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九十七 听听,这说 ...
-
冬夜总是寒冷,因来不及赶到下个镇子,再跟魏敛商量过后,沈宣章就让驾车的小厮先暂时寻一处有水源的地方落脚。
由于生火需要枯柴,小厮便去到林子里拾捡,九公子不愿闷在原地,于是活动活动筋骨,跟他一起去了。
沈宣章则留下守着马车,回首间望见九公子跟自己院里那小厮一高一矮的背影,他不禁想起在沉朝山那晚,这人看魏敛的眼神,就像是相识了很久。
可九公子却说不记得见过此人,虽然看上去好似是真话,但他一向谨慎惯了,也没那么轻易信他。
等到天空飘起雪沫的时候,拾柴的两人才从林子里走出来。
还是同方才入林前一样,九公子与其并排而行,只是一手拎着松木的木桩,一手抓着把落霞红般的望梅,而小厮怀里抱着落了雪的枯枝,也不知是仰起脸对魏敛说了什么,他就弯起眉眼点了点头。
见此,沈宣章目光倏地变冷淡,心里陡然生出几根尖刺,觉得这条野狗太容易让人亲近也不好。
待拨开草地上的积雪将柴火生起,九公子手里拿的那把望梅也递到他眼前。
“车上备了酥果。”
他没抬头,只当魏敛是饿了。
清楚他们需要用到一两日的时间赶路,在出行前大夫人就已让人把东西准备妥当,其中也包括了干粮之类的。
“尝尝呗,我特地给你摘的。”
魏敛屈膝在他身边蹲下,手上动作没变,脸上笑嘻嘻的,眼里清澈干净,显得无比真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望着眼前红得灼目的望梅果,沈宣章料到这假装温顺的恶狗实则在打什么坏主意——望梅颜色鲜艳,瞧着甘甜适口,但实际上薄肉多籽,味道还极其酸涩,令人难以下咽,以往他带兵赶路时碰到苦寒气候,军中粮食短缺,实在饿得不行,才会在雪地里寻这东西以图个勉强果腹。
估计以为他不认识,于是魏敛想拿此物捉弄他,他也懒得拆穿这幼稚鬼的把戏,从荆棘上揪下两三颗果子就丢进嘴里,面色淡然地嚼了嚼,再咽下去。
一旁的魏敛见他如此,果然觉得没意思,丢下手里的望梅上了马车。
_
由于在野外过夜,虽然生了火,但也需要个守夜的。
想到明早还得驾车,外头只用一个人守着就好,闫放便让小厮跟沈宣章先去马车里歇着,等过几个时辰再来换自己。
雪从天色渐暗时开始落,总是只有轻飘飘的几粒,眼看砸不死人,他索性从车沿前跳下来,好坐在外边看着火,免得火光被风碾灭了。
夜里的确是比白日更冷,闫放撕开半块饼放在火里烤一烤,等冒热烟后再拿出来,趁着热乎塞嘴里,以暖暖身子,脑子里则回想今日在林中与那小厮的对话。
本意是想看看此人会不会因身份作假而露出什么马脚,但实际上他说的家世背景跟秦越去梨溶院里套出的那些话无异——朔州佟氏人,少时随族叔迁至主城谋生,翌年族叔病殁,为筹棺办丧被卖入宣长坊做工,而后因勤恳加之会识字,由主务召至翰墨文苑传书,最终进到魏府。
闫放盯着火光微微发怔,直到有人将斗篷披在他身上才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是沈宣章,便笑问:“你怎么来了?”
算一算时间,距他们二人歇下还不久,压根儿没到要替换守夜的时候。
这家伙很是自觉地坐在他身侧,且扯开他给他的斗篷钻进来:“这不是怕九公子冻死在外头,没法回去交差。”
“放心,我死也会拉上你垫背,保准你无后顾之忧。”
闫放发现沈宣章虽然有时候会发疯,但至少还知道得时不时赖着他。
瞥到丢在火边的望梅,他又低头看了看挨着自己的脑袋——今日他是想拿这酸果子整他一整,算是回报先前这家伙用橘子骗自己,结果沈宣章也不知是真能忍,还是真能吃酸,或者是味觉失灵了,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明明当时自己在林子里试探性地尝过一颗,牙都只差酸倒了。
“说真的,你就不觉得这望梅果酸吗?”
抵不过心头的纳闷,闫放开口问他。
“嗯,是酸。”
哪知他很干脆地就承认了。
“那你嚼的时候怎么没个反应?”
“不想看你奸计得逞。”
“……”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闫放正暗暗腹诽他,忽感觉肩膀一沉,是沈宣章靠了过来,想到此人兴许是困倦了,他便提醒道:“外头下雪呢,进去睡。”
“等等罢。”
听其轻声回话,闫放有些奇怪:等?等什么呢?
他抬头去看被火光照映出的漫天飞雪,总觉得这雪夜里似乎还夹杂着几分略显诡怪的柔和。
_
相较于主城的繁闹与庞大,秣阳县就更是座中规中矩的古朴乡镇,房屋低矮倒不密集,大都沿水而建,水上搭着拱桥,供来往叫卖的行人过路。
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得“嗒嗒”响,小厮照着指引驱马车驶过石桥,再穿行几道坊门,最后停在一座四合大院前。
一行人刚从车内下来,门边有位着昌荣色布袍的老者在看清他们面孔后,连忙朝门里喊道:“快去通知老爷夫人,是沈二公子回来了。”
沈宣章闻声回头,认出这是宅中的老仆,还没等施礼,那老者已带人上前躬身道:“二公子,都算着您合该是这两日到,我等一直在外侯着,生怕错开了时候,要知老爷他们那是每日都念着您回来呢!”
