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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九十二 被人拆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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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宣章始终认为九公子这样做实属是自找麻烦。
他往窗边靠近一步,透过窗户发现八公子正带着小厮走出院子,而自己院子里的人却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只余下芙荆芙杏坐在院门口,一个怀里抱着装满彩线的蒲篓,一个手中则编着五彩穗子。
怪不得等半天都没人进来,看来是魏敛在踏入他院里时,就让秦越把自己院里的小厮丫鬟都差使了出去,留下芙杏芙荆守在门前。
“那可是四公子的人。”
沈宣章目光落在魏敛面前那枚空荡荡的茶杯上:魏叙自己都打算舍弃的棋子,他根本没必要去救。
“今日来求我的如果是魏叙,我当然不会救,”魏敛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语调仍是一派悠然,“但实际来求我的,是魏昭。”
因为求他的人是魏昭,他才宁愿多担点麻烦也要出手帮他吗?
“九公子真是重情重义。”
沈宣章重新坐回软屉躺椅里,轻微哼笑一声,笑里隐约浮着嘲讽。
然后他就听见魏敛声色轻佻地问他:“沈二哥,你是不是爱我?”
这短短一句话犹如重石锤在心口,像是要把他这层光鲜的皮囊给狠狠敲碎,好露出藏在里头的肮脏丑陋的烂肉。
竭力压住从心底逃窜出的不安,他反应过来后,忽觉得很是恼火:这一瞬他在惧怕魏敛发现什么?爱吗?可笑,要爱必然也是这人爱他爱到死去活来,自己只会在他毫无利用价值后,一脚把他踢开!
沈宣章渐渐平复心绪,咽下喉咙里的干涩,用一成不变的神情看他道:“九公子为何突然这样问?”
“要不怎么说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我先前在青北说过的话,沈二哥是全忘了,哪怕到如今,都觉得我算是个仁义之士。”
这般听来,他心间涌起云雾:所以九公子帮魏昭是另有深意?
不等他过多揣测,魏敛又问他:“你认为在夺权嗣位中,我八哥能有几成胜算?”
几成?就魏昭那没放半点心眼在身上的,怕是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沈宣章心里是这样想,嘴上却道:“难说。”
“没有就没有,少遮遮掩掩的,”魏敛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再者,他的心思也不在尔虞我诈上。”
“即便如此,只要有四公子在,就算现在他与你再如何亲密无间,日后你二人也定会由于各方争衡不得不选择背道而驰。”
“这是自然,因此唯有当下,才能用他牵制住魏叙。”
魏敛声音听着仍旧温和,但从他嘴里吐出的一个个字,却极是冰冷。
利用魏昭牵制魏叙?
沈宣章猛然想明白,魏昭身边的小厮敢动手伤魏乾,魏叙肯定是知情的,不然他顶着魏昭仆从的身份擅自行事,没有魏叙帮忙善后,最后保不齐会拖累到魏昭和白家。
由此可知,魏叙虽然表面与他娘亲及弟弟不合,心里该是在意他们,不然也不可能在得知魏昭被打伤后,冒着白家被牵连的风险让小厮去找魏乾算账,甚至连拿他一条命来平息大夫人的怒火这条退路都想好了。
老四一直提防老九,是害怕他背后的老三,殊不知,他这九弟从一开始,就已经找到扼住其命门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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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他人真心是这世上最不讲道德的恶事之一。
可既生在局中,就没有人能做到事不关己且独善其身。
也难怪温四娘当初会提醒他,不要把白七娘和魏昭卷入到这场风谲云诡的斗争里。
但可能吗?
谁叫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定在博局之中,他那几位兄长之所以拼命地斗来斗去,不就是害怕胜者昌,败者亡吗?
而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帮魏昭收一个心腹到身边,对于他两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
闫放自己都好奇,他这八哥的赤子之心,到底在何日才能被世道险恶给磋磨殆尽。
闻见木窗发出声响,他转眼去看,北风卷着雪粒飞进来,挂落在青瓷瓶里一支孤零零的红梅上。
他看得出神,脑里回想关于这本书里自己所知道的一些较为粗略的故事线,忽又发现其实沈宣章何尝不是被迫入局?以至于好好的一个人最终被折磨成了疯子,也不知该说他这一生到底是倒霉还是可怜。
风再起时,闫放悄悄瞥向身旁的人,却发现这人同样也在看他,那双眼睛明明生得很漂亮,可总阴沉沉的,连眼尾的细长弧度都带着病态郁色,显得极为冷漠疏离,然而在这片灰暗无光的瞳孔里,他又清楚地捕获到浓雾弥漫中那颗隐隐跳动的野心,好像此人会随时扑过来咬断他喉咙,再把他生吞进腹中。
这让他不禁想到沈宣章刚才说要一剑了结魏乾的事,于是他皱了皱眉。
就这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人已迅速收回视线:“春萼馆中兴许埋有大公子的眼线。”
嗯?
