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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九十八 “穿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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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宗族亲眷用过晚膳,沈宣章同其族伯翁商谈完明日祭祖事宜后,夜色已深。
自堂屋出来,老仆领着他一路从游廊往西侧走去,而游廊上悬挂的灯正轻轻晃动,照着脚下的影子都变得混沌起来。
待二人绕行过一面鱼戏莲叶的影壁,沈宣章就看见自己带来的小厮早在一间厢房门口等着了。
“二公子,时候也不早了,您在此好生歇息,有何事直往外招呼一声就行。”
老仆将他领到厢房,交代两句又虔敬退下去。
“公子,屏风后的杅桶里放着热水,以便沐浴漱洗。”
待二人都进屋,小厮把门关紧,免得寒风吹得发冷,再是拿起蒲扇,朝着炉中的碳火扇了扇,好让屋里变得更暖和。
等他走过来要替他解下外衫时,沈宣章摇摇头表示不必,只问道:“九公子呢?”
“九公子在南房那边安歇,怕他冻着,小的就往他房里送了炭炉和棉褥过去。”
南房住的大都是佣仆,里面的用物陈设自然是没有用作待客的西厢房好,不过想到魏敛在青北的大牢里都乖乖呆过几天,遂他也不担心这个。
只是碍于身份,他们用膳也是分开,不知那在府里将胃口养金贵了的人吃不吃得惯这里的东西。
“用膳了吗?”
“用是用过,倒也没吃几口,大部分都塞给我了。”
小厮一五一十地把有关九公子的情况都讲给他听。
沈宣章默默听着,沉思片刻还是起身朝屋外行去。
旁边的小厮一眼看出他要去做什么,忙道:“公子,都这时候了,九公子怕是已经熄灯睡下了。”
“你待在屋里,不用跟来。”
他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而是径直推门,踏上游廊往南而行。
兴许是由于已到定昏时辰,这宅中不像是魏府,深更半夜的还有仆从四处巡视,偌大庭院里只有两盏石灯长明,周围一片寂静,寂静到连枯叶轻轻刮擦雪面的声音都听得如此清晰。
在一排倒座房里找到最靠西的方位,沈宣章正要过去,忽然听闻黑暗里传来几声鹊鸲的鸣叫。
他警惕环视四周,发觉无人,便是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进屏门,再轻松地翻跃过面前的一道高墙。
“少主!”
三四个黑影在暗处轻微晃动,领头的往前行一步,可见其头戴笠帽,着棕灰麻絮缊袍,若无抱拳行礼这一举,倒是跟市井上的普通人差不离。
“其他人如何?”
当日在沉朝山碰面后,邢作就带着几名余尉马不停蹄赶到了秣阳,那么剩下的人现在也该是抵达宋州了。
“暮节廿三日,符参事就传信过来,说是按照少主吩咐进到宋州,已留两人潜入平淄县周缘,余下者守藏于建安坊铁铺,应权通变。”
想到卯光城那边的人也不是什么好忽悠的小角色,沈宣章便说道:“复而寄辞,让他等到拔旗易帜之时,切要干净利落。”
“是!”
得到进入宋州的余尉近况,他也不做多留,免得惹出一些变故,正准备回去,又被邢作叫住:“少主……”
看此人是有话要讲,沈宣章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抬手示意暗影里的三人分散开去,以便好探查周围。
“半月前,属下等守在县中,曾偶然撞见主城派过来的人。”
“可看清来者是谁?”
“面孔倒不熟,只是从马车以及衣着能辨认出来,而后杜襄远远跟他们走了一路,发现他们返程路线的确是往主城去的,这才确定下来。”
秣阳县中有县官,主城那边派人来或许是为传令等公事,不过邢作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他说起这个,沈宣章眼睫微动,定定看向他。
邢作眼神落在他身后的高墙上:“那一行人在这座宅子中作过停留,虽难究其意图,但还是请少主多加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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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方只叫头遍,闫放就迷迷糊糊从被褥里爬起来了。
今日沈宣章得在卯时正进到宗祠祭祖,他想着随他一起去看看,所以需早些做准备,免得误了他的时辰。
刚系好腰间的革带,就有人匆匆敲响了他的房门,低声道:“九公子。”
听声音是沈宣章身边那个叫佟喜的小厮,闫放边束发边过去拉开门:“刚至平旦,这就要走了?”
“九……”
门口的人端着盆温水,看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愣了愣,“是沈公子让我过来侍候您穿衣洗漱的。”
“又不是小孩儿,不用。”
他低头将横刀扣在革带上,待盥漱完毕,回头瞅了眼脸蛋冻得发红的小厮,“今儿外头特别冷?”
