某个人的脑袋上,借力越过“人墙”后,在平稳落于沈宣章跟前刹那,抓起带鞘横刀扫翻扑过来的一片人。
身旁老头见此被吓得脸色煞白,不禁惊呼一声:“你,你这小杀才竟敢……”
小杀才?这话他可不爱听。
闫放当即眼色一厉,拿刀鞘尖端直戳进他嘴里,再是一脚给老混账踹到堆满雪的水缸里!
摔到地上的长胡子见到他们的大宗也遭了殃,忙眼带威胁地怒视着被他护到身后的沈宣章:“沈二!你竟丧心病狂到找来打手在宗祠闹事,欺辱大宗以及我们这些族尊,如此目无尊长,别忘了你爹娘可是在天上看着你这丧良心的……唔!”
没等他说完,闫放就反手用刀鞘往他腮帮上一顶,阴恻恻地朝他咧开嘴:“巧了不是,你爹娘也正在天上痛斥你这不孝子得了不义之财,还不多烧点过去,只晓得自己享福,不如赶紧找根麻绳吊死自己好上去赔罪,反正活着也怪丢人现眼的。”
要一刀给这些贼骨头都送去见他们的八辈祖宗也不难,只是……
想到身后还站着沈宣章,这里又是沈家的宗祠,闫放几经考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出刀“砰”地钉在结了厚厚一层寒冰的土地里,再用狭长眼眸扫过被冰冷刀锋震骇住的众人,诡谲一笑:“都别怕,诸位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钱财?恰好我这儿也有一枚价值万金的龙纹玉璜。”
说罢他从腰间掏出一枚青碧色的弯弧玉石,并用指尖勾住穗子在空中晃了晃。
细雪纷纷扬扬落在玉石上,衬得这石头更是清润晶莹,听到“价值万金”,不少贪婪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可玉璜只有一块,似乎给谁都说不过去。”
闫放故意面带难色,将玉璜握在手中。
此话一出,原先互相搀扶在一块儿的人开始骚动起来,都心怀鬼胎地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其中有个酸儒样的灰衣男子理了理衣襟,一派正经道:“咳,所谓什么钱财不钱财,不过都是身外之物,你争我夺的实在不像话,按照昭穆辈次来论,我太祖名列三昭,而我身为其嫡长孙,众事众物交由我来定夺,尔等该是无异议罢?”
这算盘打的,离此地三十里外那条广河里的鱼都听得见。
“放你娘的臭狗屁!当年在沈家你这老杀才就以这番说辞借我等之手敛了不少财,之后转头便翻脸不认人,今儿又想用这招使诈,你当我们傻不成!”
“哎,他们至少都是有些家底,却连施舍我几枚药钱治风痛都不肯,好哥儿你就发发善心,先救救我这副可怜病躯!”
“你也少在那装惨,谁不知你这风痛是常年混迹花柳窑坊落下的!就你这烂人,得再多钱都是送到赌坊花窑去!”
狗咬狗,一嘴毛。
闫放瞅着他们互相揭短的场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玉璜,懒洋洋道:“这样好了,你们之中谁要是能用这把刀砍下自己一只手,这玉璜就归谁。”
话音刚落,吵吵嚷嚷的宗祠里顿时一片死寂,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们瞟到脚下那把映着雪光的尖刀,一个个忍不住心生畏惧。
“说的什么浑话,砍下一只手,那还有命活吗?”
“搞了半天用一块玉就想折腾哄骗我们!以为我们都是老糊涂了?”
又贪生怕死,又聚敛无厌的,真是烂透了。
闫放不耐烦地蹙了蹙眉,抛起手里的龙纹玉璜,一把拔出刀狠狠将其斩碎!
“啊!这……”
伴随着众人震惊的呼喊,这“万金”玉石碎裂成好几块滚落在雪地里。
“东西我也给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拿,那就作罢,”他摆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用左手拽住沈宣章的袖摆,“走。”
“不是,你们……”
离去时,有的人急着去捡地上的碎玉,还有的人依然不死心地朝他们围过来。
闫放头也没回,只用拇指抵住刀柄往上一抬,露出半片藏于铁鞘中的寒刃,那些靠过来的步子果然停顿,没敢再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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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宣章任由魏敛扯着自己的袖子走出宗祠仪门,来到榕树前的马车边。
他回目去望仪门上的牌匾,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的嘴脸还是没变,不禁厌恶地拧紧了眉头。
“沈二哥?”
身旁的魏敛已经上了马车,看他没动,又从马车里朝他伸出手。
盯着递到面前的手掌,他阴暗的眼色变了变,将其紧紧握住,下一刻就被这人用力给拽进车内。
“你手怎么这么冷?”
魏敛像是被他冻着了,乍得缩回手,紧接着取下自己的披风丢给他,“裹严实点。”
见他里头还是穿着那身不算厚实的玄青蟒袍,沈宣章捏了捏手中余温尚存的披风,又给他递回去:“我不冷。”
“你手跟冰块似的还不冷?”
“也就只手冷,九公子要想帮我,握着我的手就好。”
他看着他,轻轻抿了抿嘴。
魏敛听完迟疑了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抓住他冰冷的手,低头哈一口热气搓了搓。
沈宣章凝视着这张神情颇为认真的脸,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猛地撞了一下,偶然间,他听见自己残缺的灵魂正疯狂叫嚣着想离这人近一点。
“你每年回来祭祖,都会遭到那些泼皮无赖的刁难吗?”
“不全是,今日之事属实是我失策,牵扯上九公子不说,还害得你沾了身晦气。”
只要他沈家一日不落魄,这些恶鬼的贪念就永远不会断绝,所以他当年不得不断臂求生,使府邸荒败,亲信离散,勉强得一口喘息时机,才能暗中将部分家业转移到沈弶手里。
但也因此,他父母及兄长的灵位只得安置在秣阳,往年那些人从沈府争得了好处,也知道沈家不如以往,就没怎么为难他。
所以他们到底是如何晓得后来他把沈家部分财权交给了沈弶,甚至还特地跑到宗祠来闹事?
沈宣章脑里再度回忆起邢作说过的话,心冷不防地往下沉了沉。
“公子,是要回宅子吗?”
马车外的佟喜掀开厚实的帘子问道,眼神不小心落在他二人合在一起的双手上。
随后魏敛就自觉地松开了手,脸色也没什么波澜,转而用衣摆擦拭刀面余留下来的冰渣。
“嗯。”
沈宣章潦草应声,合紧不冷不热的手掌,其实对他来说,去哪处都一样。
马车“哒哒哒”地向着东南方驶动。
他视线又重新落回到魏敛身上,这人跟方才给他暖手一样低着头,把横刀擦得锃亮,那认真的模样,让他忽然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大概也跟这把刀差不多。
不过先前在宗祠,九公子替他出头,明明刀都抽出来了,绝对是起了杀心的,却又偏偏忍住,只莫名其妙地斩碎了一块玉,于是沈宣章说道:“我本以为这刀会见血。”
魏敛闻言淡淡瞥他一眼:“太脏了。”
“嗯?”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沈宣章有些困惑。
“他们的血太脏了,那宗祠里至少还有你阿父阿母的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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