沈宣章突然说出这番话,闫放不由微怔,但很快又想明白:他的意思是魏殊约莫已经知晓自己借魏惑之手去教训万司理的事。
若非当日亲自参与到这件事中的人,应该很难发现是他暗地动手脚把万司理和魏惑引到一块去的。
那晚出现在廿花间的,除了秦越、魏惑和魏惑身边的随从,还有春萼馆里的红翠及花魁。
不排除魏惑身边有魏殊安插的人,那名红翠和花魁也确实都有疑点在身上——
红翠是亲眼看到魏惑与万司理大打出手,她没觉得疑惑不说,甚至翌日见到他都没提起过此事。
花魁呢,则是变脸的时机抓得极好,随便用两滴眼泪就能把火煽得更旺,他当时觉得此人是应变能力强,还以为她在无形中帮了他一把,却没想过这会不会只是花魁的将计就计。
也怪当时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压根儿没想到这层,第二天更是头疼到直接断片,完全没有办法再去整理这千思万绪。
他早该算到,万司理坐的这个位置足够惹人眼馋,只要他暂时卸位,想要掌控万家的人绝对会想方设法往这位置上塞自己的心腹进去。
思索到这,闫放猛然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关键点,便再问沈宣章:“你怎会认为春萼馆里藏有魏殊的人?”
“只是猜测,请神那天他私底下找过我,并把我传给魏叙的密信重新交回到我手里。”
给魏叙的密信?那应该是魏修组天禄宴一事。
魏殊如此肯定传信的人是沈宣章,并在近日找他摊牌,只能是他最近发现沈宣章做出了对魏修不利的举动。
揣摩透了魏殊的用意,闫放拧紧眉头:在春萼馆操纵全局的人是自己,魏殊却只找了沈宣章,可见他认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沈宣章一个人干的。
其中的原因无非两个:要不就是他清楚沈宣章跟魏修之间结了仇怨;要不就是他觉得自己的九弟脑袋空空,哪怕再投胎转世一百次,也不可能想得出这种巧妙的阴谋诡计;也或许二者皆有。
这样一来,那魏修组办的天禄宴里肯定也藏着魏殊安插的人——只有魏殊知道万司理曾在宴席中表现出对沈宣章垂涎三尺,而魏修也有意把人送过去讨万司理欢心,他才会觉得沈宣章现在恶狠狠报复回来是极度合理的举动。
正好,他还能借此机会向沈宣章卖个好,再笼络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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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月三十,一大清早,城中的各条巷弄间就传来洒扫门庭声,再是按照习俗贴春牌、钉新符、祭先祖等。
方至卯时中,魏府里的子弟就穿着盛服按昭穆次序随家主踏进宗祠正殿祭拜神主,在奏乐、献爵、焚帛、捧香等步骤过完后,魏陵巯又带一众子弟去往正堂。
直走到正堂槛外停住,好俟于东阶下。
此时,魏家主母着朝服携内宅女眷齐立于堂内西侧。
待从仪门外送来的贡品一一经他们之手传到正堂,并由主母及二娘相协将贡品整齐摆放在供桌上后,堂内堂外众人才齐齐跪地拜影。
祭祖礼毕,小辈们还需往东院依次请礼,再用朝膳。
用完朝膳,时间已到辰末。
府里的人又开始忙碌起来——大都是着手准备今晚的合欢宴以及迎神香花等用物。
而魏陵巯身为一城之主,在这岁尾也歇不了半口气——因得到庚雍城那边传来信柬,说是过元日后他们将派人前来拜喜结姻,遂魏陵巯召白家、万家、以及翰墨文苑等司理在书室集议此事。
想着今夜要守岁,闫放准备回院子再眯一会儿,没等往回走,就被魏昭给一把拉住:“小九,我们到街上去玩好不好!今日岁暮,街上可热闹了!”
“你那木头脸的事就过去了?”
大约是所有事都挤压在了一头,老五遇袭的事反而听不见什么大风声了。
魏昭先向着四下望一望,没见什么人在旁边,才附于他耳边轻声道:“大哥身边的人有查到过我院里来,且问了木头脸身上的伤,但我照你说的一口咬定他这伤是我弄的,再加上有丫鬟亲眼目睹,那人也不好说什么。”
看他难得有这样谨慎的时候,闫放觉得他聪明了不少,忍不住弯了弯眼:“二姐呢?”