“嗯,您把公子带来的绒袄穿上,再系紧披风,可别受冻了。”
“穿不了,那家伙身形清瘦得很,就这样罢。”
可能是因为练武的关系,这身板比起以前变得颀长结实很多,甚至都得垂眼去看原本比他稍高一些的沈宣章。
沈氏宗祠主由百年屋宅改建而来,地处东南位。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带一袭鹤纹团花吉服的沈宣章从朱红仪门进,走入天井,先至摆放神位的正殿。
闫放与这佟氏小厮乃是外姓人,皆待在天井的长檐下。
雪花仍在缓缓飘落,挂在乌黑的发梢间。
他从嘴里呼出一口热气,看着落在肩头的雪花变为一粒粒水珠。
如此反复,闫放也觉得无趣,目光便越过台阶望进正殿,刚好瞧见那道秀逸身影面对神位躬身拜完首,正跟随长者从殿内走出。
二人视线在细细碎碎的飘雪里交织,沉静无声,如同绘刻在白墙上的墨画。
这时,宗祠外突然吵吵嚷嚷的,闫放别过眼去看,只见有个蓄着胡子的男人刚下轿子,就差些被迎面而来的牛车给撞倒,待牛车停下后,长胡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轻蔑道:“哟,一个属五族之外的涎皮也有脸到此,看来又是麻蝇嗅到血喽。”
驭牛车的是看起来跟他岁数差不多,比起长胡子的缎袍,他那身布衣就显得陈旧些,听到刺耳的话,便扬了扬手里的鞭子:“都是姓沈,容得着你这短命鬼管我五族内外?你倒是五族之内,也没见多捞着多少好处,还不得蹲在人屁股后头捡粪!”
“呸!烂在井底的忘八,死都没有出头之日!”
长胡子不甘示弱,也不管现在还是正月里,直接恶声恶气地咒骂他。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来的人更是多了,且多数是中年模样,都要往宗祠里来,却又一个比一个防备着对方,跟防贼似的。
闫放还没弄清楚这群人是干什么来的,他们进了天井看到他,反是先瞪眼睛质问:“哎?这是谁家的哥儿就溜进来了?怎么瞧着这么眼生?还不赶紧滚出去!”
察觉他们来意不善,佟喜忙护在他跟前,低声道:“公子,他们看着不像是好惹的,您小心些。”
闫放揪着他毛茸茸的围项给他提溜到一边:“放心,这种弱鸡我能一刀砍五个。”
被提溜开的小厮呆愣几秒,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可是公子,在沈家祠堂砍人……不太好罢。”
也对,搞的血淋淋的,万一给沈宣章惹炸毛了是不太好。
思索间,背后传来一声喝令:“先圣宗列之地,如此喧闹,不成体统!”
“大宗。”
天井中的人都没再叽里呱啦,转身垂目合掌。
闫放偏过脸,看清是方才那名老者与沈宣章从正堂走了出来,想必已经祭完了堂内的灵牌供像。
被他们称作“大宗”的老头子瞧着七老八十,牙都松散了几颗,两只枯瘦的手都撑在拐杖上:“教尔等来此就事论理,都要做凶煞吵口子,好端端的门户,个个都整成了恶人身。”
“大宗,您也是晓得,这些年里,这沈衷家里的老二是怎样偏三向四的,那是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个叔伯舅父放在眼里,直让我们自生自灭了!”
人群里那长胡子一开口就惨兮兮地告起状来。
沈衷家里的老二?那不就是沈宣章吗?
闫放特地去看沈宣章,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就是,当年我也不少帮过沈衷一家,这腰脊还为此落下风痛,那沈衷不说为我寻医,连个药都没送过,他家后来是发达了,然后就抛下我们这些穷亲戚,死了都不分点好处!”
“对呀,没想到连他这儿子也是个忘恩负义的,钱财全都藏起来给一个五服以外的沈弶,让他盖房屋、买地皮,我们这些可怜人连根毛都没分着!大宗,谁不知您最是讲公道的,可得替我们作主啊!””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到这儿,有甚者且跪下磕了头。
刚刚互相还跟防贼似的,一到分刮他人利益面前,又开始狼狈为奸了。
闫放搁旁边看戏,把他们这副贪婪嘴脸看得清清楚楚:不就是沈宣章将沈家属于自己的部分财权交到了他那族伯翁——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沈弶手上,现在沈弶有房有地,给他们眼红的都要滴血了,索性趁着沈宣章回乡祭祖,他们搬出宗族里最有名望的大宗,好来逼他就范,并让他交出财权。
“唉,都少抱怨两句!沈二年纪小,你们做伯舅的,不去帮衬他,尽说些不该说的,”老头子从头到尾都拧着一张皱巴巴的脸,把手里的拐杖在地面拄得“咚咚”响,随后,说完公道话的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宣章,“沈二啊,你的这些伯舅们也都是苦命人,嘴巴是刀子,心却是豆腐做的,你千万别因此生出恨心。”
“早在六年前,我就与他们断绝往来,确实也谈不上什么记恨。”
不带丝毫感情的语句从薄唇里缓慢道出,似是要让他们听得更清楚,沈宣章面色冷淡,脸上仿佛覆了一层新落的雪。
“天杀的小畜生,想着给你点体面,偏连个脸也不要,以为有魏家做你的脊梁骨就能傲上天了,今日我狠话就放这儿了,那沈弶手里有的,你势必得分匀出来,否则休想从这道门槛跨出去!”
“对,那胆小怕事的沈弶你都能给他好处,凭什么我们这些近亲却什么都没得,沈二,做人不能丧良心,你现在还没像你爹那样闯出个名堂就厚此薄彼,以后翅膀再硬了还了得?”
站在天井中的人都虎视眈眈地朝他围过去,只想着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从他身上榨取对自己有利的好处,却永远也不会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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