“倒是使施长公劳神了。”
“哎哟,哪里的话,真折煞我这把老骨头了。”
说到这儿又从后方迎来两个仆人帮着牵马卸行李。
沈宣章目光跟过去时,不忘瞥了眼魏敛,这人溜出来貌似除了一身侍从装扮的行头以及佩刀,其余什么都没带。
即便如此,他这副清贵风流模样,也着实不像是个会听命于人的侍从。
遂跟前的老仆很快就注意到他,俯身掬礼问:“这位公子是……”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道出他的身份,魏敛已经抬起拿刀的手抱拳道:“随行侍从。”
见他手里的刀从面前挥过,哪怕没出鞘,都吓得老仆略微后退一步赔笑:“原是为护送二公子从主城而来的大人,一路甚是辛劳,都请先随老奴进堂屋罢。”
魏敛是何等的聪明,沈宣章实在了解他,如若他真想把自己装成个侍卫根本不难,但看其行举散漫,甚至没有要装模作样的意思,却又不直接坦白身份。
对于九公子究竟是想做什么,他暂时也无法看透。
跟随着老仆踏过外院将进二门,余光里的魏敛边走边打量着面前的房舍,眼神且在一扇红漆屏门上停留了一会儿。
沈宣章也顺着他停顿的方向看去,心里倒没多大疑惑,毕竟在刚下马车那时,他就已经发现这屋宅比起之前确实是翻修了不少,眼前这扇红漆屏门后方本是堵石墙,现在竟不知何时延展出了一座新庭院。
“宅中或是要迎新喜?”
“啊,对,有件喜事忘了告诉公子,是翻春过后大少爷即要娶亲,想是这宅子也旧了,老爷就在前月里招工重新修整一番。”
老仆笑呵呵地回着话,领人走到内院正堂,那正堂里的人也刚从里匆匆走出,见到他们,甚是大喜:“沈世侄!可算是回来了,路上天寒地冻的,受了好些苦罢!”
“宣章拜见沈伯翁,沈伯媪。”
看二位长者与自己记忆里的印象无异,沈宣章低头屈身向他二人做吉拜。
“快快起身,都是自家人,哪有这么多讲究。”
沈伯翁满脸和气,忙上前扶他。
一旁着荔枝红撒花长袄的沈伯媪也款步过来,打趣道:“自开春起,你这伯翁就时刻盼着你来,刚在屋里还跟我耳朵边念叨呢,这不念着念着人就来了!”
“哎,行了行了,就光顾着高兴,让子侄一直在外头站着像什么话,走走走,都进屋去,屋里暖和。”
正说呢,从天而降的雪沫子忽的就变多起来。
_
眼前的两人身材中等,笑时皱纹分明,倒都生着和蔼可亲的一张脸。
本来闫放还觉得沈家在以往也是高门大户,论家风礼节一类的想必跟魏家一样肃正,但好像不全是。
目前来看,沈氏宗族里的这对夫妇,似乎还真如沈宣章当初所说,都是和善忠厚之辈。
进正堂前,闫放又忍不住望向方才经过的门庭,毕竟那处翻修与未翻修的新旧痕迹属实是明显,不得不引起他注意。
之前听老仆的意思,是由于家里的大少爷要娶亲,所以挑在一年之中最忙的腊月动工,不细想的话,这理由好像也说得过去。
视线正要落回沈宣章身上,堂外忽是传来说话声:“早让你快些,又将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我这不赶上了吗?非要如此斤斤计较!”
闫放站在靠门口的位置,顺着声音去看,发现是两个青年男子,一个着杏黄游鲮长衫,约莫十六七八,一个着桂子绿双燕纹?袍,比前者年长不少,像是有二十出头,都朝着正堂走来。
踏过正堂门槛之前,斗嘴的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闭了嘴,再是向正座上的双亲行礼道:“阿父,阿母!”
“怎么才来?快见过你们堂兄弟!是沈衷伯翁家的!”
也就一年一见,怕他们记忆混淆,沈伯媪又拉着这两儿子分别介绍了一番,“宣章,你还记得罢,这是你沈敬堂兄,那边那个最不消停的,是你沈彻堂弟。”
待伯媪介绍时,沈宣章已按照平辈之礼一一回过。
闫放也顺势理清,那沈敬应该就是翻春过后要成亲的老大,年岁摆在那儿,举手投足间也稳重更多。
而沈彻见到他这堂兄,两只眼睛却是先愣住,直直盯着沈宣章看了好一会儿,连回礼都忘了。
他阿母瞅他半日没反应,悄悄推了他脊背一把:“没志气的又是发什么怔!还不快回礼!”
“啊?哦,哦……”
沈彻这才回过神,赶忙双手合抱高举,“见,见过堂兄。”
看这人估计是被一眼惊艳后,就直接变为呆愣的傻样,闫放暗自发笑,起了好玩的兴致,遂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果真没猜错,之后这叫沈彻的总偷偷去看沈宣章,看就看罢,还给整得脸红心跳的,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按理来讲,以前沈宣章为祭拜也会回到秣阳,所以闫放不晓得这沈彻是之前就喜欢他,还是今日才突然“一见钟情”。
如果之后尹律周看到沈宣章也能像这样,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