“木头脸倒是跟了二姐几回,但她似乎不像是对此事知情的样子,一连几日都没什么动静。”
“嗯,那就好。”
说到这儿,魏昭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近期压在心头的郁结全给吐出来:“唉,最近这些个烦心事令我连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小九,你跟我去外边玩几个时辰罢!要是等到申时就不能出府了,像六哥七哥他们早就溜走了!对了,再叫上沈宣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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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异常热闹,街面上到处都是火红的灯笼和花结,敲花鼓的傩翁傩母走在正前方,身后的迎傩队伍已由行人自发排成了长龙。
看魏昭用一张吊长舌的老鬼面具吓得路旁的小孩哇哇大哭,一边的魏敛则认真地塞给这哭得直哆嗦的小孩一把糖企图让他闭嘴,沈宣章顿时脸色一黑,觉得自己就不该答应跟这两幼稚鬼出来。
“我要这个锦鲤花彩绳!”
魏昭是走两步,看见一个摊子就又走不动道了。
沈宣章回头瞥一眼,他们三个院里小厮手里满是大包小包,都是魏昭沿路逛摊子买下的东西。
那边的九公子刚在上个摊子付完钱,朝他们走来时,把手里拿着的纸袋顺势送到他手中,眼睛却看着魏昭:“八哥,你少买些,免得回府时招人耳目。”
在一片嘈杂声中,沈宣章没听清魏昭说了什么,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魏敛放到自己手中的纸袋上——袋里暖烘烘的,像装了好多粒烧热的木炭。
直到他垂下眼透过纸端的开口,才看清里头原来是一颗颗炒熟了的栗子。
不等他开口,魏敛先凑过来问他道:“你何日启程回秣阳县?”
沈氏一族乡贯在秣阳,他父母及兄长的神主牌和挂影便供放在秣阳的沈氏宗祠中,因此每过元朔,他都会从主城回到秣阳祭祖。
“元朔二日。”
“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可还有缺的?”
“大夫人皆已派人安排妥当。”
跟着游行队伍一路走到正西街,沈宣章不禁望向西侧一座荒废许久的宅院。
悬在大门正上方那块匾额的字迹早就被风吹雨打腐蚀得看不清了,曾经洁白的院墙上布满了乌灰的痕迹,院里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从生,有的甚至攀缘上墙檐,长成大片大片树一般的绿荫。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那两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母亲依旧穿着一袭淡雅颜色的衣裳,正往石桌上摆放写了“吉”、“福”二字的糕点,父亲则坐在桌前提笔为他兄弟二人写下新正祝词,他的兄长单手挽剑削落枝头的几朵骨红垂枝梅,使得梅花有序点缀在白玉盘中,再是递出手里的剑,对他笑着挑眉道:“来,比比看!”
他正要接过剑,忽听见“咔”的一声,随后无数尘埃弥漫了眼,回神时才发现,是院里那株骨红垂枝梅被人一斧头砍断,满树的花苞坠倒在满是灰尘的土地上,被来往的脚步反复碾踩,最后变成血一样的红泥。
地上的污红逐渐染透他的眼,使得昭然恨意猛地涌起,他几乎是在一瞬甩出手里的那袋栗子,栗子似流星火石飞过去,重重打在院里砍树的几人身上,痛得他们上蹿下跳,嚎叫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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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放还准备从沈宣章手中的纸袋里掏一把栗子出来,手刚伸出去,下一刻就见这人把栗子连带着纸袋一起扬了。
他正寻思着沈宣章这又是在发什么疯,却见他脸色阴沉,瞳孔里仿佛有一团黑色焰火。
此刻,那破旧的府宅里被栗子砸中的几人也拿着斧头面带狰狞走来:“好你个忘八羔子,敢拿东西打砸我等,活腻了是罢!”
“谁让你们动里头的东西的?”
沈宣章神色已经冷透,沉郁目光里裹携着冰凉的刀锋剑刃,令观者不寒而栗。
面前的几人显然也被震慑住,为首的大着胆道:“元朔八日得在此地新建神台,我等是奉官命来拆毁这座破宅子!”
“你们有地契和行令吗?”
“当然有了,不然我们怎么敢动手,这宅子先前好歹也是沈家的!”
沈府?
闫放看了看字迹模糊不清的匾额,终于明白沈宣章为何会恼火到丢了他的栗子——被人拆了家,他能不生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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